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伪装少女大作战

雾津市的清晨，雨是停了，雾却没有散。

台风尼莎走后第二天的早上，整座港镇像是被海水彻底洗过一遍，空气里还留着浓浓的盐味与桧木的潮气。太阳很努力地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光线却被薄薄的海雾切得碎碎的，洒进有光书店二楼的木窗时，变成一条条斜斜的光柱，里面有细细的灰尘在慢慢飘。楼下的崁仔顶已经恢复了喧闹，渔船马达的突突声、塑胶篮拖过地面的摩擦声，还有廖金花那口关东煮大锅重新滚起来的咕噜声，全部混在一起，隔着八十年老洋楼的木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却让人觉得很踏实。

沈书静是被热醒的。

不是房间太闷，是怀里多了一颗大型暖炉。她昨天夜里替伊芙做完第一次完整的共感炉充电后，两个人就这样在榻榻米上裹着同一条薄毯睡着了，衣衫都还有些凌乱。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银白色的长发铺满了自己的胸口与手臂，伊芙整个人像只怕冷的猫一样紧紧贴着她，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轻又匀，颈后那片散热纹路已经完全恢复成柔和的粉金色，随着呼吸一明一灭，稳定得像是一盏小夜灯。薄毯底下，两人的腿还纠缠在一起，伊芙的膝盖就抵在她的大腿内侧，肌肤相贴的地方温温凉凉，带着一点昨夜散热油残留的柑橘香与淡淡的汗味。

沈书静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故作镇定地把视线移开。她伸手想把滑到伊芙肩头的毛衣拉好，结果才一动，伊芙就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像是梦里被打扰了，皱着鼻子往她怀里又钻深了一点，冰灰色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嘴里却已经含糊地喊了一声。

「书静……不要走……再抱一下……炉心很乖……」

那个依赖的语气，让沈书静原本想吐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伸手拍了拍伊芙的背，轻轻顺着她发烫后有些打结的长发。经过昨晚那场直白到让人脸红的维修，她已经很清楚，对于伊芙来说，拥抱与亲吻不是什么额外的情调，而是跟喝水吃饭一样必要的生存需求。可是这个需求，在雾津市这种人情紧密的小渔港，实在太容易露馅了。

昨天廖金花只是送个味噌汤就差点看出端倪，万一今天书店开门，客人来来去去，伊芙一个情绪激动就整个人发光，或是把扫地机器人判定成敌方无人机一脚踹飞，那她要怎么解释？总不能跟街坊说这是我从平行时空捡回来的七成义体刺客，发光是正常现象吧。

沈书静越想越头痛，看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漂亮人偶，终于拿起床头柜上那支充满裂痕的手机，滑开了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写着高中死党兼麻烦制造机的名字。

「喂，晓珞吗？妳现在有空吗？有光书店这里……捡到一个有点麻烦的远房表妹，需要妳来救火。」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五秒，随即爆出一声足以把海雾震散的尖叫。

「什么表妹！沈书静妳这个八年不谈恋爱的尼姑居然金屋藏娇！我马上到！十分钟！不，五分钟！妳给我把门留着！」

沈书静把手机拿远一点，面无表情地按掉通话。她已经可以想像那个娇小吵闹的身影骑着淑女车横冲直撞的模样了。

五分钟后，有光书店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风铃响得像是遭遇了十二级强风。

「我来了！我的百合雷达从庙口一路哔哔哔哔到这里！快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妖精把我们家清冷厌世的书店老板给收服了！」

冲进来的是苏晓珞。俏丽的鲍伯短发染着雾粉色的挑染，圆脸大眼，因为骑车太急而红通通的，身上穿着海洋大学文创系的宽大T恤、吊带裤跟帆布鞋，背后那个贴满贴纸的托特包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罐刚摇过的夏日汽水，噗哧噗哧往外冒泡。

她一冲上二楼，视线就精准地锁定了榻榻米上的画面，整个人当场石化，随后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瞪圆，亮到发光。

榻榻米上，沈书静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米色亚麻衬衫，领口被扯开一颗扣子，黑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倦影，看起来有种被折腾了一整夜的、慵懒又温柔的气质。而她怀里，银白长发及腰、脸庞精致得像人偶的伊芙正穿着她过大的毛衣，毛衣领口松垮地滑到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头与若隐若现的锁骨，还有那截随着呼吸稳定发光的粉金色纹路。两个人裹在同一条薄毯里，姿势亲密得根本不需要任何说明。

「我的天……」苏晓珞倒抽一口气，双手捧住脸颊，声音抖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什么神仙颜值组合！清冷厌世年上书店老板X银发无口大型猫咪刺客！不对，是表妹！表妹！书静妳老实说，妳是不是照着妳最爱的那本小说女主角去客制化了一个女朋友！」

「苏晓珞，妳给我小声一点，楼下金花姨都听见了。」沈书静被她吵得头痛，却又忍不住有点心虚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伊芙颈后的光。「还有，谁是尼姑，谁金屋藏娇，妳的中文是跟体育老师学的吗？」

伊芙这时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撑起身子，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冰灰色的眼眸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气，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情绪数值爆表的娇小人类。她的战术模组很尽责地自动启动，眼底闪过一排淡蓝色的数据流。

「侦测到高能量未知访客一名……情绪波动超标……威胁等级……」她歪着头，认真地评估了一下苏晓珞因为激动而挥舞的双手，然后得出结论。「威胁等级，低。建议应对方式，静观其变。」

「哇！她还会发光！妳看妳看书静！她脖子后面在发光欸！这是Cosplay的新道具吗？也太精致了吧！」苏晓珞完全没察觉自己刚被扫描过，整个人已经兴奋地凑到榻榻米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伊芙的散热纹路，伸手又不敢真的碰。「这也太适合有光书店了吧！复古洋楼里的发光精灵！我已经想到一百个拍片的题材了！」

沈书静看着这两个鸡同鸭讲却莫名和谐的画面，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她一把拉住快要把脸贴到伊芙胸口去的苏晓珞，把她拖到一旁的书桌边，压低声音快速地把能说的部分交代了一遍。当然，时空薄点跟天穹统合这种太科幻的部分被她自动替换成远房亲戚家的小孩从小身体不好，对光跟人群过敏，需要静养，来渔港体验生活，暂时在书店打工换宿。

苏晓珞听得频频点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拍着胸口打包票。

「包在我身上！伪装少女大作战，交给本世纪最强社群达人！」她立刻把托特包倒在榻榻米上，里面哗啦掉出一堆东西，发带、丝巾、复古发夹、还有几条厚厚的针织围巾，全是她平时为了拍穿搭影片而囤的道具。「首先，第一步，物理遮蔽！这个纹路虽然漂亮，但在雾津市走在路上会被当成夜店灯球，必须遮起来。」

她拿起一条米杏色的厚围巾，手脚俐落地替还在状况外的伊芙围上。围巾松松地绕了两圈，刚好把颈后那段最容易发光的纹路完全遮住，只露出伊芙精致的下巴与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看起来反而有种文艺少女的慵懒感。又替她把那件过大的毛衣整理好，配上一件沈书静衣柜里的复古格子长裙跟一双毛绒短袜，银白长发用一个木质发簪半挽起来，整个人瞬间从未来感十足的刺客，变成了会在老洋楼二楼靠窗写明信片的气质留学生。

「完美！」苏晓珞退后两步，拿起手机喀嚓喀嚓拍了好几张，满意得不得了。「这样谁会觉得妳是刺客啊，大家只会觉得妳是来体验渔村生活的北欧混血文青！至于偶尔不小心发光怎么办？简单，就说是Cosplay的LED道具，最近很流行赛博庞克风，大家只会觉得妳很潮！」

伊芙乖乖地任由她摆弄，冰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全新的模样，有些新奇地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围巾，又转头去看沈书静，像是在等待主人的评价。

「很适合妳。」沈书静被她那个求称赞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补上一句。「比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毛衣好多了。」

听到称赞，伊芙颈后的围巾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过热零件被抚摸后的满足嗡鸣，围巾甚至微微透出一点柔和的粉金色光晕。她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把这段对话记录下来。

「记录：书静的称赞可导致炉心温度下降零点三度，稳定度上升。战术资料库已更新，关键词为适合。」

沈书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颊瞬间红了起来。「谁叫妳把那个也记录进去的！」

「第二步，社群洗白……不对，是形象塑造！」苏晓珞完全没理会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已经熟练地架起了手机脚架，打开了Threads跟IG的限时动态介面。「在这个年代，想让街坊邻居接受一个突然出现的美少女，最好的方法不是挨家挨户解释，而是让他们自己在网路上看到妳，然后觉得啊这个女孩子好可爱喔，好像很适合我们雾津市喔。来，伊芙，妳就坐在那个窗边，对，就是那个有渔港灯光当背景的位置，书静妳去泡两杯咖啡，假装妳们正在聊书。」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有光书店的二楼变成了小型摄影棚。苏晓珞的导演魂彻底燃烧，一下指挥伊芙要托腮看书，一下又要她跟沈书静一起整理书架。伊芙虽然对日常家电一窍不通，但对于服从指令这件事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苏晓珞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只是做得有点太过认真。

「伊芙，妳可以笑一下吗？自然一点，像妳平时看著书静的那种笑。」

伊芙听完，很努力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等级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精准到像是量过，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盯着沈书静，一动不动。

沈书静看着她那个用力过猛的笑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让她眼角那点长年累积的倦意都淡了，整个人温柔了起来。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伊芙把滑落的发丝勾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碰到她微凉的脸颊。

「不用那么用力，自然一点就好。像这样。」她轻声说，顺手把一本诗集放到伊芙手上。

这个不经意的触碰，让伊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刚那个僵硬的笑容一下子就软化了，变成一种带着一点点羞怯与依赖的、真正属于人类的浅笑。苏晓珞眼明手快，立刻按下了录影键。

「卡！这个就是了！超完美的！」苏晓珞兴奋地尖叫，立刻把这段十五秒的短影片配上文字，雾津市有光书店的新成员，来自远方的表妹伊芙，喜欢雨声、旧书与热可可，接下来会在书店打工换宿，请大家多多指教喔，后面还加了一堆爱心跟书本的贴图。「标题我都想好了，小渔港的转角洋楼里，住进了一位发光的书之精灵，这种文青感绝对会中！」

影片一上传，苏晓珞的手机就开始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她平时经营的雾津日常帐号本来就有不少在地粉丝，加上她又标注了有光书店的地标，不过几分钟，底下就涌入了大量留言。

好可爱！是混血儿吗？眼睛好漂亮！

书店终于有新店员了吗？改天去看看！

那个围巾好适合她，气质好好喔。

沈书静凑过去看着那些留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她经营这间长年亏损的书店八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谎言，反而让书店的人气回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怀里这个笨拙的刺客。

「欸，书静，我跟妳说，伪装只是表面，核心能源的稳定才是重点。」苏晓珞拍完影片，又一脸神秘地把沈书静拉到书架后面，压低声音开始传授恋爱……不对，是充电秘笈。「我虽然不知道伊芙的身体是什么构造啦，但我看得出来，她超级黏妳的。妳不要老是板着一张脸，什么不期待就不会受伤，妳那套对她没用。妳要多称赞她，多碰碰她，摸头、牵手、抱抱，这些肢体接触对黏人的猫咪最有用了。妳看她刚刚被妳碰一下脸就笑成那样，妳以后要多主动一点，知道吗？」

沈书静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多碰碰她那几个字，让她立刻回想起昨夜榻榻米上那些直白的、湿润的、带着水声的深入互动，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妳……妳在胡说什么，我哪有板着脸，我只是……只是比较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就要练习啊！」苏晓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头就对着还坐在窗边、认真抱着诗集的伊芙喊道。「伊芙！以后书静如果又不抱妳，妳就直接去蹭她！用妳那个会发光的头去蹭她，她最吃这套了！」

伊芙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擡起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数据流快速滚动。

「指令已接收。新增战术条目，主动蹭书静可获取额外能源与称赞，优先级设为最高。已存档。」

「妳不要乱教她一些奇怪的战术啦！」沈书静又羞又气，伸手想去摀苏晓珞的嘴，却被苏晓珞灵活地躲开。

二楼的木地板因为三个女孩的笑闹而嘎吱作响，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传来廖金花中气十足的喊声，说是今天煮多了萝卜鱼丸汤，要她们记得下来拿。书店门口，已经有两个看到限时动态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似乎想看看那位新来的文青店员。

沈书静看着眼前这个吵闹却温暖的画面，看着苏晓珞得意洋洋地滑着手机回复留言，看着伊芙围着厚围巾、抱着诗集、用那双漂亮的冰灰色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心里那块封闭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海雾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阳光，悄悄晒暖了一角。

她想，或许，就算亏钱也想为社区留一盏灯的这个念头，真的有被回应。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当苏晓珞的影片在雾津市的网路上被转发、点赞的同时，有光书店二楼地板底下，那道只有在雷雨夜才会被触动的淡淡光痕，正随着伊芙因为被称赞与触碰而稳定嗡鸣的共感炉，一起极其轻微地、同步地脉动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淡到在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却像是一次轻轻的呼吸，为远方某个冰冷的钢铁都市里，一面巨大的量子雷达，提供了最清晰的一次定位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