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中调・沉溺

手机在调香台边缘震动的那一下很轻,却让整个阳明山的工作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萤幕亮起,预览列只有短短几个字。

K:薰,今晚八点,大直见。

没有问候语,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解释。就一个薰字,像是指尖直接按在她锁骨下方那块最薄、最容易发烫的肌肤上。岑以薰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气味日记那句没写完的「我是不是已经——」后面晕开一小团墨渍。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进薰境,空气里还残留着傅聿礼留下的广藿香苦味,与她自己那瓶失败的成瘾甜腻交缠在一起,甜与苦同时钻进鼻腔,让她胸口有点闷。她明明想把抽屉关紧,想把那瓶黑色小香水与皮革日记一起锁回理性的抽屉里,可是心跳已经先于理智,咚的一声撞上肋骨,体温从后颈一路烧到耳根,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得太快,那会显得太在意。她数了三十秒,才拿起手机,指尖却不听使唤地打出一行字。

岑以薰:今晚不行,我在赶秋冬提案的配方。

几乎是她按下传送的下一秒,对方的讯息就回来了,带着语音。

祁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贴着话筒说的,背景有轻微的电梯运行声与大楼空调的嗡鸣,证明他正在某个高楼里。「不行?」他低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哑,「薰,妳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昨晚妳在我怀里颤得多厉害,忘了?八点,我让司机在阳明山脚等妳,不来,我就上去找妳。」

那句不来我就上去找妳让岑以薰的膝盖瞬间发软。她咬住下唇,明明想维持独立调香师那种冷艳与疏离,声音却已经泄漏了颤抖。她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晚之后,所谓的三不原则就像试香纸一样,被轻易地揉皱丢弃。祁劲的邀约从每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最后变成只要他一通讯息、一则七秒语音,她就会抛下手边的量杯与滴管,抓起外套往山下冲。大直那栋私人宅邸位于河畔的顶楼,电梯直达,落地窗外是整片台北夜景与基隆河的反光,室内却永远维持着二十二度的恒温与淡淡的雪松皮革香。那不是饭店制式的薰香,是祁劲本身的味道,洗衣精无法洗掉、沐浴乳也掩盖不住的体温后调。

岑以薰开始熟悉那个空间的每一寸细节。玄关的黑色大理石冰凉,客厅的羊绒地毯柔软到赤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卧室的床单永远是高支数的丝缎,滑得像第二层肌肤。每一次进门,祁劲都不会立刻碰她。他会先让她站在门口,像鉴赏一瓶新香那样,缓慢地打量她。今日她穿了什么、喷了哪一瓶前调、发尾有没有沾到鸢尾粉感,那双深邃的眼眸都能精准捕捉。

「过来。」他会这样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岑以薰便会走过去,黑色长卷发随着步伐轻晃,丝质白衬衫的下摆扎进黑色长裙,露出细瘦的腰线。祁劲坐在沙发上,穿着深灰色的亨利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分明的手臂线条与青筋。他伸手,不急着抱,而是先勾起她一缕发尾放在鼻尖下轻嗅,随后眉头微微挑起。

「今天喷了柚子?」他嗅了一下她的颈侧,鼻尖几乎贴上她跳动的脉搏,「跟妳说过,见我的时候不准喷柑橘。太清醒,不适合被我弄脏。」他一边说,一边从茶几上拿起那瓶没有标签的黑色小瓶,那是他送给她的琥珀麝香。喀嚓一声轻响,喷头压下,细密的雾气落在她颈后、锁骨凹陷处、还有手腕内侧。每一下都伴随着他指腹的轻按,像是把香气揉进体温里。岑以薰忍不住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细细的喘息,雪白的肌肤在香雾下泛起薄红。

「记住了吗?」他低声问,指尖顺着她锁骨往下滑,停在胸口上方,隔着衬衫布料轻轻划圈,「来见我,只能带我的味道。」

这种霸道与绅士的反差,就是祁劲最致命的掌控。他在床笫之间从不粗鲁,却绝对强势。他会要求她直视自己,不准别开眼,不准咬唇忍耐。

「看着我,薰。」他将她压在柔软的床铺间,膝盖抵开她的双腿,黑眸沉沉地锁住她迷蒙的眼,「告诉我,现在是谁在让妳这么湿。」

岑以薰的理智在那种直白露骨的命令下节节败退。她雪白的脸颊早已潮红,黑色长卷发散在枕头上,像海藻般缠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被他逼着一字一句说出来。

「是……是K……是你在……」她颤抖着,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上迎合,指尖死死抓着他的肩头,「不要停,拜托……」

祁劲喜欢听她喊那个代号,那是属于匿名猎场的称呼,却在此刻染上了专属的意味。他会俯身吻去她眼角沁出的薄泪,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命令形成强烈对比,嗓音却依旧低哑而灼热,「乖,喊得真好听。再喊一次,我就给妳。」

每一次缠绵结束后,他又会瞬间切回那个克制而绅士的男人。他会起身倒一杯温水,先自己试过温度才递给她,会拿起浴室里烘得温热的毛巾,半跪在床边,细心地为她擦拭腿间与汗湿的腰窝,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最珍贵的香材。随后他会为她披上那件过大的深灰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到刚好露出锁骨,再将她微乱的卷发拨到耳后,指腹摩挲她发烫的耳廓。

「会冷吗?」他问,顺手将空调调高一度。

岑以薰总是在那个瞬间最无法防备。她以为自己只是沉溺于快感,却发现自己开始依赖这种被彻底掌控后又被温柔安放的落差。她发现自己回到阳明山的工作室后,会失眠。不是因为调香卡关,而是因为床单上没有那股后调麝香。她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摸到的却只有自己冰凉的丝质睡衣。她会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嗅闻,却只闻到自己身上的鸢尾与麝香,干净、优雅,却少了那份被体温烘出来的咸与烫。她甚至会在白天调香时走神,滴管悬在烧杯上方,手却忘了松开,直到林可乔出声叫她。

「岑以薰!妳的粉红胡椒要滴到烧杯外面了!」

这天午后,林可乔背着那个永远装满试香纸的帆布袋,气冲冲地推开薰境的木门。及肩短发有点乱,宽松针织衫的袖口沾到一点广藿香的渍。她一进门就看到岑以薰穿著白衬衫坐在高脚椅上,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方,脸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薄红,桌上那瓶成瘾的试香已经三天没有进展,旁边却多了一条明显是男款的深灰色围巾。

林可乔把帆布袋甩在桌上,圆润的杏眼瞪着好友,语气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大小姐,妳最近是被什么香给醺坏脑子了?」她抽起那条围巾,放在鼻尖下用力一嗅,立刻皱起眉头,「雪松、皮革、琥珀麝香,还带一点烟草。这味道我上次在妳外套上就闻到了,现在连围巾都有了。岑以薰,妳老实说,妳跟那个K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妳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就像一瓶后调失控的香,中调还没散就急着奔向后调,甜到发晕。」

岑以薰被戳中心思,耳根瞬间烫起来,却还是维持那副淡漠疏离的表情,伸手想把围巾抢回来。「哪有进展到哪一步,就是……成人的游戏,妳懂的。见面,纾压,不谈感情。」

「少来这套。」林可乔闪开她的手,将围巾高高举起,「成人的游戏会让妳在调香台前发呆半小时?会让妳把广藿香当成安眠药喷在枕头上?妳上次那本气味日记,我不小心瞄到一眼,妳写的不是配方,是心跳。岑以薰,妳别骗我了,妳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这么上心过?连前任劈腿那次,妳也只是把他的古龙水配方彻底从妳的香料柜里删除,眼泪都没掉一滴。现在呢?妳闻着这条围巾的眼神,根本就是在谈恋爱。」

「我没有。」岑以薰的声音轻了一点,却没有什么说服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上残留的试香墨痕,「我只是……很享受那种被支配的感觉。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当那个什么都能量化的天才调香师,我只需要跟着他的声音颤抖就好。那很轻松。」

林可乔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她的担忧是真实的,护短也是真实的。

「薰,我知道妳喜欢那种被彻底看穿、被掌控的快感,我也知道妳孤单很久了。可是薰,妳想过没有,妳连对方的真实身分都不知道。」她压低声音,眼神认真,「大直的私人宅邸、顶楼夜景、深灰订制衬衫、还有这种高级订制的琥珀麝香,随便一样都不是普通上班族能负担的。妳在东区、信义区混这么久,奢华圈才多大?我怕妳遇到的是客户,是合作品牌的高层,甚至是妳未来提案要面对的评审。到时候关系曝光,妳这几年苦心经营的独立调香师招牌,还有薰境这个名字,会被那些八卦一夜摧毁。妳忘了魏蔓姿那种人了吗?她们最会拿这种事做文章。」

听到魏蔓姿三个字,岑以薰的肩头轻轻一颤,却还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有点像在说服自己。

「不会的,我们说好不问身分,不谈未来。就是快感而已,弄清楚做什么?弄清楚了,反而连快感都没有了。」她拿回那条围巾,紧紧抱在怀里,围巾上祁劲的味道让她混乱的心跳稍稍安定,「可乔,妳别多管闲事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想要快感,其他的,我不需要。」

林可乔看着好友那副明明已经陷进去却嘴硬的模样,气得想翻白眼,却又心疼得要命。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资料,拍在调香台上。最上面是一张列印的截图,是她透过交友软体的配对数据与大直一带的消费纪录交叉比对后,整理出的模糊名单。

「我才不管妳需不需要,我是妳助理,也是妳闺密,我不能看着妳往火坑里跳还帮妳加温。」林可乔指着那叠纸,「我已经在帮妳查了,这个K的语音背景里有信义区某间私人会所的迎宾音乐,消费能力又在大直顶级宅邸的等级,范围已经缩到很小了。妳嘴上说只想要快感,身体倒是很诚实,每次他一传讯息,妳连试香纸都来不及收就跑了。岑以薰,我把话放在这里,妳再这样沉溺下去,迟早有一天,妳会发现妳闻到的不是他的香,是妳自己心碎的味道。」

她说完,背起帆布袋,气呼呼地摔门离开,却在门关上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放软,「晚上记得吃饭,别又只喝黑咖啡。还有,那瓶成瘾的中调,鸢尾放太多了,甜过头了,记得减半。」

木门关上,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岑以薰抱着那条围巾,坐在午后斜阳里,很久都没有动。林可乔的话像一滴广藿香,苦得让人清醒,却又无法驱散她身上那股麝香的甜腻依赖。她告诉自己,林可乔想太多了,这就是一场感官的游戏,游戏就该有游戏的规则。可为什么,她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配方比例,而是祁劲在她耳边低声命令她直视他时,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当晚八点,她还是出现在大直的宅邸门口。

祁劲开门时刚洗完澡,黑色亨利衫的领口微敞,发尾还带着湿气,身上那股雪松皮革的后调因为热气而变得更加浓烈。看见她抱着那条围巾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关上门,将她压在玄关的墙面上。冰凉的大理石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却抵不过他掌心的烫。

「想我了?」他低头,鼻尖扫过她颈侧,声音带着笑意,却又霸道得不容她逃避,「今天在工作室有没有想起我?有没有像我教妳的那样,自己摸给自己看?」

岑以薰的脸瞬间烧到耳根,她想否认,却在对上他沉沉的眼神时,诚实地颤抖起来。她踮起脚,主动将唇送上去,吻得有点急,有点乱,像是要用体温证明什么。祁劲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雪松与琥珀的气味在两人唇齿间彻底混合。

「乖女孩。」他在她唇边低喃,指尖探进她裙摆,声音露骨却温柔,「今晚不准分心,看着我,只准想我一个人。」

岑以薰在他怀里轻轻发颤,黑色长卷发散落,雪白的肌肤因为他的触碰而泛起细小的疙瘩。她发现自己真的像林可乔说的那样,已经从需要快感,变成了需要这个人。她想告诉他白天的动摇,想问他究竟是谁,却在下一秒被他抱起,往卧室走去时,所有的疑问都化成了细碎的喘息。

夜还很长,而中调的沉溺,才刚刚进入最浓郁、最无法稀释的阶段。她不知道,当这瓶名为成瘾的香终于完成时,后调里残留的,究竟会是谁的气味,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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