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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没有散过,也没有变薄。天亮的时候只是把灰白的浓度调淡了一些,像是把水掺进了发霉的面糊里,光线勉强从雾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白玉京外围的废弃道路上,形成一块块游动的、没有温度的光斑。
陆烬整夜没有阖眼。他背靠着藏经楼废墟最深处的那面焦黑砖墙坐着,双腿蜷起,灰旧的杂役道袍沾满了夜间凝结的露水,布料半湿半干地贴在背脊上,透出一股阴冷的凉意。胸口里那个刚被填满过的空洞,此刻又开始收缩、抽痛,像是一张没有吃饱的嘴在反复开合。每一次心跳,都有细微的杂音混在血流声里,咕噜,咕噜,像是有人在他胃袋深处用指尖轻轻敲着内壁。
他不敢再看那面铜镜。镜子还靠在倒塌的书架旁,镜面蒙灰,映着他苍白的脸与脚下那滩不肯散去的浓影。那滩影子比昨夜更黑,边缘不再是平整地贴着地面,而是微微隆起,像是薄薄的皮层底下有东西在呼吸。他只要稍微移动脚尖,影子就会比他快上那么一瞬,或者慢上那么一瞬,总之不再同步。这种错位让他的后颈持续发麻,汗毛一根根竖起又被冷汗浸得倒伏。
「饿了?」那个声音在他颅腔内侧响起,语气温柔,像是刚睡醒的情人贴着耳朵说话,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我就知道,一只老鼠不够的。你看,你的气海才拓宽了那么一点点,壁垒还那么薄,像纸一样,一戳就破。」
陆烬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掐进自己的手臂,指甲在苍白的皮肤上掐出白痕。他低声回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闭嘴……求你闭嘴……我不要了,我不要再……」
「不要什么?」蚀影的声音立刻变得委屈,仿佛受伤的是牠。「我只是想让你好过一点。你在白玉京六年,谁正眼看过你?外门管事叫你去挑粪你就去挑粪,内门弟子把吃剩的灵米倒在地上看你捡,你捡了还要说谢谢师兄。你明明比他们更认真,为什么他们筑基的时候你可以连炼气五层都要靠一只老鼠?」
每一个字都踩在陆烬最痛的地方。他自卑怯懦的本性让他习惯性地想否认、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可是饥饿感在此刻翻上喉头,带着昨夜那股腥甜暖流的记忆,让否认变得软弱无力。他确实记得那种充盈感,记得瓶颈碎裂时的快感,记得力量灌满四肢时,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重量,不再是风一吹就会被带走的纸片。
「我没有要逼你。」蚀影见他动摇,语调又软了下去,像哄孩子。「只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太吵了,杂役房八个人一间,你打坐的时候他们的鼾声、脚臭、还有那些嘲笑,都会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气震散。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你的地方。」
陆烬擡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什么地方?」
「你家的老房子啊。」蚀影笑了,那笑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重叠着他自己的心跳。「陆家古宅,他们不是早就不要了吗?说是闹鬼,说是地气不好,藤蔓把门都封死了,没人敢靠近。那里安静,地下还有个酒窖,冬暖夏凉,没有窗户,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在那里画个圈,圈起来的地方就是你的,那里的墙会帮你把声音关在外面,也把你的气味藏起来。」
陆家古宅这个名字让陆烬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那是位于雾州荒郊的一处破落祖宅,陆家早在两代前就迁入白玉京城内,古宅因地处坠仙渊的风口,长年被灰雾浸蚀,传闻地底渗水、墙面发霉,夜间会传来无人敲击的脚步声。宗门曾派人去探过,回来的人只说里面霉味重得像泡烂的棺木,便用符纸与藤蔓草草封了入口,不再理会。
可是蚀影说得对,那里没有人。
天光完全透亮之前,陆烬离开了藏经楼废墟。他把那件发霉的道袍裹紧,像是怕被人看见胸口底下跳动的东西,低着头穿过白玉京外围的晨雾。雾气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每一次眨眼,视线都会模糊一瞬又清晰一瞬。街道两侧的店铺还未开门,只有挑着担子的凡人在雾中无声行走,脚步声被潮湿的空气吃掉大半,显得世界格外安静,只剩下他耳膜深处持续的、低频的嗡鸣。
那嗡鸣自从寄生后就没有停过,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频率慢得让人胸口发闷。
走到荒郊时,雾变得更浓。白玉京的琉璃瓦与整洁街道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荒草与歪斜的枯树。陆家古宅就在一片低洼地里,四周被半人高的野草包围,墙头爬满了深褐色的枯藤,藤蔓粗得像手指,表面生着细密的绒毛,与符纸纠缠在一起,符纸上的朱砂早已褪色,只有边缘还残留一点暗红,像干掉的血痂。宅门半塌,门扉歪斜,门后的院落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像是踩进湿泥的声响,霉味与腐叶味混合著扑面而来,浓得让人舌根发苦。
陆烬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手扶着冰冷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自卑让他在任何门前都会先想自己够不够资格进去,哪怕这是他名义上的祖宅。最后是腹腔深处又一阵翻滚的饥饿推了他一把,他才俯身钻过藤蔓的缝隙,踏入院中。
正屋的木地板早已腐烂,墙纸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土坯。神龛倒在地上,香炉里的灰结成了硬块。蚀影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清晰而兴奋,不再是低语,更像是导游。「往下,对,厨房后面的地窖。别怕,藤蔓不会咬你,牠们只是睡着了。」
地窖的入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压着,石板缝隙里长出白色的菌丝,菌丝随着气流轻轻摇晃。陆烬用尽力气才将石板挪开一道缝,底下立刻涌出一股更深、更潮的寒气,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呼出的白气在雾中格外明显。台阶是土砌的,湿滑不堪,每往下走一步,耳边的嗡鸣就重一分,到最后变成了胸口也能感受到的震动,像是地底有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搏动。
酒窖比他记忆中更小,也更深。没有窗,四面都是夯土墙,土墙因为长年渗水而呈现深褐色,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水膜,水珠沿着墙面缓慢下滑,汇聚在墙角,形成一滩永远不会干涸的黑色水渍。角落堆着几个破裂的酒瓮,瓮内空空如也,却散发出一股发酵过度的酸腐味。整个空间安静得不自然,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墙壁吃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带着回音,迟了半拍才传回来。
「就是这里。」蚀影满足地叹息,声音里带着饥饿的颤抖。「多好的胚子,没有光,没有出口,像一个倒扣的胃。你给牠一点血,牠就会醒过来,帮你记住东西。」
「记住什么?」陆烬跪坐在泥地上,声音抖得厉害,手脚冰冷。他看着四面渗水的土墙,墙面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起伏,像是肺叶的张合,错觉让他的胃袋一阵翻搅。
「记住恐惧啊。」蚀影轻声说,语调天真而残忍。「人最浓的味道就是恐惧,恐惧会让本源变得香。你把指尖咬破,把血涂在墙上,再把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想一遍,墙就会学起来。以后不管谁进来,墙都会把那个味道重播给他听,让他也怕,这样他的本源就会自己渗出来,不用你那么费力去抓。」
陆烬盯着自己的手指,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自卑与渴求认可的拉扯让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想起在白玉京被高年级弟子当众抽掉玉牌的场面,想起管事那句「像你这种资质,能待在外门已经是宗门慈悲」,想起那些天骄从他身边走过时连余光都不曾施舍的侧脸。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被饥饿感迅速染成另一种颜色。
他最终还是张开嘴,狠狠咬破了左手食指的指尖。血珠立刻涌出来,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点暗沉的红,像是混入了什么别的东西,带着轻微的腥甜与铁锈味。他依照蚀影的指示,颤抖着将血珠按在最中央的那面土墙上,然后用指腹拖行,画出歪歪扭扭的纹路。
那不是他学过的任何符文,更像是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分叉、缠绕、打结,每一笔都让指尖传来被细丝牵扯的刺痛。血线接触到湿润的土墙时,并没有晕开,反而像是被什么活物吸了进去,土墙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紧接着,整面墙的颜色开始改变。
原本的深褐色土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增生。灰红色的绒毛从土粒的缝隙中钻出来,起初只有稀疏几根,很快便连成一片,像是发霉的绒布,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内壁黏膜,表面覆着细密的、半透明的颗粒,随着呼吸微微开合。绒毛生长时发出极轻的、黏腻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嘴在同时吮吸。
陆烬吓得往后跌坐在地,手掌撑在泥泞的地面上,沾满黑泥。可是那些灰红色的怨绒并没有攻击他,反而像是有意识般朝着他指尖的方向聚拢,轻轻缠上他的手腕。触感温热、潮湿,带着类似皮肤的弹性与脉搏,缠住时还会轻轻收紧,随后又放松,节奏与他的呼吸完全同步。
整个酒窖的温度在绒毛长满四壁的瞬间,骤然下降。不是风带来的凉,是从墙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尸体内部的低温,精准地比外界低了七度,让人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呼出的气变得更白、更浓。墙面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绒毛的尖端凝结、滑落,在墙角汇集成更深的一滩水渍,水渍表面倒映着天花板,却比实际的天花板多出了一寸阴影。
更让人不安的是声音。绝对的寂静被打破了,墙内传来指甲刮擦泥土的细响,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执着,像是有人被关在墙的另一侧,用指甲试图抠出一条缝。偶尔还会混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左墙走到右墙,然后消失在转角,脚步声的回音比实际的脚步声更清晰,像是重播。
「听见了吗?」蚀影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愉悦,牠的本体——那滩紧贴陆烬脚下的黑影——在此刻膨胀了一圈,边缘长出细小的触须,触须探向墙面的怨绒,两者接触时发出满足的滋滋声。「墙在学呼吸了,牠记住了你的心跳。以后你带人来,牠就会用同样的频率去贴那个人的胸口,让那个人以为是自己的心跳,慢慢就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墙的。」
陆烬抱着膝盖,缩在酒窖中央,背脊抵着刚长好的绒毛墙,绒毛立刻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像是一只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手。他想推开,却发现推开的动作会让墙面的呼吸出现一瞬紊乱,随后墙内刮擦声会变得更尖锐,像是在抗议。他的偏执与多疑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一边觉得这面墙是自己唯一的庇护所,一边又恐惧这庇护所随时会收紧将他勒死。
「可是……可是我还是饿……」他喃喃自语,眼睛盯着墙面渗出的水珠,水珠滑落的轨迹像是血痕。「一只老鼠不够,这墙……这墙好像也在吃我……」
「因为品质太差了啊。」蚀影叹息,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宠溺。「老鼠的本源是浑浊的,杂质多,填不满你的洞,也喂不饱墙。你需要更干净的、更亮的东西。像是……那些天骄。」蚀影说到这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亮,像是含着一块冰。「他们的本源是从小用灵药、灵脉养出来的,纯得像雪,吸一口就抵得上你吃一百只老鼠。而且他们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亵渎,把他们的光剥下来,墙会记得很久很久。」
陆烬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蚀影捕捉到这丝犹豫,立刻乘胜追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颤音。「别自欺欺人了,你每次看见他们御剑飞过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你想把他们从剑上拉下来,想看看他们跌在泥里的时候,脸上还能不能保持那种高洁的表情。对不对?你不是想伤害谁,你只是想让他们也看看你的脸,记住你的名字。」
酒窖的绒毛在此刻像是回应般,全体轻轻收缩了一下,墙内刮擦声停顿一瞬,随后又以更快的频率响起,像是在催促。
陆烬没有再回应。他把脸埋进掌心,掌心的血腥味与墙面的霉味混在一起,让他的意识有些晕眩。蚀影也不再说话,只是让那滩黑影安静地贴在他的脚边,一下一下地随着墙面的呼吸起伏,像是在耐心等待果实成熟。
白玉京的午后,雾难得散开了一些,市集的方向传来喧闹的人声与灵兽的嘶鸣。按照管事的吩咐,陆烬必须在今日内将古宅的状况回报,并去市集领取下个月的辟谷丹份额。他踉跄着爬出地窖,重新用石板盖住入口,枯藤与符纸很快又将缝隙遮掩,从外表看,这里仍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宅,只有地底七度低温的墙在安静地呼吸。
市集位于白玉京中层的坊市区,街道用青石铺就,两侧店铺挂着各色幡旗,贩卖灵符、丹药与妖兽材料。人群在雾中穿梭,修士的道袍与凡人的布衣混杂在一起,阶级的界线在此处以微妙的方式体现:内门弟子走在路中央,凡人与外门杂役自动退到两侧,低头让路。空气中飘着灵食摊的热气与脂粉味,偶尔有剑光掠过上空,引起一片艳羡的惊呼。
陆烬像往常一样缩在路边,排在领取丹药的长队末尾,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的道袍还是半湿的,头发纠结,眼下乌青,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黯淡。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如过去六年没有人注意过他一样。直到一阵清冷的、带着霜雪气息的风从街道尽头吹来,人群自动分开,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瞬间低了下去。
两名身穿月白道袍的内门弟子率先走来,手持拂尘开路,神情肃穆。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道霜白色的身影。
苏晚吟。
即使在浓雾与人群中,她也像是发光体。二十一岁,白玉京首席剑道天骄,筑基巅峰,主修《太白凝霜剑诀》,容色如霜雪般出尘绝丽,长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剑眉星眸,唇色极淡,神情孤高冷傲,仿佛世间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她身背一柄无鞘长剑,剑身覆着薄薄的霜气,所过之处,连雾气都会自发地退开一寸。坊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敬畏,有倾慕,有嫉妒,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她身周三尺之内像是有一圈无形的剑意,将一切靠近的杂念尽数斩断。
陆烬在队伍末尾擡起头,只看了一眼,便像是被那道霜雪般的光刺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爱慕,是更复杂的、混杂着自卑、渴望与恐惧的颤栗。他想起蚀影说过的话,想起那些「纯得像雪」的形容,喉咙深处的饥饿感竟在此刻翻滚得比在酒窖时更剧烈,口水大量分泌,让他不得不频繁吞咽。
「擡头啊。」蚀影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饥饿,黑影在他脚下剧烈蠕动,边缘甚至探出了细细的尖刺,指向苏晚吟的方向。「你不是一直想让他们看见你吗?现在有机会了。你看她的本源,多亮,多干净,像一整块冰琢出来的,连墙都会喜欢到发抖。」
陆烬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得指尖发白,低声在心里嘶吼。「不要……她是首席……会被发现的……」
「不会的。」蚀影轻笑,下一瞬,牠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牠自己的、重叠着陆烬的低语,而是一个清冷的、带着淡淡霜气的女声,语调孤高,尾音微微上扬,正是苏晚吟平日说话的语气。那声音直接在陆烬脑中响起,轻轻的,像是贴着耳廓吹气。
「你在看我吗?」那个被模仿的苏晚吟的声音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过来啊。」
陆烬猛地擡头,瞳孔收缩,视线与街道中央的苏晚吟短暂对上。苏晚吟的目光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在掠过他时没有任何停留,像是看过一块石头、一片落叶,平静地移开了。可是就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陆烬清楚地看见,她身后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被霜雪剑气映得极淡,紧贴脚跟。而在她影子旁边一寸的地方,有另一道更浓、更黑的轮廓,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她的站姿,却没能完全重合。那道轮廓的边缘,同样长着细密的、像是牙齿的锯齿。
陆烬的呼吸停住了,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记住这个味道了。」蚀影恢复成原本的声音,满足地舔舐着嘴唇般的嘶嘶声在颅腔内回荡。「墙也记住了。你看,牠刚才颤了一下,对不对?在地窖里,牠已经开始为她调整呼吸的频率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陆烬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地底深处那个酒窖的方向,传来极轻的、却清晰无比的墙面收缩声,即使相隔数里,也透过某种血脉相连的感应传了回来。墙在呼吸,呼吸的节奏,正一点点向着刚才那道霜雪身影的心跳靠拢。
苏晚吟已经走远,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坊市的转角,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霜痕在青石板上,转瞬被雾气吞没。人群重新喧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寂静从未发生。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末尾那个单薄苍白的杂役,此刻正浑身发抖,脚下的影子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而远处古宅地底的墙,正无声地记住了一个新的名字。
风吹过坊市的幡旗,带起一阵轻微的、像是绒毛摩擦的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