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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新竹科学园区的热已经是一种固态的东西。三十四度，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到发白，远处晶圆厂的排气塔吐著白烟，整个园区像一座巨大的无尘室，外面越热，里面的冷气就越强。园区大楼的玻璃帷幕反射着刺眼的光，所有人在闸门前排队刷识别证，哔哔声、皮鞋声、高跟鞋声、还有便利商店门口咖啡机的蒸气声，全部被压在同一种低频的嗡鸣里。
许承翰把那台已经骑了九年的野狼牵进地下室，安全帽里全是汗。他穿着一件洗到领口松掉的深灰色帽T，外面勉强套了一件衬衫，裤子是机能长裤，鞋子是为了久站在无尘室而买的气垫鞋。地下室的冷气出风口正对着机车停车格，冷风灌进他流汗的背，让他打了一个迟来的冷颤。他对着后照镜整理头发，眼下的青痕在日光灯下更明显，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肩膀习惯性地往前垮，像是随时准备承受什么东西砸下来。
九点整，十二楼会议室。长桌、玻璃帷幕、白板、投影幕，冷气设定在二十二度，风口吹出来的气直接打在脖子上。窗外的光很亮，却一点热度都透不进来。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连锁咖啡厅的外带杯，杯壁结满水珠。许承翰把笔电打开，指尖有点麻，胃从早上就一直在缩，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胃药和咖啡混在一起，喉咙里有一股酸味。
专案处长林正毅最后一个走进来，微胖的身形把那件深蓝色Polo衫撑得有点紧，胸前挂着识别证，后梳的头发抹了发油，在冷气房里显得油亮。他脸上挂着那种园区主管特有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笑意，把手上的马克杯放下时，杯底在玻璃桌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来，承翰，先报告一下。你那个韧体的漏洞修得怎么样了？客户那边已经在问了，全世界就我们这个时程最拖。」林正毅一坐下就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手却已经把雷射笔拿起来，在投影幕上晃。
许承翰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上周五晚上我把Carrier board那个I2C时序错掉的问题重写了，本来中断触发会跟电源管理的休眠冲到，导致低电压的时候会误判成重开机，我追了三个晚上，把暂存器存取的顺序全部重排，昨天凌晨三点半在测试机上连续跑了两百次压力测试都没有再出现。」他一边说一边切换投影片，程式码的截图和逻辑分析仪的波形图一页页跳出来，眼睛因为盯萤幕太久，干涩得发痛。
林正毅没有看投影片，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承翰，你这样讲，客户听不懂啦。客户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花三周加班到凌晨，就修一个小小的时序问题？这样的工作效率，你觉得考绩要怎么打？」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下来。旁边的同事把头更低了一点，滑鼠的点击声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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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这个意思，处长，这个漏洞如果不处理，出货后会造成整批主机板在客户端……」许承翰试着解释，喉咙却越来越紧。
林正毅直接打断他，笑容扩大了一点。「我知道你很辛苦啦，大家都很辛苦。可是你要想想，你这个年纪，三十几岁了，还在做这种基层除错的工作，抗压性真的要再加强。你看隔壁组的小蔡，人家也是每天加班，人家怎么就不会像你这样，每次开会都一副快要倒下去的样子？是不是家里给你的压力太大了？还是你自己时间管理有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把许承翰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调出来，那页是林正毅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一作者，「这个解法我昨天晚上已经帮你整理好，寄给客户的高阶主管了，客户很满意，用我整理的那个版本就好，你那个原始码太乱了，我帮你修饰一下，对你升迁比较有帮助。」
那一瞬间，许承翰觉得胃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那些熬夜的程式码，那些凌晨三点还在用示波器量出来的波形，那些为了重现一次错误，连续让测试机跑一整夜的纪录，全部被一句太乱了抹掉，换成了林正毅的名字。他想反驳，可是舌头像是黏在上腭，声音卡在胸口。会议室的冷气风持续吹着，他背后的汗却是冷的，手心开始冒汗，指尖发麻。
自从进园区七年，他就一直听同样的话。责任制，做不完是自己的问题，功劳是团队的，错误是个人的。请事假会被暗示抗压性不足，看身心科会被同事在茶水间窃笑是草莓，绩效永远在乙等和丙等之间徘徊，主管一句话就能决定他能不能请假，能不能报加班，能不能活得像个人。他一直忍，忍到把所有的话都吞回胃里，吞到胃开始痛，开始睡不着，开始在半夜惊醒时听见自己心跳大得像鼓。
「许承翰，你有在听吗？」林正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语气已经带着不耐。「我跟你讲，现在外面景气不好，很多公司都在精简人力，你这个绩效，再不加油，年底的考绩我很难帮你说话。留职停薪那种东西，不是你想请就请的，公司也是要考量产能的，你懂吗？」
许承翰想点头，却发现呼吸变得好浅。他试着把空气吸进去，可是胸口像被玻璃帷幕压住，怎么吸都吸不满，心跳快到要从喉咙跳出来，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和冷气的嗡鸣。视线开始出现白点，投影幕上的程式码变得模糊，手抖得连滑鼠都握不住。他扶着桌子想站稳，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撞翻了自己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玻璃桌上漫开。
「喂，许承翰！」有人叫了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刺耳。几个同事冲过来扶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却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都看向林正毅。
林正毅站起来，脸上的假笑终于收掉，只剩下刻薄。「像什么样子，一个大男人，开个会也能恐慌症发作。你这样以后怎么带人？怎么扛专案？我看你就是平常太闲，压力一大就演这一出。起来，去洗手间洗把脸，下午的客户会议你还是要到，不要因为你一个人拖累全组。」他说完，拿起自己的马克杯，转身就走，留下那句话在冷得发寒的会议室里回荡。
许承翰被同事扶到墙边坐下，背靠着玻璃，有人递卫生纸，有人帮他拍背，可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水。他看着林正毅离开的背影，看着桌上那份挂着别人名字的报告，忽然觉得很荒谬。七年，他把自己活成一台除错机器，每天量波形、改暂存器、写文件，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为自己除错。
中午，他没有去员工餐厅，也没有去便利商店。他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内部系统，点开人事表单，滑到留职停薪申请那一栏。理由那一格，他打了四个字，身心不适。送出前，他的手还在抖，可是按下送出的那一刻，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竟然松动了一点。他把识别证拔下来，放在键盘上，对着萤幕发呆了很久，然后开始收东西。
傍晚六点，竹北市的租屋套房。那是一间六坪大的套房，窗户对着隔壁大楼的防火巷，永远没有阳光。房间里堆满了原文书、测试板、还有吃了一半的微波食品餐盒，空气里有霉味和泡面味。他把衣柜里几件帽T、两条长裤、一件防风外套塞进防水袋，把延长线、露营灯、还有那本已经很久没翻的机车环岛地图也塞进去。书桌上那张绩效考核通知单，他看都没看，直接对折丢进垃圾桶。
晚间八点十七分，他跨上那台野狼。老旧的打档车发动时抖得很凶，排气管喷出一口白烟，仪表板的灯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稳定。他戴上那顶有刮痕的安全帽，后照镜里映出自己那张疲惫的脸。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去哪，也没有设定导航，只知道要往南，往海边走。他催下油门，车子从狭小的巷子冲出去，汇入竹北往新埔的车流，风灌进领口，把一整天的冷气味和咖啡味都冲淡。
台九线的夜色很黑，省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砂石车的灯光从对向扫过来，照亮他苍白的侧脸。风越来越大，带着一点山里的凉意和远方海盐的味道。后照镜里，新竹科学园区的灯火越离越远，那些二十四小时不熄的办公室白光，最后缩成地平线上的一小块光斑。他不知道丰滨在哪，不知道那个叫海晴的浪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他只知道油门再催下去一点，再快一点，胸口就能多吸进一点风，太平洋的风，应该会比冷气房的风，更像活着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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