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饥饿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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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州的天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这不是形容词。白玉京的老人说,雾州上一次真正看见太阳是十五年前,那天雾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切进来,照在白玉京的琉璃瓦上,所有人都跑到街上擡头看,有人甚至跪下来哭。但那道缝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就合上了,之后灰白色的雾就再也没有散过。从此之后,白玉京只有昼与更暗的昼,没有夜。

陆烬走在藏经楼废墟的回廊里,脚下的木板因为长年受潮而浮起,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噗嗤的闷响,像是踩在某种泡水的皮肉上。这里是白玉京最外围的旧址,三年前一场无名火烧掉了半座藏经楼,宗门觉得重建不划算,就用一道「闲人勿入」的符纸封起来,丢给外门杂役轮流来整理残卷,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还能卖钱的玉简挑出来,挑不出来的就当柴烧。

陆烬就是那个被挑来做这种事的人。

他二十二岁,炼气四层,在白玉京的外门里,这个修为等于没有。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杂役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永远带着一股晒不干的霉味。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长年睡不好留下的青痕,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细软稀疏,站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执事点名的时候,念到他的名字总会顿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陆烬,藏经楼废墟,残卷分类,今日内完成。」早上管事把一块破木牌丢给他时,连头都没有擡。那块木牌上还沾着上一个杂役的指印。

他没有抱怨,也不敢抱怨。他只是点头,把木牌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向雾深处。怯懦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比呼吸还自然。

废墟里的空气是稠的。灰雾从破掉的窗櫺渗进来,悬在半空中,像是凝固的灰浆。书架东倒西歪,上面的经卷大多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纸页卷曲着,碰一下就碎成粉。霉味混着焦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旧木头腐烂到芯里的甜腻味,黏在鼻腔里赶不走。墙角长出了细细的白色绒毛,不知是菌丝还是别的什么,随着气流轻轻摇晃。

陆烬跪在地上,一卷一卷地翻。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做粗活而粗糙,指甲缝里卡着黑泥。大部分玉简都已经灵气散尽,拿起来轻飘飘的,像一块石头。他把有用的放在左手边,没用的放在右手边,动作机械而麻木。这是他在白玉京学会的唯一生存技巧:不要多想,不要多看,把自己变成一件工具,工具就不会被责骂。

翻到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那里本该是墙。藏经楼的砖墙被烟熏得发黑,陆烬的手指却在墙角的裂缝里,摸到了一块凸起。不是砖,是玉。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像是刚从活人体内取出来,还带着血温。他把周围的焦灰拨开,看见一枚黑色的玉简,大小只有半个巴掌,被九道已经泛黄的符纸交叉封印着,符纸上的朱砂咒文像是干涸的血迹,边缘还在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玉简的表面没有任何宗门刻印,只有三个古篆,深深陷进玉质里。

《蚀阴诀》。

陆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在白玉京待了六年,再底层的杂役也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禁术,是三百年前被九大仙宗联合销毁的邪功,据说能掠夺他人的先天本源,逆转资质。修练此功的人,无一不是被宗门处以抽魂之刑,连名字都要从玉册上抹去。

他应该立刻去报告执事。他应该把手收回来,把这枚玉简重新用灰盖上,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见过。

可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相反,他的手指像是被某种黏稠的力量吸住,轻轻贴上了玉简的表面。

就在指腹碰到黑玉的瞬间,那九道符纸无火自燃。没有光,没有热,只是迅速地卷曲、化为灰烬,露出了底下完整的玉简。紧接着,一道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那不是透过耳朵听见的声音。是从骨头深处,从牙根后面,从胸口最闷的地方渗出来的低语。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母亲在哄睡,又像是情人在耳边安慰,精准地踩在他内心最软、最渴望被认可的那个位置上。

「你很累吧。」那个声音说,用的是陆烬自己都不敢对自己说的语气,「他们看不见你,对不对?你在人群里站了六年,没有人记得你的脸,没有人问过你的名字。你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炼气四层?为什么那些天骄什么都不做,就能踩在你头上?」

陆烬整个人僵住,跪在灰尘里,嘴唇颤抖。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维持那个温顺恭谦的假面,可是那个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早就写在他心里的自白,被人一字一句念出来。

「我可以帮你。」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笑意,「我叫蚀影。别怕,我不是什么怪物,我是你缺掉的那一块。你摸摸自己的丹田,是不是空的?是不是不管怎么吸纳灵气,都像漏水的袋子一样留不住?那是因为你的本源太薄了,天生就薄。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把别人的补给你。」

玉简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黑色的玉质深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游动。陆烬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玉面上,倒影的脸比他的本体要白一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漩涡。

「只要一点点。」蚀影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诱惑,「不用是人,活的就行。带着气的,都能吃。你试试看,你就知道了。」

陆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把玉简丢掉,可是掌心传来的热度顺着手臂往上窜,一路窜到心口,那种长年空虚、像是胸口被挖了一个洞的饥饿感,忽然被这股热度填上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就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似晕眩的快感。

废墟的角落传来细微的吱吱声。

一只受伤的灰灵鼠从焦黑的书堆后钻出来,大概是被浓雾逼进来的,后腿被掉落的横梁压伤了,拖着血痕,一瘸一拐。灵鼠只有野兽的本能,灵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在白玉京,这种东西连杂役都不屑去抓。

陆烬的视线落在那只灵鼠身上。他的呼吸变重了。

「去啊。」蚀影轻声鼓励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纵容,「没人会在乎一只老鼠。就当作是握手。你把手放在牠身上,心里念我的名字就行。」

陆烬像是被什么牵着线,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还在抖,怯懦与渴望在他脸上拉扯,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他抓住那只灵鼠,灵鼠剧烈挣扎,尖锐的门牙咬在他虎口上,咬出一道血痕。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心里,试探性地念道:「蚀影。」

下一瞬,黑玉简爆出一股无声的吸力。

不是灵力,是更深层的东西。陆烬感觉自己的掌心长出了无数看不见的细丝,刺入灵鼠的皮毛,刺入牠的血肉,刺入牠那微弱到可怜的命魂根基。灵鼠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尖叫,牠的眼睛迅速浑浊,原本灰褐色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脱落,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果实,瘪了下去。

而一股滚烫的、带着腥甜味的暖流,顺着那些细丝,狠狠冲进陆烬的经脉。

那不是灵气。灵气是凉的、是需要提炼的、是缓慢流淌的。这股暖流是活的,是带着灵鼠全部生命重量的本源。它冲进丹田的瞬间,陆烬那个常年干涸、只有浅浅一层灵气的气海,像是久旱的河床迎来洪水,猛地被填满、被拓宽。炼气四层的瓶颈,那个卡了他整整两年的、像是水泥墙一样的瓶颈,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

轰。

周身的灰雾被气劲震开一瞬。陆烬跪在地上,仰起头,嘴巴无声地张大,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力量从骨髓里长出来,让他单薄的身体第一次有了重量。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变得那么有力。

炼气五层。

只是一只老鼠,就让他突破了一层。

喜悦像是烟花一样在他胸口炸开,炸得他想笑,想哭,想立刻跑回白玉京让那些曾经无视他的人看看。可是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就被另一种感觉盖过去了。

饿。

比之前空虚时更强烈十倍的饥饿感,从丹田深处翻滚上来。那不是胃的饥饿,是命魂的饥饿,是刚刚被填满的河床,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无底洞,刚才那点水只够润湿表面的裂纹。他的内脏发出咕噜的鸣叫,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像是食物。

「好吃吗?」蚀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诱惑,而是带着咀嚼般的、黏腻的满足感,仿佛刚才那股暖流,有一半是被它截留吃掉了,「我就说,你缺的就是这个。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点,你就能让他们都擡头看你了。」

陆烬猛地将手中的灵鼠干尸丢开,像是丢掉一块烫手的炭。干尸落在灰尘里,轻得没有声音。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书架,撞得焦灰簌簌落下。他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你……你是谁……」他用气音问,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我是你啊。」蚀影笑了,那笑声直接在他的颅腔内震动,重叠着他自己的声音,却又多了一层非人的空洞回响,「我是你不敢说出口的欲望,是你每一次被他们嘲笑时,心里闪过的那个念头。你忘了吗?你每次低头说『是,师兄』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想,要是能把他们的本事抢过来就好了。对不对?」

陆烬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蚀影说对了,完全说对了。那些阴暗的、自卑到极点后滋生出来的恶毒念头,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却被这个寄生在玉简里的东西,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别怕。」蚀影的语气又变回那种温柔的、母亲般的安抚,「我们是一体的。你变强,我也变强。你吃饱,我也吃饱。我们不分彼此。」

黑玉简此刻已经不再冰凉,它像是活了过来,贴在陆烬的掌心,缓缓搏动,频率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最后融进了他的皮肤里。玉简表面的黑雾顺着他的血管钻进去,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像是藤蔓般的黑色纹路,随即隐没。

陆烬惊恐地想甩手,却发现玉简已经不见了。不是消失,是进去了。进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冲到废墟里唯一还算完整的一面铜镜前。那面镜子是藏经楼用来整理仪容的,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他用袖子胡乱擦拭,镜中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平庸、苍白、眼下乌青的脸,只是此刻因为刚刚突破,脸颊多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沾着灵鼠的血,看起来有些妖异。

他盯着镜子,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细节。

他擡起右手,镜中的他也擡起右手。但镜中倒影的动作,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大约是一个眨眼的时间。他的本体已经把手放下了,镜中的影子才缓缓跟上,手指的位置还有些扭曲,像是关节反折。而影子的脚下,那团本该紧贴脚跟的黑影,此刻却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边缘还在轻轻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开合。

陆烬的呼吸停住了。

「别一直盯着看。」蚀影在他脑中轻笑,声音里带着刚吃饱后的慵懒,「我还没长好,现在还不能好好跟你打招呼。等你下次再喂我一点,我就能站起来了。」

镜中的影子,像是为了回应这句话,嘴角极其缓慢地、往上提了一下。

那不是陆烬的表情。陆烬从来没有那样笑过。那是一个饥饿的、贪婪的、裂到耳根的笑。

当晚,陆烬没有回杂役房。

他抱着膝盖,坐在藏经楼废墟最深处的黑暗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整夜没有阖眼。灰雾从破窗涌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的体内,那股新得来的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寒意与饥饿感。每当他试图运转灵力去压制,那饥饿感就会变成低笑,在他耳膜深处咀嚼。

墙角的白色绒毛,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长长了一寸。

而在白玉京主城区,灯火通明的内门广场上,一道霜白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片雾天。那是首席天骄在演练剑诀,围观的弟子发出阵阵惊叹。没有人知道,在城市最肮脏、最被遗忘的废墟角落,一枚沉睡了三百年的诅咒,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并且第一次,尝到了血肉的味道。

饥饿,已经醒了。

而它永远不会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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