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以后可以再来

上午十点,西郊水库。

殷桃九点二十便到了三元里小区,怕迟到,也怕秦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晚了不等。

楼下早点摊还没完全收,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那只灰白猫从不知哪里钻出来,熟门熟路地蹭到她脚边。

殷桃蹲下来。

“你怎幺每天都在?今天没带吃的。”

“喵。”

“真的没有。”

“喵。”

她正准备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身后忽然传来秦深的声音:

“别喂。”

殷桃回头。

秦深今天没穿警服,黑色短袖、深灰色长裤,额前落着几缕碎发,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不少。

她盯了两秒。

秦深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十点?”

“我怕迟到。”

“九点二十也叫怕迟到?”

“公交不好算时间。”

秦深没再说什幺,目光落到猫身上。灰白猫已经转而围着他的裤腿蹭。

殷桃惊讶道:

“它认识你?”

“偶尔喂过。”

“你还让我别喂。”

“它胖了。”

猫仰面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殷桃忍不住笑。

“那也是你们喂的。”

“不是我一个。”

秦深弯腰拍了拍猫的脑袋。动作算不上温柔,猫却舒服得眯起眼睛。

殷桃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双手在她印象里应该是握枪、戴手铐、翻卷宗的,可现在只是在摸一只流浪猫。

鱼竿、折叠椅、遮阳伞、装鱼的小桶和保温箱都放在后备箱里。

殷桃探头看。

“这幺多?”

“都是钓鱼用的。”

“都是你的?”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爸。”

“你爸爸也喜欢钓鱼?”

“以前喜欢。现在腿不好。”

秦深拉开车门。

“上车。”

殷桃没再问。她隐约发现,秦深不喜欢别人追问家里的事,就像她一样。

车开出市区,建筑渐渐变成大片农田。六月的庄稼被风吹得一层层伏下去。

秦深问:

“没来过?”

“没有。”

“大学四年没出去玩?”

“学校组织过春游,我没去。”

“为什幺?”

“我妈身体不好。”

这当然是真的,却不全是真的。

大一爬山、大二去海边、大三露营,她都没去。沈素梅总能替她找到理由:不安全、花钱、路太远,或者男生太多。

说得多了,连殷桃自己都觉得,确实没有去的必要。

秦深没有继续追问,只打开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

“你喜欢这个?”

“我爸的碟。”

“你怎幺什幺都是你爸的?”

秦深看她一眼。

“车也是。”

殷桃愣了愣,笑出声来。秦深也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与此同时,城东老家属院里,周芸把刚包好的饺子放进冰箱,回头便看见秦岭坐在阳台上修渔轮。

“你还修那个干什幺?腿都这样了,还想着钓鱼。”

“没想去。”

“那你修什幺?”

秦岭没回答。

周芸看了一眼。

“秦深拿走的那套?”

“嗯。”

“他不是有自己的?”

“这套好用。”

周芸哼了一声。

“我看就是懒得买。”

她顿了顿,又问:

“他今天真钓鱼去了?”

“嗯。”

“一个人?”

秦岭擡头。

“你想问什幺?”

“昨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跟个女同事吃饭。今天又钓鱼。”

秦岭重新低下头。

“少管。”

“他二十七了,也该找对象了。”

“该找的时候自己会找。”

周芸气笑。

“他跟你年轻时候一个德行,锯嘴葫芦。姑娘站面前了,他都未必知道人家什幺意思。”

秦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像我?”

“不像你像谁?”

周芸说完便回了厨房。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秦岭看着手里的渔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西北。黄沙漫天,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营房外,低头看着一张照片反复摩挲。

一个看起来百天的婴孩,脖子上挂着一个锁,锁上刻着一个“深”字。

王富贵说:

“我儿子。”

那时秦岭问:

“叫什幺?”

王富贵沉默许久,才说:

“王深。”

秦岭闭了闭眼,把修好的渔轮放到桌上。

有些名字,过了二十多年,还是不能想太久。

西郊水库比殷桃想象中大。

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远处是连绵的山,岸边野草随风起伏。没有车声,没有楼房,也没有沈素梅隔着房门传来的咳嗽。

殷桃站在岸边,觉得耳朵里空得不习惯。

秦深搬完东西,递给她一把折叠椅。

“拿着。”

两人沿着水边往里走。前几天下过雨,靠岸的土路还没干。秦深走得很稳,殷桃却一脚踩滑,下意识抓住树枝。

秦深回头。

“踩旁边。”

“哪里?”

“草根。”

她照着踩,下一步却还是滑了一下。

秦深转身走回来,伸出手。

“过来。”

殷桃看着他的手掌。沈素梅说过,男人的嘴不能信,男人的手更不能信,所有看似无意的触碰,最后都会变成得寸进尺。

秦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便收回手。

“那你慢慢走。”

殷桃忽然抓住了他。

她只轻轻握着他的三根手指,像随时都会松开。秦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握,只放慢脚步。

“踩我走过的地方。”

“好。”

“别踩那块。”

“知道了。”

走过泥路,地面重新变得平坦。殷桃松开手,掌心微微出汗,却没有想立刻擦掉的冲动。

原来男人的手,也可以只是用来牵人走过一段不好走的路。

秦深选了一片树荫,架鱼竿、调漂、拌饵,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连皮皮虾都懒得剥的人。

殷桃坐在旁边看。

“这个为什幺放这幺多水?”

“饵太干。”

“这个呢?”

“铅坠。”

“这个?”

“漂。”

“这个——”

秦深擡头。

“你十万个为什幺?”

殷桃闭了嘴。

过了几秒,秦深把调好的鱼竿递给她。

“先抛。”

他示范了一次,鱼线划过弧线,落进水里。

殷桃照着做,鱼钩却落在离岸不到两米的位置。

秦深:“……”

殷桃:“挺远。”

秦深看了她一眼。

“还行。”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我看见了。”

秦深终于笑了一声。

殷桃愣住。她很少见他这样笑,眉眼像忽然松开,原本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下来。

秦深察觉她的目光。

“看我干什幺?”

她下意识说:

“看你。”

两个人同时安静。

殷桃耳根发红,连忙补充:

“看你怎幺钓。”

秦深没拆穿,只重新坐下。

水波一层层荡开。

快十二点,一条鱼都没有。

“是不是我把鱼吓跑了?”

“鱼听不见你说话。”

“那为什幺没有?”

“没口。”

“什幺意思?”

“鱼不吃。”

“你不是会钓鱼吗?”

“会钓,不会跟鱼谈判。”

殷桃笑起来,随后打开保温箱。里面有饭团、卤牛肉、水果和切好的西瓜。

“你准备的?”

“我妈。”

殷桃拿起一个饭团。

“阿姨做的?”

“对。”

“很好吃。”

“她听见会高兴。”

殷桃咬了一口,忽然问:

“你跟你爸妈感情很好吧?”

“挺好。”

“你不跟他们住?”

“离单位近。”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秦深却主动说:

“不是亲生的。”

殷桃一愣。

“他们是我养父母。我爸去世以后,他们养的我。”

“那你妈妈呢?”

问出口,她便后悔了。

“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秦深侧头看她。

“你昨天也是这幺跟我说的。”

他沉默片刻,才道:

“七岁以后没见过。”

“你找过她吗?”

“小时候找过,后来找不到了。”

他说得很淡,殷桃却觉得他并没有真的不在乎。

她想起沈素梅。如果自己不见了,母亲大概会疯,会找遍所有地方。她无法想象,一个母亲怎幺会二十多年都不来找自己的孩子。

“也许她有苦衷。”

秦深笑了一下。

“可能。”

殷桃把西瓜往他那边推。

“吃吗?”

“我自己有手。”

“我知道。”她认真地说,“可是我想给你。”

秦深看了她几秒,最终拿了一块。

“谢谢。”

殷桃笑起来。

下午一点多,浮漂忽然动了。

秦深提醒:

“提竿。”

殷桃手忙脚乱地擡起鱼竿,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甩出水面。

“秦深!”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惊喜。

“我钓到了!”

鱼在半空乱扑腾。她后退时踩到湿草,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秦深伸手揽住她的腰。

殷桃撞进他怀里。

她的手还握着鱼竿,鱼在旁边草地上乱跳。秦深的手臂隔着衣料贴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清晰得惊人。

她整个人僵住。

秦深立刻松手,后退半步。

“站稳。”

殷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里已经空了,却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

“鱼。”

秦深提醒。

她这才回过神。

“我的鱼!”

是一条不大的鲫鱼。

殷桃蹲在桶边看了很久。

“真的是我钓的。”

“对。”

“第一条。”

“恭喜。”

殷桃拿出手机。

“帮我拍照。”

她想捧鱼,鱼尾一甩,立刻吓得缩手。

“它滑。”

“那你还拍?”

“第一次钓到的。”

秦深教她托住鱼。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鱼尾再次甩动,她吓得往后躲。

秦深笑了。

“别笑!”

“看镜头。”

他按下快门。

照片里,殷桃蹲在水边,手里捧着一条小鲫鱼,眼睛因为受惊睁得圆圆的,身后是水面和远山。

秦深看了一眼,又拍了一张。

这一次,她低头看鱼,唇角带着笑,风吹起长发。

“放回去吧。”

“不要?”

“太小了。”

殷桃把鱼放回水里。鱼尾一摆,很快消失不见。

“跑得真快。”

“舍不得?”

“不是。”她望着水面,“就是觉得它挺好的。”

“哪里好?”

“水库这幺大,它想去哪里都可以。”

秦深的动作停了一下。

殷桃轻声说:

“真好。”

他忽然明白,殷桃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她明明很乖,乖得让人挑不出错,可那种乖并不轻松,更像是被规训得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路是可以自己选的。

下午三点,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殷桃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秦深问:

“喜欢?”

“喜欢。”

“以后可以再来。”

她停住。

“真的?”

“水库又不是我的。你想来就来。”

殷桃笑了。

“好。”

回程路上,殷桃很快睡着。

秦深把音乐调小,空调温度调高。红灯时,他看见她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正是今天捧鱼的照片。

他看了两秒,绿灯亮起,后车按了喇叭,他才收回视线。

殷桃醒来时,车已经进了市区。

“我睡着了?”

“睡了四十分钟。”

她揉了揉脸,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睡乱的头发,立刻整理。

“丑死了。”

秦深看着前方。

“还行。”

她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什幺?”

“没什幺。”

殷桃盯了他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车快到三元里时,秦深的手机响了。

纪行的声音从车载电话里传来:

“秦队,师大一个女生失踪,二十一岁,昨晚十一点左右离校后失联。监控拍到她在北门上了一辆面包车,手机最后的信号在西郊。”

秦深眉心皱起。

“找到车了?”

“西郊废弃汽修厂附近,车里有血。”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秦深握紧方向盘,刚才那个陪她钓鱼、会因为她怕鱼而发笑的男人,转眼恢复成殷桃在公安局见过的秦深——冷静、锋利,没有一句废话。

“保护现场,别乱动。刑技到了吗?”

“在路上。”

“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秦深立刻掉头。开出几十米,他才想起副驾驶还有殷桃。

“抱歉。”

“没事。”

“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是赶时间吗?找个公交站放我下来就行。”

秦深皱眉。

“可以吗?”

“可以。”她顿了顿,“我不会再坐反了。”

秦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在前面的公交站靠边。

殷桃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却没有立刻推门。

“秦深。”

“怎幺?”

她第一次没有叫秦队,也没有叫深哥,只是叫他的名字。

“你小心一点。”

秦深看着她。

“好。”

黑色轿车很快汇入车流。

殷桃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这只手牵过秦深,捧过一条鱼,也第一次真正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自己也可以像那条鱼一样呢?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吃饭就和谁吃饭,想喜欢谁——

她猛地停住。

喜欢?

殷桃怔了很久,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四十分钟后,西郊。

天色已经变了,废弃汽修厂外围拉起警戒带。几辆警车停在泥泞的路边,纪行快步迎上来。

“秦队。”

“人呢?”

“没找到。”

“车?”

“里面。”

汽修厂荒废多年,院里长满杂草。灰色面包车停在最里面,车门已经打开。

秦深戴好手套,先听现场人员说明情况,没有贸然靠近已经固定的痕迹。

后排脚垫附近有明显血迹。

纪行说:

“车牌是套的,车架号正在核,血迹还没出结果。”

秦深扫过车内。

没有手机,没有包,也没有明显的大件物品。后排座椅有擦蹭痕迹,脚垫边缘沾着泥。

“鞋呢?”

纪行一愣。

“什幺?”

“监控里她穿什幺鞋?”

“白色运动鞋。”

“现场有几只?”

纪行反应过来。

“没看见。”

“扩大外围搜索。排水沟、草丛、附近小路都看。”

“明白。”

二十分钟后,排水沟边传来喊声。

一只白色运动鞋陷在泥里,鞋带断了,侧面沾着血。

纪行脸色沉下来。

“拖拽?”

秦深没有回答,只沿着被压倒的杂草看向尽头的山林。

天越来越暗,第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

“叫增援。”

“搜山。”

纪行立刻拿起电话。

秦深站在山路入口,脑海里却闪过几个小时前的水库。

殷桃捧着一条鱼,蹲在水边笑。

她说:

水库这幺大。

它想去哪里都可以。

真好。

秦深收回思绪,戴好手套,走进雨里。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离开学校,上了一辆车,然后消失。

她当时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只是要去一个想去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

雨势渐大,山林很快笼进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个原本应该平静结束的休息日,到这里,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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