第二章:桧木老屋与黝黑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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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花公路的夜是整片压下来的黑,从新竹离开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七分,仪表板上的里程一点一点往上跳,野狼的老引擎在苏澳之前就开始发烫,排气管喷出来的热气混着海风一起往后卷。许承翰把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安全帽的镜片上全是细细的水雾,那不是雨,是山里的云低下来,贴着路面在跑。砂石车从对向呼啸而过,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又瞬间收掉,他的手腕已经麻了,肩颈僵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可是风越往南吹,就越带着一点咸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把他身上的冷气味冲掉。

他没有停,台九线接到台九丁再切进苏花改,路牌上的地名一个一个换,东澳、南澳、和平、崇德,每一个地名都伴着一次隧道,隧道里的灯是橘黄色的,嗡嗡的回音让耳膜发胀,一出隧道就是整片黑色的海,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浪一层一层推上消波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在和平的全家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罐水,店员问他要不要加热,他摇头,坐在门口的塑胶椅上把水一口气喝掉半罐,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胃在抽,整整七个小时没有吃东西,胃酸一直往上涌,可是脑子却异常清醒,第一次在没有冷气房嗡鸣的环境里听见自己的呼吸。

清晨四点多,天色开始转成深蓝色,从花莲市区往南接上台十一线,风变了,变得更野、更黏,带着海盐与槟榔花的味道。海岸山脉在左手边像一堵沉睡的墙,右手边则是完全敞开的太平洋,黑色礁岩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长浪没有消停过,一道接一道卷上来,在灰白色的沙滩上碎成泡沫。许承翰把野狼的速度放慢,仪表板的灯又闪了一下,他看见路边一块手写的木头招牌,白色底漆已经被海风剥落,上面用深蓝色油漆写着四个字,海晴的浪,旁边画了一道很随意的浪线,箭头指向一条往海边下去的小坡道,坡道两旁种着林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顺着坡道滑下去,民宿比他想像的还要旧,也还要好看。那是一栋日治时期留下来的桧木渔寮,整栋架高起来,木头被海风与太阳晒成带银灰的褐色,屋顶是黑色的文化瓦,屋檐下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捕梦网与两片晒干的飞鱼。面海的那一侧全部打通,做成一整排的木阳台,木头地板被踩得发亮,阳台外没有栏杆,只有几根粗麻绳,前方就是海,浪的声音近得像在屋子底下呼吸。木门全部敞开着,没有锁,只用一块石头抵着,厨房的窗户里飘出咖啡与刚煎过的蛋的味道。

「唷,竹科来的?」声音从阳台侧边传来,许承翰转头,看见一个女人赤脚站在户外淋浴间的木栈板上,手上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她穿着一件黑色比基尼,外面只套了一件很薄的染布罩衫,罩衫的下摆只到大腿根,结实的小麦色肌肤上还留着海水干掉后的盐痕,小腹平坦,腰侧有明显的肌肉线条,长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笑容大得有点刺眼。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方式直接得让人无处躲藏,上上下下把许承翰扫了一遍,从他那件松掉的帽T看到他苍白的脸与发青的眼下。

「我在楼上就听到你的野狼了,叫得跟快断气一样,你人看起来也差不多。」她笑起来,嗓音带着一点海风磨出来的哑,却很爽朗。「我叫夏海晴,这间破房子的屋主。怎么,园区的冷气吹太久,来海边解冻啊?还是被主管干到受不了,来找地方哭?」她讲话完全不绕弯,黄腔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先讲好,这里没有门锁,你半夜想偷跑去海边裸泳我也不会拦你,不过要是想对我干嘛,记得先问,我很贵的,要先请我喝一杯。」

许承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一下子红到耳朵后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直视过,在园区里大家说话都是隔着一层绩效与客套,连骂人都用暗示的,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带着笑意的露骨话语把他戳穿。他想回什么,却发现喉咙卡住,只挤出一句很小的声音,「夏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我是在网路上看到……」他的声音越讲越小,习惯性地把肩膀缩起来,手紧紧抓着防水袋的背带,指节发白。

夏海晴像是早就看穿这种反应,她把毛巾甩到肩上,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背,力道不轻,拍得他往前晃了一下。「叫海晴就好,小姐什么的在这里会被浪笑死。你全身写着我很紧绷四个字,肩膀都快顶到耳朵了,放松啦,这里没有考绩要打。」她一边说一边把抵着木门的石头踢开,「来,带你看房间,免得你以为我要把你卖去当飞鱼。」她的手很热,碰到他背上的瞬间,许承翰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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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木老屋里面的味道很干净,是桧木本身的淡香混着海风的咸味,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夏海晴推开一扇木门,门后是一间四坪半的榻榻米卧房,没有床架,只有一张厚厚的床垫铺在榻榻米上,床头是一整面朝海的木窗,窗户没有玻璃,只有木框与防蚊的纱网,拉开纱网就能直接看见太平洋,浪的声音毫无阻挡地灌进来。「这间给你,晚上睡觉听这个,比什么白噪音机都有用。」她指着外面的阳台,「阳台共用的,隔壁那间上周的客人刚退,晚上你可以一个人看海看到爽。」

她又带他往后走,共用厨房是开放式的,一张很大的桧木长桌,桌上散着几本冲浪杂志、一罐已经开封的刺葱盐,还有一台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磨豆机。「厨房随便用,冰箱里的东西有贴名字的不要动,没有贴的都是共用的,米跟蛋自己拿,昨天马耀才从部落拿来的。」她拉开冰箱给他看,里面有飞鱼干、腌猪肉、一整篮鸡蛋。「厕所跟淋浴间在外面,热水有限,要洗就快一点,冷水其实比较爽,我都洗冷的,洗完整个人会醒。」她讲得很快,带着台北人的俐落,却又混着海边的随性。

木阳台的另一头传来砂纸磨东西的声音,许承翰探头去看,看见一个赤膊的男人蹲在地上,古铜色的背上全是汗,正拿着砂纸在一张白色的长板上来回打磨,旁边放着树脂与玻璃纤维布。男人大概三十八九岁,短卷发,下巴有胡渣,肩膀宽厚,手臂的肌肉结实得像常年在海里拉网的人,笑容很温和,眼神沉稳。「马耀·卡照,住隔壁冲浪店的,算是我的房东兼保母兼水电工。」夏海晴喊了一声,「马耀,这个是许承翰,从新竹来的,竹科工程师,脑子很好,身体很烂的那种。」

马耀擡头,对着许承翰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新竹来的喔,欢迎。车看起来很累,人也是。」他放下砂纸,拍掉手上的粉尘,「板子破一个洞,补一下,明天清晨五点退潮前浪会不错,要不要一起来看浪?不用下水,先看就好,看浪怎么跑。」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评价,只是很单纯的邀请,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餐。许承翰愣了一下,在园区里所有的邀请背后都有目的,绩效、时程、人情,只有这个邀请干净得什么都没有。他点点头,很轻地说了一声好,马耀就笑着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板子,动作慢而专注,像是一种仪式。

夏海晴把许承翰的防水袋拎起来直接丢进房间,「行李先丢着,人先活过来再说。你骑七个小时,脸白得跟无尘室的墙一样,去冲个澡,我去煎个蛋给你。」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就往厨房走,嘴里还哼着一首听不懂的原住民歌调。许承翰站在榻榻米房间中央,听见风穿过纱网的声音,听见远处马耀磨板子的沙沙声,听见厨房里油下锅的滋滋声,这些声音跟伺服器风扇的嗡鸣完全不同,是散的、活的、没有被冷气压缩过的。

户外淋浴间是用木板隔起来的,没有顶,水直接从莲蓬头冲下来是凉的,带着一点井水的味道。许承翰脱掉那件穿了两天的帽T,站在水底下让冷水冲在头顶,凉意从头皮一路窜到背脊,他忍不住抖了一下,却又觉得那个抖动把胸口长久闷着的东西抖松了一点。水流过他清瘦的胸口与微驼的背,带走一整路的汗与灰尘,也带走一点点那些在会议室里被羞辱后残留在皮肤上的黏腻感。他看着脚下的木栈板,水从缝隙流下去,流向不远处的沙地与大海。

早餐是一盘刺葱炒蛋、一碗白饭、一条煎得酥酥的飞鱼,还有一杯夏海晴用手冲壶冲的咖啡,咖啡豆是她自己在台东挑的,带着一点果香。「吃啦,看什么看,又没有下药。」夏海晴坐在长桌对面,自己也端了一盘,大口吃起来,「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早餐店,吃这个就对了,刺葱是马耀早上摘的,吃了会通。」许承翰拿起筷子,炒蛋的香气很野,刺葱的味道有点像胡椒却更清新,他很久没有在早上吃到热的、现做的东西,在竹北的套房里,早餐永远是便利商店的微波三明治与冰咖啡。他吃得很慢,却把整碗饭都吃完了,胃里第一次没有那种被绞住的感觉。

吃完饭,夏海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给他一把钥匙,其实也只是一片木牌,「没有在锁的,拿心安的。累就去睡,晚上要喝酒再来找我,我晚上都在阳台。」她说完就赤脚往海边走,去把晒在绳子上的罩衫收起来,风把她的长卷发吹得整个扬起来。马耀也已经把板子立起来靠在墙边,对着许承翰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整栋老屋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不急不徐地拍在黑色礁岩上,规律得像呼吸。

许承翰回到榻榻米房间,把纱网拉开一点,让海风直接灌进来。他躺上那张厚床垫,桧木的味道从身下传上来,浪声就在耳边,近得像有人在枕头旁边翻动书页。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像过去两年在竹北的每一个夜晚那样,需要靠安眠药才能把脑子里的程式码与主管的声音压下去,可是这一次,眼睛才闭上,疲惫就像退潮一样漫上来,温柔地把他往下拉。他没有做梦,没有心悸,没有半夜惊醒时听见自己心跳像鼓声,只有海潮一来一去,稳定地托着他的身体,沉沉地陷进久违的、完整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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