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猎手的线索

阳明山的晨雾还没有散,薰境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山间的冷空气顺着木框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松针与潮湿泥土的气味。岑以薰已经坐在调香台前快三个小时,指尖的温度却始终没有回暖。她面前摆着那瓶失败的成瘾试香,淡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混浊,像是掺进了过多的甜,却少了支撑甜味的骨架。旁边的试香纸散了一桌,每一张上面都用铅笔写着不同的比例,鸢尾的粉感写得太重,麝香的动物感又压得太死,她越是想要用配方去捕捉那个男人在她颈后留下的温度,就越是发现所有的数字都在失真。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更凉的风,也带进林可乔身上那股熟悉的奶茶甜香,混合著帆布袋里试香纸的纸张味与她刚从超商买来的热拿铁气味。林可乔今天没有穿那件宽松针织衫,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及肩短发有些凌乱,圆润的杏眼下方有淡淡的疲惫痕迹,显然昨晚没有睡好。她把帆布袋重重放在工作台上,袋口敞开,里面露出厚厚一叠列印的资料与一台还亮着萤幕的平板。

「妳又整晚没睡?」林可乔一进门就先扫了一眼桌上的惨况,语气里是惯有的毒舌,却藏不住担忧,「大小姐,我拜托妳看看妳自己的脸,粉底都盖不住黑眼圈了。那瓶成瘾我昨天不是叫妳鸢尾减半吗?妳怎么反而又加了零点二克?妳现在调的不是香水,是妳对那个男人的思念,甜到都发苦了,连我这种嗅觉迟钝的人都闻得出来。」

岑以薰没有擡头,指尖依旧捏着滴管,淡漠的眼神落在量杯的刻度上,声音维持着一贯的疏离,「我只是在调整中调的柔软度,鸢尾本来就需要时间熟成,妳不懂就不要乱评论。」她的黑色长卷发垂落,遮住大半侧脸,丝质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肌肤在冷光灯下显得过于苍白。她说得平静,呼吸却有一瞬间乱了节奏,因为她自己也清楚,那多加的零点二克不是为了配方,是为了让香气更靠近祁劲留在她外套内衬上的温度。

林可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那瓶成瘾的试香盖起来,喀的一声,玻璃瓶与木桌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岑以薰,妳少来这套。」她拉过一张高脚椅,直接坐在岑以薰对面,双眼直视好友,「妳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妳从上礼拜开始,调香台上永远放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动不动就拿起来闻。妳那本气味日记,我昨天帮妳整理试香纸的时候不小心翻到,整页整页写的都是体温、汗水的咸度、还有心跳的频率,哪里还有半个配方比例?妳跟我说只求快感,结果现在整个人都快被那个味道绑架了。」

岑以薰的指尖猛地收紧,滴管里的液体晃了一下,差点滴落。她终于擡起眼,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随即又被强行压下,「林可乔,我说过这是我的私事,妳不需要替我操心。成人之间的游戏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妳这样一直追问,反而把事情弄得很难看。」

「私事?」林可乔气笑了,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资料,直接摊在那些试香纸上面,「如果只是私事,妳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知道妳住在阳明山,会让他在半夜一则语音就把妳叫去大直?薰,我是妳的助理,也是妳从大学一路一起熬过来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妳往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栽进去,还傻傻觉得自己可以控制。」

她把平板推到岑以薰面前,萤幕上是交友软体的后台数据截图,密密麻麻的配对纪录与时间戳记,中间夹杂着几段语音的声波图。「妳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做什么?我把妳跟K的所有语音都重新听了一遍,用耳机放到最大声。」林可乔的语气转为认真,放低了声音,工作室里只剩下山风吹过窗缝的细微声响,让她的话显得有些诡谲,「第一段七秒的语音,背景有很轻的钢琴声,还有服务人员用英文说欢迎光临,那是信义区那间顶级私人会所的迎宾音乐,只有黑卡会员才能进去的场子。第二段妳们视讯的那次,他那边有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音色是三菱的顶级商务梯,大直河畔那几栋豪宅用的全是那一套。」

岑以薰的心跳在听见信义区三个字时,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她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被那些数据吸住,指尖也开始发凉。林可乔没有停,继续翻开下一页,是她透过几个在百货香氛柜工作的朋友辗转拿到的消费纪录,虽然关键资讯都打了马赛克,但消费地点与金额等级却标得清清楚楚。

「妳看这个。」林可乔指着其中一条,「同一天晚上,妳说妳在大直过夜的那晚,大直那栋私人宅邸的住户在地下酒窖签收了一瓶要价六位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签收的名字缩写是QJ。还有这个,信义区百货的顶级香氛柜,那一周只有三个人订制过琥珀麝香为基底的私人订制香,其中一个就是香氛集团的内部高层。我把范围缩到最小,符合年龄三十出头、身高一八八左右、住在大直、又跟香氛产业高度相关的人,整个台北不超过五个。」

工作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变得黏稠,原本清新的松针味被纸张与油墨的气味压过,混着林可乔带来的咖啡苦香,让人有些呼吸不顺。岑以薰闻着那些纸张的味道,却觉得鼻腔深处浮现的反而是祁劲身上那股雪松皮革与琥珀交织的热度,那股热度总是在她最理智的时候渗进来,扰乱她所有的判断。她看着平板上的名字缩写,喉咙有些发紧,轻声说,「林可乔,妳到底想证明什么?就算他是信义区的菁英又怎么样?这跟我和他的关系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可乔将最后一张纸抽出来,那是一张用红笔圈起来的模糊名单,上面列了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称与公司,「妳的工作室薰境今年秋冬要进百货的提案,对口的就是这几家跨国香氛集团。妳天天在东区、信义区跑柜位,擡头不见低头见,万一这个K就是其中某个品牌的执行长、行销总监,或是妳提案的评审,妳想过后果吗?妳的绝对嗅觉在业界是招牌,可一旦被贴上靠身体换合约的标签,那些平常捧着妳的品牌公关,转眼就能把妳踩进泥里。魏蔓姿那种人,妳又不是没见过,她最会的就是把这种事包装成丑闻,毁掉一个独立调香师只要一篇媒体报导。」

听见魏蔓姿的名字,岑以薰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那个总是穿着高订套装、擦着勃艮第红指甲的女人,确实是她这几年最不想正面碰撞的对手。对方优雅世故的笑容底下,永远藏着对阶级与地盘的强烈占有欲。岑以薰低下头,黑色长卷发再次遮住她的表情,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防卫,「不会那么巧的,台北这么大,怎么可能刚好就是客户。而且我们说好不问身分,就是为了避免这种麻烦,妳现在硬要去挖他的底细,反而是把单纯的关系复杂化。」

林可乔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动摇却还要嘴硬的模样,又气又心疼,伸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岑以薰,妳清醒一点好不好?单纯?妳抱着人家的围巾睡觉也叫单纯?妳把人家的味道写进气味日记,写到连配方都不会算了也叫单纯?」她松开手,语气软了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她早上顺路买的温热三明治,「我知道妳喜欢被掌控的感觉,也知道妳这几年一个人撑着工作室很孤单。可是薰,孤单不能当作把自己丢进火里的理由。我帮妳查,是因为我怕妳到最后连自己怎么被烧伤的都不知道。」

岑以薰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条深灰色围巾。那条围巾是祁劲上次在玄关随手披在她肩上的,她一直没有还,借口是忘了带,其实是舍不得洗。围巾的羊绒柔软,内侧还残留着极淡的体温感,雪松的冷冽已经散去大半,留下的是更贴近肌肤的琥珀与麝香,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苦味与洗衣精无法掩盖的男性气息。她把围巾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绝对嗅觉在这一刻自动运转,试图拆解每一层香材的来源。雪松来自加拿大、琥珀是合成龙涎香、麝香里掺了少量皮革调,可是无论怎么拆解,最后绕回来的都是那股无法被配方量化的热度,那股让她在祁劲怀里颤抖、让她在深夜失眠时反复想起的热度。

「妳又在闻了。」林可乔叹了一口气,把平板往她面前又推近一点,「我把这份名单传到妳手机了,妳自己看吧。上面四个人,三个我已经透过朋友侧面排除了,剩下一个,我还没拿到照片,但是名字妳一定听过。妳自己用妳那个天才鼻子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闻出什么。还有,拜托妳,今天先把那瓶成瘾放着,不要再加鸢尾了,妳再加下去,这瓶香就真的只能叫失眠了。」

她说完,背起帆布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圆润的杏眼里满是担忧,「今晚不要再随叫随到了,好不好?就算要去,也先让我知道妳去哪一栋大楼。我不是要管妳,我只是怕妳出事的时候,我连要去哪里找妳都不知道。」

木门关上,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工作室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调香台上那台恒温箱低低的运转声。岑以薰坐在高脚椅上,怀里抱着那条围巾,很久都没有动。平板的萤幕还亮着,那份模糊的名单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伸出指尖,点开林可乔传来的档案,四个名字排成一列,前三个后面都打了删除线,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圈起,字体加粗,后面标注着香氛集团亚太区执行长几个字。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上,呼吸忽然停了一拍。那个字她并不陌生,甚至在过去半年的品牌会议资料里反复见过,只是从未将它与那个在深夜用低沉嗓音命令她直视自己的男人连结在一起。围巾上的琥珀气味在此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烫得她鼻尖发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想要告诉自己是巧合,一定是巧合,可是绝对嗅觉给出的记忆却无比精准,那股皮革与烟草交织的后调,与她在那份名单所属集团的发表会上曾经擦肩而过的气味,重叠得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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