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台风夜坠落的猫

强台尼莎是从周三下午就开始被气象署用红色块状标示压在台湾北海岸外海的名字,到了周五深夜,整个雾津市已经被那团旋转的云系彻底吞了进去。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砸在崁仔顶渔市的铁皮屋顶上,砸在转角洋楼斑驳的洗石子外墙上,砸在二楼有光书店那扇怎么关都还是会漏风的木窗框上。风从渔港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咸味与柴油味,再绕进巷弄,把庙口那排塑胶红灯笼扯得劈啪作响,整座港镇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潮湿的灰色毛毯闷住,只剩下雨声。

沈书静坐在柜台后面的那张藤编椅上,脚边放着一盏已经亮了七个小时的露营灯。黄色的光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整面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旧书墙上。停电是从晚间九点开始的,台电的抢修公告在社群上每半小时更新一次,每一次都说雾津变电箱泡水,雾津的同事还在冒雨抢修,请民众耐心等候。她本来就不太期待会很快复电,这种天气,线路就算修好了,风再一吹又会断。

她穿着米色的亚麻衬衫,外面罩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深蓝针织外套,袖口已经有点起毛球。黑发及肩,微卷,发尾因为海风潮湿总是翘得乱七八糟,几丝藏在侧分里的早白在露营灯下特别明显。她把一杯已经彻底冷掉的滤挂咖啡推到一旁,低头看着手上的帐本。那本帐本是外婆留下来的厚布帐,纸页泛黄,她用原子笔在九月的栏位写下几个数字,进帐两万一千,出帐四万八,赤字又是一条向下弯的弧线。

「沈书静,妳真的是很有理想啊。」她对着帐本轻声自嘲,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靠理想可以发电吗?靠理想可以付房租吗?这间只剩雨声会上门的赔钱书店,迟早要把妳也赔进去。」

这栋八十年的转角洋楼是外婆留给她的。磨石子地板在白天会反射出淡淡的光,晚上则会因为木质二楼的地板老化,每走一步就嘎吱一声。沈书静很喜欢那个声音,那让她觉得房子是活的。可是今晚,那个嘎吱声被风声拉得更长,更尖锐。她把露营灯调暗了一点,望向窗外。崁仔顶渔市的灯火在平常的夜里是一整片橘黄色的星海,渔船、摊贩、熬夜分鱼的工人,整夜不熄。今晚却只剩下几盏紧急照明灯在风雨中摇晃,像是溺水的人手中的手电筒,光线被雨雾切得支离破碎。手机讯号断断续续,社群上有人贴出港边淹水的影片,有人说安乐区的挡土墙倒了,更多人只是贴着保佑的贴图。她把手机翻面盖在桌上,不想再看。

书店里的味道在雨天会变得特别浓。旧纸张受潮后散发出的那种带着一点霉味却温暖的甜香,混着她早上煮咖啡时残留的坚果香气,还有从窗缝钻进来的海风的咸味。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有光书店的味道。沈书静把外婆常盖的那条薄毯拉过来盖在膝盖上,缩起纤瘦的肩膀。她今年三十二岁,在这间书店里守了八年,从中文系毕业就回来接手,没有去台北,没有去更大的出版社,守着这盏为社区留的灯。父母在她大学时离异,各自重组家庭,前任在三年前说要去台中追梦,结果是不告而别。她早就学会一件事,不期待,就不会受伤。只要把期待值压到最低,把生活过得像这盏露营灯一样,只需要顾好眼前这一小圈光亮,就好。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雷击落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雷。沈书静先是看见一道惨白的光把整个二楼照得像白昼,连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书脊烫金字都清晰得刺眼,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裂声,整栋洋楼的木地板剧烈地抖了一下,老旧的避雷针在顶楼发出尖锐的金属哀鸣。露营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与此同时,她听见书店最深处,那排从来没人会去翻的、外婆年轻时从日本带回来的精装百科全书书架后面,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木头倒塌的声音,也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那是一种像是布料被硬生生撕开,又像是高频电流滋滋作响,然后混着大量水气被瞬间蒸发的嘶嘶声。那个位置,是范道言教授去年来喝咖啡时曾经拿着一个哔哔叫的仪器,笑咪咪地说这里地磁很特别,纸本书的人文意念场在这里累积得特别厚,搞不好是什么薄点的那个角落。沈书静当时只当作老人家的浪漫幻想,笑着请他多吃一块戚风蛋糕。

现在,那个角落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指从内部往外撑开,雨水、海雾、书页的气味被卷成一个漩涡,中央裂开一道约莫半人高的、不稳定的、边缘闪烁着细小电光的缝隙。缝隙的另一端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冰冷的、干燥的、充满金属与消毒水味的钢铁都市的残影一闪而过,然后,一个身影就那样重重地摔了出来,砸进旧书堆里,溅起大片的灰尘与纸屑。

沈书静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膝盖上的毯子滑落到地上。她看见一个女孩,或者说,看起来像女孩的东西,浑身湿透地蜷缩在散落的书本之间。对方有着一头长及腰际的银白色长发,此刻被雨水与不知名的黏稠液体浸得纠结在一起,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肩头。脸庞精致得像人偶,睫毛很长,却紧紧闭着,眉头痛苦地蹙着。身高很高,四肢修长,身上穿着一套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紧身战斗服,许多地方裂开,露出底下泛着珍珠光泽的仿生肌肤与更深处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结构。最骇人的是她的颈后与裸露的脊背,有着大片淡粉色的、如同叶脉般蔓延的发光纹路,此刻正忽明忽灭,急促地闪烁着,像是呼吸困难的萤火虫,伴随着一阵阵细微的、过热的排气声。

沈书静的心脏擂鼓般狂跳起来,恐惧与一种难以名状的怜悯同时窜上喉头。她想站起来逃跑,想大声尖叫,想打电话报警,可是台风夜的停电让手机没有讯号,楼下廖金花的关东煮摊早就收摊,整条街没有人。她扶著书架慢慢站起来,藤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露营灯被她撞倒,滚到一旁。

那个银发女孩似乎听见了声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冰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却有着数据流转动的微光。她看见沈书静,瞳孔快速地收缩、对焦,然后用一种极度虚弱、却带着明显机械颤音的声音开口,说的是中文,却带着一点翻译腔的生硬。

「……不要……通报……天穹统合……求妳……」

沈书静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书架。她听不懂什么是天穹统合,但那个女孩的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纯粹的、濒临死亡的哀求。那双冰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颤抖着,发出细细的、像是小动物被淋湿后才会发出的呼噜声,身体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颈后的散热纹路因为过热而由淡粉转为刺眼的鲜红,皮肤烫得让周围的雨水都滋滋作响。

理智告诉沈书静,眼前这个从裂缝里掉出来的、七成身体是机械的家伙是危险的,是未知且应该远离的。可是当她看见那个比自己还要高挑的女孩,此刻却像一只被台风吹落、羽毛尽湿的大型猫咪一样,   desperately   缩成一团,试图把自己藏进书堆里,用那双漂亮却无助的眼睛望着她时,她那套不期待就不会受伤的盔甲,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想起小时候在崁仔顶后巷捡到被雨淋湿的野猫,外婆也是这样叹着气,嘴上念着麻烦死了,却还是拿出干毛巾,把猫包起来,放在纸箱里,用吹风机一点一点吹干。

「……妳是……人吗?」沈书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还是往前跨了一步。她蹲下身,保持着一点距离,伸出手,却又不敢碰触那片发烫的肌肤。「妳全身都在发烫,妳还好吗?妳叫什么名字?」

银发女孩的视线费力地对上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表情是否带有敌意。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伊芙……E-07……夜莺型……渗透刺客……」她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词,颈后的纹路就更红一分。「……逃亡……共感炉……过热……需要……降温……拜托……」

伊芙。沈书静在心里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比起那串冰冷的编号,这个名字显得温柔许多。她看着伊芙因为高温而开始失去焦距的眼神,看着她无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是徒劳地抓着冰冷的地板,像是想抓住什么热源。那个模样实在太像一只渴求体温却不敢靠近的猫。

沈书静咬了咬下唇,那个总是习惯用自嘲与疏离保护自己的女人,此刻却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厌世哲学的决定。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半是无奈,有一半是对自己的投降。

「麻烦死了……真的麻烦死了……」她一边碎念着,一边用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慌张,转身冲向后方的小仓库。那里有她平常盖的毯子,有给客人用的备用毛巾,有她为了冬天准备的热水袋。她抱着一大堆东西踉跄地跑回来,动作却放得异常轻柔。

她先是把最厚的干毛毯展开,轻轻盖在伊芙颤抖的身上,然后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用饮水机里仅存的、还带着一点余温的温水浸湿,拧到半干,避开那些发烫的纹路,小心翼翼地擦拭伊芙脸上与发间的雨水。「先不要说话了,妳这样会烧坏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像是在哄小孩。「这里是雾津市,有光书店。我是这里的店主,沈书静。虽然我不知道妳说的那个什么统合是什么,但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可以通报。」

温热的毛巾碰到脸颊的瞬间,伊芙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细微的呼噜震动。她的身体似乎辨识到这个温度是安全的,是带着善意的,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冰灰色的眼眸半瞇起来,颈后那疯狂闪烁的红光也稍微减缓了频率。她笨拙地、试探性地将头往沈书静的手边蹭了一下,像是确认这个热源不会消失。

那个小小的、依赖的动作,让沈书静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这个自称是来自平行时空新伊甸的最高阶刺客,此刻却脆弱得需要依靠一条毛毯和一条热毛巾才能活下去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台风夜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

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拍打着洋楼的墙面,裂缝在伊芙坠落后已经悄悄愈合,只剩下地板上一圈淡淡的水渍与被体温烘得半干的书页。露营灯不知何时又被沈书静扶了起来,微弱的光重新亮起,照亮了两个在书堆中依偎的身影。沈书静知道,从她决定递出这条毛毯开始,这间原本只剩雨声上门的赔钱书店,以及她那套封闭已久的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去平静了。可看着伊芙终于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安稳地在毛毯中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她却一点也不后悔。

「先睡一下吧,刺客小姐。」她轻声说,伸手将伊芙散落在脸颊的银白发丝拨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微烫的耳尖,让伊芙轻轻颤了一下。「等雨停了,我们再来想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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