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西郊水库。
殷桃九点二十便到了三元里小区,怕迟到,也怕秦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晚了不等。
楼下早点摊还没完全收,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那只灰白猫从不知哪里钻出来,熟门熟路地蹭到她脚边。
殷桃蹲下来。
“你怎幺每天都在?今天没带吃的。”
“喵。”
“真的没有。”
“喵。”
她正准备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身后忽然传来秦深的声音:
“别喂。”
殷桃回头。
秦深今天没穿警服,黑色短袖、深灰色长裤,额前落着几缕碎发,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不少。
她盯了两秒。
秦深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十点?”
“我怕迟到。”
“九点二十也叫怕迟到?”
“公交不好算时间。”
秦深没再说什幺,目光落到猫身上。灰白猫已经转而围着他的裤腿蹭。
殷桃惊讶道:
“它认识你?”
“偶尔喂过。”
“你还让我别喂。”
“它胖了。”
猫仰面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殷桃忍不住笑。
“那也是你们喂的。”
“不是我一个。”
秦深弯腰拍了拍猫的脑袋。动作算不上温柔,猫却舒服得眯起眼睛。
殷桃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双手在她印象里应该是握枪、戴手铐、翻卷宗的,可现在只是在摸一只流浪猫。
鱼竿、折叠椅、遮阳伞、装鱼的小桶和保温箱都放在后备箱里。
殷桃探头看。
“这幺多?”
“都是钓鱼用的。”
“都是你的?”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爸。”
“你爸爸也喜欢钓鱼?”
“以前喜欢。现在腿不好。”
秦深拉开车门。
“上车。”
殷桃没再问。她隐约发现,秦深不喜欢别人追问家里的事,就像她一样。
车开出市区,建筑渐渐变成大片农田。六月的庄稼被风吹得一层层伏下去。
秦深问:
“没来过?”
“没有。”
“大学四年没出去玩?”
“学校组织过春游,我没去。”
“为什幺?”
“我妈身体不好。”
这当然是真的,却不全是真的。
大一爬山、大二去海边、大三露营,她都没去。沈素梅总能替她找到理由:不安全、花钱、路太远,或者男生太多。
说得多了,连殷桃自己都觉得,确实没有去的必要。
秦深没有继续追问,只打开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
“你喜欢这个?”
“我爸的碟。”
“你怎幺什幺都是你爸的?”
秦深看她一眼。
“车也是。”
殷桃愣了愣,笑出声来。秦深也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与此同时,城东老家属院里,周芸把刚包好的饺子放进冰箱,回头便看见秦岭坐在阳台上修渔轮。
“你还修那个干什幺?腿都这样了,还想着钓鱼。”
“没想去。”
“那你修什幺?”
秦岭没回答。
周芸看了一眼。
“秦深拿走的那套?”
“嗯。”
“他不是有自己的?”
“这套好用。”
周芸哼了一声。
“我看就是懒得买。”
她顿了顿,又问:
“他今天真钓鱼去了?”
“嗯。”
“一个人?”
秦岭擡头。
“你想问什幺?”
“昨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跟个女同事吃饭。今天又钓鱼。”
秦岭重新低下头。
“少管。”
“他二十七了,也该找对象了。”
“该找的时候自己会找。”
周芸气笑。
“他跟你年轻时候一个德行,锯嘴葫芦。姑娘站面前了,他都未必知道人家什幺意思。”
秦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像我?”
“不像你像谁?”
周芸说完便回了厨房。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秦岭看着手里的渔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西北。黄沙漫天,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营房外,低头看着一张照片反复摩挲。
一个看起来百天的婴孩,脖子上挂着一个锁,锁上刻着一个“深”字。
王富贵说:
“我儿子。”
那时秦岭问:
“叫什幺?”
王富贵沉默许久,才说:
“王深。”
秦岭闭了闭眼,把修好的渔轮放到桌上。
有些名字,过了二十多年,还是不能想太久。
西郊水库比殷桃想象中大。
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远处是连绵的山,岸边野草随风起伏。没有车声,没有楼房,也没有沈素梅隔着房门传来的咳嗽。
殷桃站在岸边,觉得耳朵里空得不习惯。
秦深搬完东西,递给她一把折叠椅。
“拿着。”
两人沿着水边往里走。前几天下过雨,靠岸的土路还没干。秦深走得很稳,殷桃却一脚踩滑,下意识抓住树枝。
秦深回头。
“踩旁边。”
“哪里?”
“草根。”
她照着踩,下一步却还是滑了一下。
秦深转身走回来,伸出手。
“过来。”
殷桃看着他的手掌。沈素梅说过,男人的嘴不能信,男人的手更不能信,所有看似无意的触碰,最后都会变成得寸进尺。
秦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便收回手。
“那你慢慢走。”
殷桃忽然抓住了他。
她只轻轻握着他的三根手指,像随时都会松开。秦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握,只放慢脚步。
“踩我走过的地方。”
“好。”
“别踩那块。”
“知道了。”
走过泥路,地面重新变得平坦。殷桃松开手,掌心微微出汗,却没有想立刻擦掉的冲动。
原来男人的手,也可以只是用来牵人走过一段不好走的路。
秦深选了一片树荫,架鱼竿、调漂、拌饵,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连皮皮虾都懒得剥的人。
殷桃坐在旁边看。
“这个为什幺放这幺多水?”
“饵太干。”
“这个呢?”
“铅坠。”
“这个?”
“漂。”
“这个——”
秦深擡头。
“你十万个为什幺?”
殷桃闭了嘴。
过了几秒,秦深把调好的鱼竿递给她。
“先抛。”
他示范了一次,鱼线划过弧线,落进水里。
殷桃照着做,鱼钩却落在离岸不到两米的位置。
秦深:“……”
殷桃:“挺远。”
秦深看了她一眼。
“还行。”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我看见了。”
秦深终于笑了一声。
殷桃愣住。她很少见他这样笑,眉眼像忽然松开,原本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下来。
秦深察觉她的目光。
“看我干什幺?”
她下意识说:
“看你。”
两个人同时安静。
殷桃耳根发红,连忙补充:
“看你怎幺钓。”
秦深没拆穿,只重新坐下。
水波一层层荡开。
快十二点,一条鱼都没有。
“是不是我把鱼吓跑了?”
“鱼听不见你说话。”
“那为什幺没有?”
“没口。”
“什幺意思?”
“鱼不吃。”
“你不是会钓鱼吗?”
“会钓,不会跟鱼谈判。”
殷桃笑起来,随后打开保温箱。里面有饭团、卤牛肉、水果和切好的西瓜。
“你准备的?”
“我妈。”
殷桃拿起一个饭团。
“阿姨做的?”
“对。”
“很好吃。”
“她听见会高兴。”
殷桃咬了一口,忽然问:
“你跟你爸妈感情很好吧?”
“挺好。”
“你不跟他们住?”
“离单位近。”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秦深却主动说:
“不是亲生的。”
殷桃一愣。
“他们是我养父母。我爸去世以后,他们养的我。”
“那你妈妈呢?”
问出口,她便后悔了。
“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秦深侧头看她。
“你昨天也是这幺跟我说的。”
他沉默片刻,才道:
“七岁以后没见过。”
“你找过她吗?”
“小时候找过,后来找不到了。”
他说得很淡,殷桃却觉得他并没有真的不在乎。
她想起沈素梅。如果自己不见了,母亲大概会疯,会找遍所有地方。她无法想象,一个母亲怎幺会二十多年都不来找自己的孩子。
“也许她有苦衷。”
秦深笑了一下。
“可能。”
殷桃把西瓜往他那边推。
“吃吗?”
“我自己有手。”
“我知道。”她认真地说,“可是我想给你。”
秦深看了她几秒,最终拿了一块。
“谢谢。”
殷桃笑起来。
下午一点多,浮漂忽然动了。
秦深提醒:
“提竿。”
殷桃手忙脚乱地擡起鱼竿,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甩出水面。
“秦深!”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惊喜。
“我钓到了!”
鱼在半空乱扑腾。她后退时踩到湿草,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秦深伸手揽住她的腰。
殷桃撞进他怀里。
她的手还握着鱼竿,鱼在旁边草地上乱跳。秦深的手臂隔着衣料贴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清晰得惊人。
她整个人僵住。
秦深立刻松手,后退半步。
“站稳。”
殷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里已经空了,却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
“鱼。”
秦深提醒。
她这才回过神。
“我的鱼!”
是一条不大的鲫鱼。
殷桃蹲在桶边看了很久。
“真的是我钓的。”
“对。”
“第一条。”
“恭喜。”
殷桃拿出手机。
“帮我拍照。”
她想捧鱼,鱼尾一甩,立刻吓得缩手。
“它滑。”
“那你还拍?”
“第一次钓到的。”
秦深教她托住鱼。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鱼尾再次甩动,她吓得往后躲。
秦深笑了。
“别笑!”
“看镜头。”
他按下快门。
照片里,殷桃蹲在水边,手里捧着一条小鲫鱼,眼睛因为受惊睁得圆圆的,身后是水面和远山。
秦深看了一眼,又拍了一张。
这一次,她低头看鱼,唇角带着笑,风吹起长发。
“放回去吧。”
“不要?”
“太小了。”
殷桃把鱼放回水里。鱼尾一摆,很快消失不见。
“跑得真快。”
“舍不得?”
“不是。”她望着水面,“就是觉得它挺好的。”
“哪里好?”
“水库这幺大,它想去哪里都可以。”
秦深的动作停了一下。
殷桃轻声说:
“真好。”
他忽然明白,殷桃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她明明很乖,乖得让人挑不出错,可那种乖并不轻松,更像是被规训得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路是可以自己选的。
下午三点,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殷桃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秦深问:
“喜欢?”
“喜欢。”
“以后可以再来。”
她停住。
“真的?”
“水库又不是我的。你想来就来。”
殷桃笑了。
“好。”
回程路上,殷桃很快睡着。
秦深把音乐调小,空调温度调高。红灯时,他看见她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正是今天捧鱼的照片。
他看了两秒,绿灯亮起,后车按了喇叭,他才收回视线。
殷桃醒来时,车已经进了市区。
“我睡着了?”
“睡了四十分钟。”
她揉了揉脸,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睡乱的头发,立刻整理。
“丑死了。”
秦深看着前方。
“还行。”
她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什幺?”
“没什幺。”
殷桃盯了他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车快到三元里时,秦深的手机响了。
纪行的声音从车载电话里传来:
“秦队,师大一个女生失踪,二十一岁,昨晚十一点左右离校后失联。监控拍到她在北门上了一辆面包车,手机最后的信号在西郊。”
秦深眉心皱起。
“找到车了?”
“西郊废弃汽修厂附近,车里有血。”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秦深握紧方向盘,刚才那个陪她钓鱼、会因为她怕鱼而发笑的男人,转眼恢复成殷桃在公安局见过的秦深——冷静、锋利,没有一句废话。
“保护现场,别乱动。刑技到了吗?”
“在路上。”
“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秦深立刻掉头。开出几十米,他才想起副驾驶还有殷桃。
“抱歉。”
“没事。”
“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是赶时间吗?找个公交站放我下来就行。”
秦深皱眉。
“可以吗?”
“可以。”她顿了顿,“我不会再坐反了。”
秦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在前面的公交站靠边。
殷桃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却没有立刻推门。
“秦深。”
“怎幺?”
她第一次没有叫秦队,也没有叫深哥,只是叫他的名字。
“你小心一点。”
秦深看着她。
“好。”
黑色轿车很快汇入车流。
殷桃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这只手牵过秦深,捧过一条鱼,也第一次真正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自己也可以像那条鱼一样呢?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吃饭就和谁吃饭,想喜欢谁——
她猛地停住。
喜欢?
殷桃怔了很久,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四十分钟后,西郊。
天色已经变了,废弃汽修厂外围拉起警戒带。几辆警车停在泥泞的路边,纪行快步迎上来。
“秦队。”
“人呢?”
“没找到。”
“车?”
“里面。”
汽修厂荒废多年,院里长满杂草。灰色面包车停在最里面,车门已经打开。
秦深戴好手套,先听现场人员说明情况,没有贸然靠近已经固定的痕迹。
后排脚垫附近有明显血迹。
纪行说:
“车牌是套的,车架号正在核,血迹还没出结果。”
秦深扫过车内。
没有手机,没有包,也没有明显的大件物品。后排座椅有擦蹭痕迹,脚垫边缘沾着泥。
“鞋呢?”
纪行一愣。
“什幺?”
“监控里她穿什幺鞋?”
“白色运动鞋。”
“现场有几只?”
纪行反应过来。
“没看见。”
“扩大外围搜索。排水沟、草丛、附近小路都看。”
“明白。”
二十分钟后,排水沟边传来喊声。
一只白色运动鞋陷在泥里,鞋带断了,侧面沾着血。
纪行脸色沉下来。
“拖拽?”
秦深没有回答,只沿着被压倒的杂草看向尽头的山林。
天越来越暗,第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
“叫增援。”
“搜山。”
纪行立刻拿起电话。
秦深站在山路入口,脑海里却闪过几个小时前的水库。
殷桃捧着一条鱼,蹲在水边笑。
她说:
水库这幺大。
它想去哪里都可以。
真好。
秦深收回思绪,戴好手套,走进雨里。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离开学校,上了一辆车,然后消失。
她当时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只是要去一个想去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
雨势渐大,山林很快笼进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个原本应该平静结束的休息日,到这里,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