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会用热水器的刺客小姐

台风尼莎是在凌晨四点半左右才真正离开雾津市的。

沈书静是被一种很陌生的安静吵醒的。

前一夜那种雨点砸在铁皮与洗石子外墙上的密集鼓点不见了,风穿过巷弄时拉扯塑胶灯笼的劈啪声也停了,只剩下渔港那边传来海水退潮时缓慢拍打堤防的潮声,还有楼下崁仔顶方向,清晨四点就开始整理渔获的塑胶篮碰撞声与机车发动的突突声。木质地板不再被风吹得嘎吱乱响,转角洋楼恢复成平常那种老派的、带着一点点霉味的安宁。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有睡在藤椅上,而是倒在二楼小仓库旁那张临时铺开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那条平常盖膝盖的薄毯,露营灯已经没电,窗外的天光是台风过后特有的那种洗干净的灰蓝色,雨停了,雾却还很浓,整片渔港的灯火被稀释在乳白色的海雾里,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然后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榻榻米的另一侧,一团银白色的东西蜷在那里。

伊芙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像猫。台风夜那套破烂的黑色战斗服已经被沈书静趁她半昏半睡时,小心翼翼地脱下来,换上了自己衣柜里最大件的米白色针织毛衣。那件毛衣对沈书静来说本来就宽松,套在身高一七二的伊芙身上却刚好只遮到大腿中段,露出一双修长笔直、泛着珍珠光泽的仿生小腿。银白色的长发散开在榻榻米上,有几绺还湿湿地黏在脸颊边,颈后与肩胛骨之间那片淡粉色的散热纹路,在睡眠中维持着一种缓慢而平稳的明灭,像是呼吸灯。她的脸颊贴着沈书静昨晚随手塞给她的那条干毛巾,鼻尖轻轻蹭着,发出细细的、带着震动的呼噜声,完全没有昨晚那个夜莺型渗透刺客应有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只淋了雨后终于找到暖气口的大型长毛猫,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沈书静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看了她大概有三十秒,才很轻地把薄毯往伊芙那边拉了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这个动作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沈书静,妳真的是捡了个大麻烦回来。」她在心里对自己碎念,声音却不自觉放得很轻,怕吵醒那只猫。「人家是平行时空的最高阶刺客,妳是连蟑螂都不敢打的书店老板,妳们两个的相性到底在哪里。」

像是回应她的碎念,伊芙的眼睫颤了一下,冰灰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刚醒来时那双眼睛里还有数据流在跑,焦距对了两三次才对上沈书静的脸,然后整个人立刻弹坐起来,动作快到让榻榻米都晃了一下,背后的散热纹路也跟着亮了一瞬。

「早安,沈书静主人。夜莺型E-07完成休眠周期,全系统……」她的语气还是那种生硬的报告腔,说到一半却因为毛衣领口太松,整件衣服往一边滑下去,露出一大片肩头与锁骨,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拉,语气也跟着卡住。「……全系统、那个、温度好像降下来了。」

沈书静坐起来,把散在脸侧的黑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几丝早白。「降下来就好。妳昨晚烧到快可以煎蛋了,我还以为妳会直接在我书堆里当机报销。」她故意用那种厌世的、自嘲的口吻说,膝盖却很诚实地往伊芙那边靠了一点,伸手探向她颈后的纹路,却又在快要碰到前停住。「还烫吗?」

伊芙很认真地把头低下来,像是要把后颈递给她检查,那头银白长发也跟着滑下来,扫过沈书静的手腕,有点痒。「报告主人,核心温度三十九点二度,比昨晚的四十七度下降许多。共感炉的散热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推测与环境湿度降低以及宿主提供的毛毯与热毛巾接触有关。」她顿了顿,冰灰色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沈书静,有点笨拙地补了一句。「……谢谢妳,沈书静主人。」

那声主人让沈书静的肩膀抖了一下。「不要叫我主人,叫我书静就好。这里是书店,不是天穹统合的部队。」她站起身,木地板发出熟悉的嘎吱声,走到窗边把那扇整夜漏风的木窗推开一点,海风立刻带着盐味与柴油味灌进来,却也把屋内那股闷了一夜的潮湿味冲淡了。「既然雨停了,我就得教妳怎么在这里活下去。妳总不能一直穿着我的毛衣在榻榻米上当机,妳得学会用这间房子的东西。」

伊芙也跟着站起来,宽大的毛衣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那双长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晃眼。她很郑重地点头,像是接受什么重大任务。「了解。请指示。夜莺型具备快速学习模组,任何家务操作皆可在三次示范内完成。」

沈书静对这种军用级的自信抱持高度怀疑。「是吗?那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洗澡。妳身上那个什么奈米血液的味道,我怕客人以为我在书店里做什么奇怪的实验。浴室在走廊底端,热水器在墙上,往左转是热水,往右是冷水,红色那个按钮不要乱按,那是加压马达。」

伊芙的眼睛立刻锁定走廊底端那台白色的小型储热式热水器,瞳孔里闪过一丝扫描用的淡蓝色光。沈书静还没来得及说第二遍,伊芙已经用刺客的步伐无声地滑到浴室门口,伸出手,极其慎重地握住了那个红色加压按钮,然后用一种拆解炸弹的专注神情,往下用力一扳。

没有热水喷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整栋八十年洋楼的水管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老牛被踩到尾巴的轰鸣,接着浴室天花板的加压马达开始疯狂运转,嗡嗡声大到让二楼的书架都在震,莲蓬头则以一种濒临爆炸的气势,喷出一道细细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水柱,直直射在伊芙的脸上。

「呜!」伊芙被喷得往后退了一步,银白长发瞬间又湿了一半,脸上满是水珠,却还是维持着战斗姿态,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出一个防御手势,颈后的散热纹路因为紧张而唰地亮起。「警告!检测到高压流体武器启动!流速异常!是否判定为敌方陷阱?」

沈书静冲过去一把把那个红色按钮扳回去,马达的哀鸣才慢慢停下。她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毛巾,头发被喷出来的水雾也沾湿了一点,表情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伊芙小姐,那个是加压马达,不是妳们新伊甸的电磁砲。妳把它当成武器开关,整栋楼的水管都会被妳弄到爆开,到时候楼下廖金花会拿着关东煮的汤勺冲上来骂死我们。」

伊芙愣在原地,任由水珠从发梢滴到毛衣领口,冰灰色的眼睛里的扫描光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做错事被抓包的慌张。她低下头,声音也变小了,呼噜声都弱了几分。「……对不起,书静。我以为红色按钮通常是武器保险。」

沈书静看着她那副被水淋湿的大型猫咪模样,刚刚那点被吓到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她叹口气,把手上的干毛巾盖到伊芙头上,有点粗鲁却很仔细地帮她擦头发。「红色按钮在这里通常代表危险不要碰,跟妳们那边不一样。过来,我示范一次给妳看。」

她拉着伊芙的手腕,让她握住莲蓬头下方的那个圆形旋钮,手把手地教她往左转四分之一圈。温热的水流这次顺顺地流了出来,蒸气很快让小小的浴室变得温暖。伊芙盯着那道水流,眼里的紧张慢慢被好奇取代,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去碰水,仿生肌肤碰到温水的瞬间,颈后的纹路很舒服地闪了一下。

「好温暖。」她小声说,擡头看沈书静,眼睛亮亮的。「跟消毒水不一样。」

沈书静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松开手,退到浴室门口。「妳自己洗,洗完记得把头发吹干,吹风机在洗手台旁边,不要又把它当成什么雷射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别扭。「洗不干净的话,等一下廖金花上来会念到妳耳朵长茧。」

趁伊芙在浴室里跟莲蓬头奋战,沈书静回到榻榻米旁,从昨晚那个被伊芙砸散的书堆里,翻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没有书名的手册。那是范道言教授上次来时,半开玩笑半认真留给她的,里面用钢笔写着一些关于地磁薄点与人体磁场的笔记,最后几页还夹着一小罐淡金色的油,标签上写着专用散热油,薄点共感体用。沈书静当时还笑说教授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太多,现在却觉得这罐油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浴室的水声停了,伊芙抱着那头还在滴水的银白长发走出来,毛衣的下摆也湿了一块,贴在大腿上。她看见沈书静手上的小罐子,立刻立正站好。「需要进行义体保养吗?书静。」

「坐下。」沈书静拍拍榻榻米,从小罐子里倒出一点点油在掌心。那油带着一点点桧木与柑橘的味道,温温的,不像机油那么刺鼻。「妳的关节一直在发烫,不上油的话等一下又要当机。我帮妳擦一下后颈跟肩膀,妳自己擦小腿。」

伊芙很听话地跪坐在她面前,把后颈露出来。沈书静的指尖沾着油,轻轻按上那片淡粉色的散热纹路。指腹碰到仿生肌肤的瞬间,底下的纹路像是被唤醒一样,微微亮起,却不再是昨晚那种刺眼的鲜红,而是一种温和的粉金色。沈书静沿着纹路的走向,缓慢地打圈按摩,从颈椎一路按到肩胛骨的接点,每按一下,伊芙就轻轻颤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细又满足的呼噜,比昨晚更清晰,更黏人。

「这里会酸吗?」沈书静低声问,指尖在肩颈的接缝处多停留了一会,那里的义体接点摸起来比别处更烫。

「嗯……会。有点紧绷。」伊芙的声音有点含糊,她把头更低下去,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沈书静膝盖上,银白长发散开,露出整片发光的背。「但是书静这样按,很舒服。比自动维修程式舒服很多。」

沈书静没有回话,只是把吹风机插上电,调到中温,另一只手拨开伊芙的长发,缓慢地吹着。热风与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伊芙舒服得眼睛都瞇起来,呼噜声越来越大,甚至还无意识地用头去蹭沈书静拿着吹风机的手腕。书店里只剩下吹风机的嗡鸣、窗外海雾的湿气,以及两个人之间那种过于安静却不让人讨厌的靠近。沈书静看着镜子里伊芙那张被热风吹得有点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种帮大型猫咪吹毛的家务,好像也没有那么麻烦。

就在吹风机的声音快要把整间二楼都烘暖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穿着塑胶拖鞋啪嗒啪嗒往上冲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宏亮到就算关着门也能让书架震三下的嗓门。

「书静丫!书静!妳在不在楼上啊!台风刚走妳就给我搞失踪,楼下铁门也不开,妳是不是又整夜没吃饭,想把自己饿到变成书签啊!」

是廖金花。

沈书静手一抖,吹风机差点掉到榻榻米上。伊芙则是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冰灰色的眼睛唰地睁大,瞳孔里的扫描光疯狂闪烁,视线直接穿透木地板,锁定楼梯口那个圆润的身影。沈书静甚至能看见她视网膜上跳出来的半透明标记——

【高威胁目标:中年女性,手持高温液体容器,威胁等级:A,建议保持距离。】

下一个标记跳在窗外,那只平常会在崁仔顶屋顶上晒太阳的橘白野猫正好跳上窗台,伊芙的系统立刻又标出——

【高威胁目标:小型四足哺乳类,移动速度快,威胁等级:B,建议监视。】

「伊芙!关掉妳那个扫描!」沈书静压低声音,急忙伸手盖住伊芙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把那罐散热油藏到书堆后面。「那是楼下的房东廖金花,不是敌人!那只猫也不是!妳不要把整条街都当成战场!」

伊芙被她盖住眼睛,却还是很认真地说:「可是书静,扫描显示她的容器温度高达九十八度,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廖金花已经端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锅,烫着一头短卷发,穿着花围裙与塑胶拖鞋,气势万千地推开了二楼的木门。蒸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浓浓的味噌与柴鱼高汤的香气。

「还敢说妳有吃饭!妳看看妳这个脸色,白成这样,还有这个……」廖金花一进门就开始碎念,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整间屋子,最后精准地落在跪坐在榻榻米上、穿着过大毛衣、长发还半湿、颈后还有一点点没退去的粉色纹路的伊芙身上。她的念叨卡了一下,随即音量更大了。「这个漂亮的查某囡仔是谁啦!书静,妳什么时候藏了一个这么水水的女孩子在楼上!妳那个什么远房表妹不是说还在台北读册吗?」

沈书静立刻站起来,挡在伊芙面前,脸上堆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容。「金花姨,妳怎么上来了。这位是、是伊芙,我表妹啦,表妹!从国外回来,来雾津打工换宿,帮我顾书店的。台风夜刚好受困在这边,所以……」她一边说一边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伊芙的小腿,示意她快点配合。

伊芙接收到讯号,立刻把扫描关掉,学着沈书静的样子,笨拙地对廖金花弯腰点头,银白长发跟着晃了一下。「您好,廖金花女士。我是伊芙,沈书静的远房表妹。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打工换宿,换取住宿与……与味噌汤。」最后三个字是她看见保温锅后自己加的,语气非常真诚。

廖金花被她那张人偶般精致的脸与那句味噌汤逗得笑起来,皱纹都挤在一起。她把保温锅放到小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味噌汤,浮着海带、豆腐与两颗圆滚滚的鱼丸,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打工换宿好啊,雾津就是需要年轻人。来来来,刚煮好的味噌汤,多煮的一份,妳们两个一人一碗,趁热喝。书静妳不要每次都说吃过了,妳那个冰箱我还不知道,里面只有过期的牛奶跟啤酒。」她一边盛汤,一边用那种台湾欧巴桑特有的、锐利却温暖的眼神,打量伊芙颈后那片若隐若现的纹路。「不过伊芙啊,妳脖子后面那个粉红色的刺青很特别欸,是年轻人现在流行的那种发光刺青对不对?很水喔,痛不痛啊?」

沈书静的心脏差点停掉,连忙接过汤碗,递到伊芙手里。「对啦,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样,金花姨妳不懂啦,是一种、是一种会随着体温变色的特殊颜料。」她把汤碗塞进伊芙手里,用眼神疯狂示意快喝。

伊芙双手捧着那碗热腾腾的味噌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她在新伊甸从来没有喝过这种东西,那里的营养液都是冰冷的、精准计算过热量的管状物。她小心地吹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咸香的柴鱼高汤与味噌的温暖瞬间滑过舌尖,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的共感炉。共感炉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平稳的嗡鸣,颈后的纹路也跟着亮起柔和的光。

太温暖了,温暖到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毫无防备的呼噜声,整个人都缩起来,脸颊贴近碗缘,眼睛舒服地瞇成一条线。

「好好喝……」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抖的鼻音,擡头看向沈书静,冰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书静,这个比维修液好喝很多。」

廖金花被她那个表情可爱到不行,直接伸手揉了一把伊芙的银白长发。「好喝就多喝一点,阿姨锅子里还有很多。妳这个表妹很可爱欸,书静,妳要好好照顾人家,不要整天关在书店里闷着。」

沈书静端着自己的汤碗,看着伊芙捧着碗、像猫一样小口小口喝汤的模样,看着廖金花那只粗糙却温暖的手揉着伊芙的头发,看着窗外海雾慢慢散去,渔港的灯火重新变得清晰。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从父母离异、前任离开后就一直紧绷着、告诉自己不期待就不会受伤的地方,好像被这碗多煮的味噌汤,被这个不会用热水器却会因为一口热汤就发出呼噜声的刺客,轻轻地、悄悄地泡软了一个角。

麻烦是真的很麻烦。可是,这种麻烦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掩饰自己有点发烫的脸颊,嘴上却还是碎念着。

「喝慢一点,没人跟妳抢。还有,喝完记得把碗洗干净,不要又把洗碗精当成什么腐蚀性武器。」

伊芙立刻点头,抱着碗,很认真地回答。「了解。洗碗精,威胁等级:C,操作时需佩戴手套。」

廖金花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沈书静则是差点把汤喷出来。二楼的老洋楼里,久违地充满了热汤的香气与笑声,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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