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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州没有日夜,只有雾的浓淡。
地底的密室比雾更深,连雾都渗不进来,却有一种比雾更黏稠的灰白在空气里浮动。温度永远比外界低七度,这个数字不是量出来的,是皮肤记住的。苏晚吟靠在墙角已经数不清时辰,她的意识被切成两种节奏,一种是她自己默诵剑经的节奏,一种是墙壁呼吸的节奏,两种节奏偶尔对上,偶尔错开,错开的时候胸口会泛起细微的晕眩,像是被人轻轻摇晃脑袋。
她被夺走的那一缕本源在体内留下一个空洞。空洞没有血,却比任何外伤都冷。气海像是被挖掉一块,灵力流过去时会陷下去,再绕出来,原本圆融的筑基巅峰壁垒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甜腻的霉味。她试着凝聚霜白剑气,指尖只聚起一点薄霜,霜很快被墙面上滑落的水珠化掉,水珠沿着灰红色的怨绒绒毛往下爬,留下像是血管分叉的湿痕。
墙在记住她。
这个念头比寒冷更让她清醒。她听见墙内重播的声音多了一道,那道新的哭声压抑、闷在喉咙里,与她被按在半空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重播时甚至连她咬牙时牙齿摩擦的细响都复制了。墙不是回音,是学习,牠把恐惧当成养分,把每一个颤抖都拓印进绒毛的根部。那些滑落的水珠在某些角度会折射出透明的轮廓,轮廓们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奔跑、被绊倒、手伸向不存在的门。苏晚吟以剑心去触碰那些轮廓,指尖传来针刺般的冰冷,脑中闪过不属于自己的片段,少女的手指抠着墙面,指甲翻起,血在灰红绒毛里晕开。
她不能再待在原地。孤高冷傲的性子让她即使蜷缩在泥地上,脊梁也保持着最后的挺直,外柔内刚的意志不是喊出来的,是靠着一遍又一遍将经文刻进颤抖的肌肉里。她扶着墙站起来,掌心触到怨绒,绒毛温热而潮湿,贴着她的皮肤轻轻蠕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舌面在试探。墙的搏动在她掌下跳了一下,回应她的体温,随后又恢复缓慢的起伏。
泥地很滑,积着一层永远不干的黑水,水面浮着细小的灰白绒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黏响。囚室没有门,来时的那道缝隙已经闭合,墙面严丝合缝,连一丝风都没有。可是苏晚吟的剑心通明在残缺之后反而对怨气更敏感,她闭上眼,让灵识顺着墙壁的纹路流动,不是用看的,是用听的。低频的嗡鸣在左侧墙角有一个极细的断层,那里的呼吸比别处慢半拍,水珠滑落的速度也慢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将残存的灵力聚在指尖,朝那处断层轻轻一划。霜白的剑意没有斩开墙体,却让那块灰红怨绒像是被冷风吹动的芦苇,往两侧分开一点,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凹隙。凹隙深处透出极微弱的光,不是雾州常见的灵灯暖黄,也不是剑气的霜白,而是一种带着油脂燃烧感的鹅黄,摇晃不定,像是随时会被黑暗掐灭。
光里有声音。
起初苏晚吟以为是墙壁新的重播,可是那声音太碎,太快,太多字,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害怕寂静所以拼命用话语去填补。她屏住呼吸,将背贴着冰冷的绒毛,一点一点往凹隙里挪。每挪一步,温度似乎又降了一点,霉味浓得让舌根发苦,耳膜里的低频震动变成细密的鼓点,与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混在一起。
「所以我就说嘛,这个符的笔画如果少一撇,效果就会从隔音变成聚音,那不就完蛋了,墙本来就很爱听了,再聚音牠不就整晚都在听我们讲话……啊,不对,现在牠已经在听了,牠一直在听,嘘,小声一点,可是小声一点牠还是听得见,好烦喔……」
凹室比她想像中更小,顶多只有半间厢房大,四面的怨绒颜色更深,近乎暗红,绒毛也更长,像是许久未修剪的杂草。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用血画过又被水晕开的符文,符文有的已经失效,化成暗褐色的污渍,有的还残留一点灵光,在潮湿中滋滋作响。凹室中央缩着一个人影,身形娇小,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鹅黄色的破烂道袍,道袍下摆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燎过。她的圆脸沾满灰尘与干掉的血痕,杏眼红肿,却在一片狼藉中瞪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发尾焦枯打结,十根指尖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全是朱砂与血混在一起的暗红。
她面前悬着一枚才画到一半的符,符纸是从道袍内衬撕下来的布片,血为墨,灵光不稳地闪烁。少女一边画,一边用快到近乎语无伦次的速度对着空气说话,声音沙哑却停不下来,像是要用声带的震动把墙壁的呼吸盖过去。
「妳听见了吗?牠刚刚又深呼吸一次,每次牠深呼吸就会有脚步声,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我数过了,总共十七步,第十七步一定会停在门后,可是这里根本没有门,牠停在没有门的地方,超可怕的……还有还有,镜子,墙上偶尔会有像镜子一样的水膜,水膜里会多一个人,我昨天看到一个姊姊站在我背后,我回头又没有,妳说是不是……」
少女说到一半,终于察觉凹隙口站着人。她猛地擡头,杏眼对上苏晚吟那双如淬火寒剑般锐利的眼眸,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下一瞬又像是被烫到,手忙脚乱地往后缩,撞在湿滑的墙面上,背后的怨绒被压得陷下去一块,随即又弹回来,发出黏腻的轻响。
「妳、妳是……妳是活的……」少女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后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来,却没有尖叫,反而压低声音,一边哭一边快速地往苏晚吟的方向爬,「妳是苏师姊对不对?白玉京首席,太白凝霜剑,苏晚吟师姊!我在符箓堂的玉璧上看过妳的留影,妳的剑好漂亮,我还临摹过……呜,我叫谢知微,符箓堂的,十九岁,筑基初期,我被关在这里……我被关了好久,我算过墙呼吸的次数,大概半个月,十五天又六个时辰,我每天都画符,不然我会疯掉……」
苏晚吟蹲下身,与谢知微保持一臂距离,没有立刻触碰她。谢知微身上的气息很乱,筑基初期的灵力被压得几乎感应不到,气海外围同样覆着一层滑腻的薄膜,显然也被剥夺过本源,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涣散,只有被恐惧逼到极限后反而变得异常机敏的光。那种天真聒噪不是愚蠢,是她对抗感官剥夺的方式,用不间断的言语填补绝对寂静留下的空白。
「别怕。」苏晚吟声音很轻,寒冷如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我也被掳进来,墙会听,妳的符有用吗?」
谢知微用力点头,眼泪甩在泥地上,立刻被黑水吸收。她举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展示那枚半完成的隔音符,符文的边缘渗出血珠,血珠滴在布片上,灵光跟着颤抖。
「有一点用,一点点!」她吸着鼻子,却还是喋喋不休,「我发现墙是靠震动听的,牠不是用耳朵,是用绒毛,绒毛会跟着我们的呼吸和心跳一起动,所以我画隔音符贴在墙上,可以让那一块的绒毛暂时假死,大概半刻钟,牠那一块就不会呼吸,就不会记住我们说的话。可是血不够了,我的血快用完了,用灵力画的符牠一下就吃掉了,只有血画的牠要舔比较久……妳看,这里!」
她扑到左侧墙面,墙面上贴着三张已经暗淡的血符,血符周围的怨绒果然呈现一种诡异的僵硬,像是被冻住的草。谢知微将新画的符啪地按上去,符光鹅黄一闪,周围一尺见方的绒毛同时垂落,不再起伏,低频的嗡鸣在那个角落出现一个短暂的空洞,寂静变得更纯粹,却也更让人喘不过气。
「在这个角落说话,牠比较听不清楚。」谢知微压低声音,拉着苏晚吟的袖口躲进符光的范围,她的声音终于慢下来,却还是带着颤抖,「师姊,妳有没有看到那些……那些透明的人?」
苏晚吟点头,指尖轻触墙面,水珠倒影里一闪而过的轮廓让她的剑心刺痛。
谢知微像是找到同伴,恐惧与兴奋混在一起,让她的话语更快。「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我用探知符看见了,牠们不是幻觉,是残响!被夺走本源的人留下的!《符箓杂解》里有写,魂魄被硬扯走时,会有一段记忆被卡在现场,像录影一样一直重播,尤其是最恐惧的瞬间。墙把牠们吃进去,又吐出来,贴在绒毛里面。妳看这个……」
她咬破已经没有好肉的指尖,挤出一点血,在空中快速勾勒。血痕悬空不散,构成一枚结构复杂的探知符,符文由无数细小的回路组成,中央是一个眼形图案。谢知微口中念出细碎的咒语,符文亮起,鹅黄的光不再温暖,而是变成一种近乎X光的惨白,穿透了表层的灰红怨绒,照进墙体深处。
苏晚吟倒抽一口气。
墙的内部不是土,也不是砖,而是一层层交叠的、半透明的掌印与身体的压痕。无数双手从各个方向按在墙上,指印重叠在一起,深浅不一,有些指甲还卡着暗红的血痂。掌印之间,漂浮着许多记忆碎片,像是被水浸湿后晕开的画卷,一个少女在奔跑时回头的惊恐侧脸,一双手紧紧护住胸口却被无形力量拉开的瞬间,一滩在黑水中晕开的月白道袍布料,布料上绣著白玉京内门的云纹。每一块碎片都在无声尖叫,重复着被拖入、被缠住、被剥离的轮回。最深处,有一片区域的怨绒颜色特别深,几乎是黑红色,那里的搏动也最强,像是一颗被埋在墙里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残响扭曲一下。
「那里……」苏晚吟的声音绷紧,剑意在她体内不受控制地颤鸣,「那里就是牠的心脏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靠近。」谢知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强迫自己盯着那片黑红,「我试过用符去探,一靠近就被弹开,符纸直接烧掉。我觉得……我觉得墙不是陆烬在控制,墙是自己在长。陆烬只是给牠第一口血,后面牠自己会找吃的。我被关进来的时候,陆烬还会假惺惺地送饭,后来他越来越少来,可是墙的呼吸却越来越快,有时候我明明没有动,墙却自己收紧,把我的脚踝勒出红痕,好像……好像牠饿了,不想等他了。」
这个认知让苏晚吟背脊窜起寒意。她想起自己被剥夺时,墙壁自主收缩的触感,想起陆烬那种自卑怯懦却又偏执多疑的眼神,一个被蚀影寄生、渴求认可的少年,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从主人变成了饲料。
两人在隔音符的微光里对视,谢知微圆脸上的泪痕被鹅黄光晕染得有些暖意,她忽然伸手,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抓住苏晚吟冰冷的手腕,像是抓住浮木。
「师姊,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一个人会疯掉的,我每天都跟自己说话,跟墙说话,跟符说话,可是墙只会学我哭,我好怕我有一天会忘记自己是谁,像那些姊姊一样变成透明的……」谢知微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妳会剑经对不对?妳念给我听,我听说太白凝霜剑的剑吟可以斩开幻听,我……我可以帮妳画符,我们把墙的心脏找出来,好不好?」
苏晚吟反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筑基巅峰与筑基初期的灵力在接触的瞬间产生微弱的共鸣,两人的体温在低七度的寒冷中互相传递。她孤高冷傲的外表下,是一颗同样在绝望中寻找支点的心,自我认知清晰让她明白,此刻的同盟不是施舍,是生存的必需。
「好。」她低声说,开始以气音默诵《太白凝霜剑经》的定心篇,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霜白的微光,从她的唇间吐出,钻进谢知微的耳中,「跟着我念,别让墙记住妳的恐惧,让牠记住剑的声音。」
谢知微用力点头,一边哭一边跟着含糊地念,破音的嗓音与清冷的剑吟混在一起,在隔音符的范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合鸣。鹅黄的符光与霜白的剑意交织,将那一小块空间照亮,也让墙外那无尽的重播哭声暂时被压下去一点。
与此同时,陆家古宅的地面上,雾色正浓。
陆烬坐在古宅正屋的门槛上,身上的灰旧道袍已经换了一件,却还是半湿发霉,领口沾着暗红的血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的青筋因为暴涨的灵力而凸起,筑基中期的气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一种久违的、被力量填满的错觉。掠夺苏晚吟的那一缕本源让他从炼气五层一跃至筑基初期,而后在墙壁的反哺下,竟又往上冲了一阶,这是他在外门杂役十年都未曾触及的高度。白玉京那些曾经俯视他的目光,那些嘲笑他资质驽钝的窃窃私语,似乎都可以被这股力量碾碎。
可是力量没有带来安稳,只有更深的饥饿与更重的寒意。
他发现门后的影子不对劲。正屋的门是木制的,门后是一面同样覆着薄薄灰尘的墙,午后的光从破漏的屋顶透进来,在地上投出门与墙的影子。可是门的影子与墙的影子之间,永远多出一寸。这一寸的阴影不是门也不是墙投下的,它紧贴着地面,颜色比别处的影子更浓,像是一滩未干的墨,无论他怎么移动,那一寸阴影都跟着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更让他恐惧的是,有时他没有动,那一寸阴影却自己往前蠕动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他的脚尖。
蚀影的声音不再是温柔的低语,而是带着饱食后的慵懒与不满,直接在他的颅腔里震动。
「你变强了,可是墙不听你的了,你感觉到了吗?」蚀影用一种近乎母亲般温柔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那声音是陆烬已逝母亲的声音,是他记忆中最渴望的温暖,此刻却被寄生体模仿得惟妙惟肖,「你以为是你喂养牠,其实是牠在喂养你。牠记住了苏晚吟的味道,记住了那个聒噪小丫头的笑声,牠觉得她们比你更有趣。你每一次想用血去命令牠,牠就多吃你一点理智,下一次,你猜牠会先吃你的手,还是先吃你的舌头?」
陆烬抱住头,指甲用力抠着头皮,想把那个声音抠出来。自卑怯懦的本性让他在这种非人的嘲笑下浑身发抖,偏执多疑又让他忍不住去回想每一次进入密室时墙壁的反应。确实,最近两次他推开地窖的石板,墙壁不再像最初那样对他的血产生剧烈的回应,反而在他踏入的瞬间,墙内的呼吸会先停顿一下,像是在打量他,然后才不情愿地分开一道缝。这种被自己的造物审视的感觉,比被同门欺凌更让他窒息。
他试图以自残来证明控制权,用匕首划开手腕,将血按在正屋的地面上,地面却没有长出怨绒,只是将血吸进去,连一点涟漪都没有。而地底深处,却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女孩笑声的震动,震动透过地脉传上来,并非透过耳朵,而是直接让他的牙齿发酸。
那是谢知微的笑声。即使隔着数丈厚的土层,即使那笑声是在隔音符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笑,却还是精准地穿透上来,钻进陆烬的胸口。他体内那股刚刚填满的饥饿感,在听见笑声的瞬间,竟像被针刺了一下,产生一种短暂的、尖锐的刺痛,随后是更强烈的空虚。蚀影在他的胸腔里发出不悦的咕噜声,脚下的那一寸阴影在此刻猛地膨胀,拉长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嘴部裂开无数细密的牙齿,无声地模仿着谢知微那句含糊的剑经,学得又快又准,随后又转为对陆烬的嘲笑。
陆烬踉跄着站起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息,眼下乌青更深,面色苍白如纸。他看着地面上那道不属于任何实体的影子,影子正慢慢站起来,俯视着他,用他的脸露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地底的隔音符在此刻恰好燃尽,鹅黄的光熄灭,怨绒重新开始呼吸,而那道笑声的余韵,还在墙体深处轻轻回荡,像是一个新的、被墙记住的恐惧样本,又像是一个不属于囚徒也不属于狱卒的,第三者的低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