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熟悉的后调

信义区的午后阳光被切割成无数块,平整地铺在A8顶楼那间全玻璃帷幕的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吹出恒温二十三度的冷气,混合著百货公司惯用的中性扩香,那是一种经过精算的白麝香与雪松木质调,干净、昂贵、没有任何攻击性,目的就是让所有走进这个楼层的客人都能感到安心。岑以薰站在电梯口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那股标准化的味道,她甚至能拆解出里头用了多少比例的   Ambrofix   来延长持香,却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鼻腔深处被另一股完全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味狠狠刺中。

那是一种压过所有商业扩香的后调,冷冽的雪松在前,像是刚从高纬度森林里带回来的薄霜,底下却是滚烫的皮革与琥珀,带着体温烘过后的烟草苦味,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男性肌肤深层的咸感。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抱着的黑色皮质提案夹差点滑落。昨晚她抱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反复嗅闻了一整夜,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只是某个调香师惯用的麝香组合,可是当这股气味如此鲜活、如此具侵略性地出现在信义区最顶级的精品百货会议室外时,她的膝盖竟真的发软了一下。

今日的提案对薰境至关重要。跨国香氛集团亚太区的新香「成瘾」已经进入最后甄选,只要通过这次百货高层的内部简报,就能确定秋冬档期在三间旗舰柜的曝光位置与预算。林可乔清晨离开后,又连传了三则讯息给她,最后一则甚至直接写道,妳今天给我穿那套最能装没事的衣服去,名单的事回来再说,不要在客户面前露馅。岑以薰当时只回了一个嗯字,便将那份被红笔圈起的名单锁进手机深处,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香纸上。

她为今天刻意选了一件米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到最上一颗,下摆收进黑色高腰长裙里,黑色长卷发用木簪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颈线与锁骨,整体是她最擅长的禁欲武装。指尖的试香纸墨痕被她用柠檬精油仔细擦拭过,却还是残留一点点淡淡的痕迹。她对着阳明山工作室的全身镜喷上自己惯用的中性柑橘胡椒前调,试图用那股清新的辛辣筑起一道墙,告诉自己无论对方是谁,她都只是来提案的独立调香师岑以薰,年仅二十八岁就凭着绝对嗅觉在业界站稳脚步的岑以薰。

计程车从阳明山一路往下开,窗外的景色从松针与雾气转为信义区林立的玻璃帷幕。司机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她却一路紧抱着提案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当车子经过一个红灯,她就会无意识地低头嗅一下自己手腕内侧,确认那层柑橘前调还在,却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泌出一层薄汗,汗水里带着一种近乎焦虑的酸味,连她自己都分辨得出来。这种气味她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出现,一是连续调香失败后的挫败,二是在祁劲的语音里被命令直视镜头时的羞耻。

顶楼的会议室门口,品牌部的助理已经在等她。对方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穿着俐落的黑色套装,笑容标准地对她说岑小姐里面请,执行长已经到了。岑以薰点头致意,踩着低跟鞋走进去,高跟鞋跟敲在抛光大理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会议桌是深胡桃木的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四、五位百货的楼面主管与行销企划,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冰水与一本烫金的提案手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主位那个背对着落地窗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深灰色订制西装,衬衫是极浅的灰蓝色,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精准地露出半截银色袖扣与分明的手腕骨节。他的身形比视讯里看到的下腭线条更具压迫感,肩宽腰窄,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冷静的山,从容地翻着手中的文件。光线从他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薄唇与直挺的鼻梁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当岑以薰走近时,他才缓缓擡起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冷气仿佛忽然失去作用。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即使只在视讯里看过被阴影覆盖的下半张脸,她也曾无数次在深夜的语音里想像过这双眼睛会用怎么样的眼神看着她颤抖。深邃、沉静、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审视,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更深,在光线下几乎接近黑色。她看过这双眼睛在她喊出代号K时微微一沉,也听过这个嗓音在她耳边低声命令她张开一点,再张开一点。而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坐在名牌上写着「亚太区执行长   祁劲」的压克力牌后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看着她。

雪松与皮革的后调在这一刻强烈到让她头皮发麻。不是围巾上残留的、已经淡化的余温,而是活生生的、随着他呼吸与体温起伏而散发出来的气息,甚至盖过了她自己手腕上的柑橘。她能分辨出他今天喷的香水与那晚在大直私宅里的一模一样,前调的冷杉与粉红胡椒已经散去,留下最诚实的肌肤后调,那是无法用任何商业香精复制的、属于祁劲本人的味道。

岑以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冷。她抱着提案夹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掐进皮质的纹理里,才勉强没有让试香纸从夹层里掉出来。她的绝对嗅觉在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刑具,清晰地告诉她,过去两个月来在黑暗中用声音将她玩弄到崩溃、让她抱着围巾失眠、让她在气味日记里写满体温与心跳的那个男人,此刻就坐在她最大客户的位置上,西装笔挺,等着听她报告那瓶以他的气味为灵感的「成瘾」。

祁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约莫两秒,不长,却足以让她感觉自己颈后的汗毛全部立起。随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薄唇开启,吐出她这段时间以来在深夜听过无数次、却从未在如此明亮的场所听过的低沉嗓音。

「岑小姐,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平稳、克制、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像是两个仅在品牌发表会上点头之交的商业伙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连称呼都维持着最安全的距离。可是岑以薰听见那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方式,舌尖轻抵上腭的气音,与他在视讯里低声说「看着我」时的震动完全重叠。她的耳根瞬间烫了起来,一路蔓延到锁骨,却又因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而强行将那股热度压下去。

在场的行销总监显然没有察觉这股暗潮,热情地站起来为两人引荐。「岑小姐,这位就是我们集团的祁执行长,这次成瘾的案子就是祁执行长亲自点名邀请薰境参与的。祁执行长,这位是薰境的主理人岑以薰小姐,业界最年轻的独立调香师,绝对嗅觉的传奇喔。」总监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完全没注意到岑以薰已经僵硬的笑容。

岑以薰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符合业界礼仪的微笑,声音维持着她一贯的淡漠疏离,却只有她自己听得出尾音里细微的颤抖。「祁执行长您好,感谢您给薰境这次机会。」她将提案夹放在桌上,试图打开,却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第一张试香纸竟真的从夹层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深色的木桌上。

那张试香纸上喷的正是成瘾的最新版本,鸢尾的粉感被她刻意减半,麝香的比例加重,试图压住过甜的依恋感。纸张落下的瞬间,一股柔软而带着体温感的香气散了开来,在场的几位主管都下意识地拿起试香纸轻嗅,发出赞叹。祁劲没有动,只是伸出指骨分明的手,将那张掉在他面前的试香纸轻轻拿起,放到鼻尖下方约莫两公分的位置,没有直接碰触纸面,却用一种极为专业的姿势闻了一下。

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是受过顶级香氛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岑以薰看着他的指尖,那双手她在视讯里看过无数次,骨节清晰,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曾在镜头前缓慢地解开衬衫扣子,也曾隔着萤幕用言语命令她将手放在自己身上。此刻那双手正捏着她以他为灵感调制的香水,嗅闻的姿态冷静到近乎残忍。

「鸢尾减了零点二克,麝香加了零点一五,」祁劲放下试香纸,擡眸看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却像是在她耳膜上轻轻刮过,「中调的依赖感收得很好,但后调的焦虑还在。岑小姐,妳在害怕什么?」

全场安静。几位主管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执行长会用如此感性的词汇去评价一款香水的配方。岑以薰的心脏像是被那句话直接攥住,她当然知道后调的焦虑是什么,那是她这几天每一次在调香台前想起他时,指尖都会不自觉多加的那一点广藿香,是她对这段匿名关系即将曝光的恐惧,也是她发现自己早已沉溺后却不敢承认的慌乱。傅聿礼曾说她的香里藏着苦味,祁劲此刻却一语道破,那苦味的名字叫做害怕失去。

她强行稳住呼吸,逼迫自己进入专业模式,开始阐述成瘾的灵感来源与三调结构。前调是她为他设定的柑橘胡椒,象征初见时的冲动试探,中调是鸢尾与玫瑰的缠绵,后调则是琥珀与麝香的余韵。她说得流畅,仿佛那些夜晚的喘息与潮湿都只是配方表上的数字,可是每当她说到后调的麝香时,祁劲的视线就会落在她颈后的发丝上,那里是她每次喷香水最敏感的位置,也是他最喜欢在视讯里命令她仰头露出的地方。她的肌肤在那样的注视下,一寸寸发烫,却又因为空调的冷气而泛起细微的疙瘩。

简报进行了约莫二十分钟,期间祁劲没有再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提到某个香材时,用指尖轻轻敲一下桌面,发出极轻的叩声。那叩声的节奏与他在语音里让她跟着他的呼吸频率的节奏一模一样。岑以薰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丝质衬衫贴在肌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束缚感。她不敢看他,却又无法不去感受他身上那股持续散发的后调,那股后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这间明亮得无处可躲的会议室里。

当她终于说完最后一页,会议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行销总监兴奋地表示这个方向非常迷人,绝对能在秋冬档期引起话题。祁劲这才再次开口,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肯定了她的专业,也提出了几个关于持香度与市场区隔的建议,每一句都精准、冷静、无可挑剔,完全是一个顶级执行长该有的水准。若不是那股熟悉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岑以薰几乎要以为过去两个月的一切都只是她调香过度产生的幻觉。

会议结束,主管们陆续起身,礼貌地与她握手、交换名片。祁劲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身高在一群人中格外突出,一八八的身形将深灰西装撑得挺括,肩线俐落。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岑小姐,期待正式合作。」

岑以薰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心干燥,指甲修剪得干净,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她记得那道疤,在某次视讯里他举起酒杯时,她曾好奇地问过,他当时低笑了一声说是年轻时打球留下的。记忆与现实在此刻重叠,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搅。她不得不伸手回握,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干燥而滚烫,与他身上冷冽的雪松形成强烈的反差。祁劲的指腹在收回时,极轻地、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压很轻,却精准地按在她跳得最快的地方。岑以薰整个人像被电流窜过,手腕猛地一缩,却被他绅士地松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对她点头,甚至还对一旁的助理吩咐道,帮岑小姐安排车子送回阳明山。助理立刻应声,而祁劲已经转身,与其他主管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按压从未发生。

岑以薰抱着失而复得的提案夹,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冷的镜面墙壁,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手心里全是汗,那股雪松皮革的后调却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像是一个无声的烙印。电梯缓缓下降,镜子里映出她潮红的脸颊与失焦的眼眸,黑色长卷发有些凌乱,米白衬衫的领口因为汗水而微微敞开,露出底下急促起伏的锁骨。她闻着自己身上的柑橘前调,此刻竟觉得那股清新无比可笑,因为无论她喷上多少前调来武装自己,那个男人的后调早已渗进她的肌肤里,渗进她以为可以被配方量化的所有理智里。

手机在包包里震动,是林可乔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怎么样,见到本人了吗?我查到最后那个名字就是祁劲,妳还好吗?

岑以薰盯着那个名字,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打字。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外面是信义区熙来攘往的人群与精品橱窗的光亮。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留在了那间顶楼的会议室里,被那句好久不见困在原地,再也走不出来。那个在深夜用声音让她崩溃的K,那个在大直私宅里将她压在墙上低声命令她的男人,此刻有了最真实、最无法逃避的名字与身分,她的最大客户,她未来的品牌命脉,也是她此刻最想逃离却又最渴望靠近的后调本身。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