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殷桃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摸手机。
昨晚九点,她给秦深发过消息:
找到那个女孩了吗?
没有回复。
七点十三分,屏幕依旧安静。
昨天下午分别时,秦深答应过她会小心。可她忽然意识到,刑警口中的“好”,并不能真的保证什幺。
厨房里传来咳嗽声。
殷桃披上衣服出去,看见沈素梅背对着她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池中残留着一抹淡红,很快被冲走。
“这是什幺?”
“番茄皮。”
“我们昨天没吃番茄。”
沈素梅关掉水龙头。
“你记错了。”
殷桃第一次没有顺着她。
“我没记错。”
短暂的沉默后,沈素梅移开视线。
“赶紧洗漱,上班迟到了。”
“今天周日。”
沈素梅怔了一下。
殷桃心里的不安更重。
“妈,我们去医院。”
“不去。”
“就检查一下。”
“说了不去。”
“可是你——”
“殷桃。”
沈素梅叫了她的全名。
殷桃立刻安静下来。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沈素梅很少这样叫她,一旦叫了,就意味着不能再说。
她低下头。
“知道了。”
“去把头发梳好。”
“嗯。”
回到房间,殷桃脸上的顺从慢慢褪去。
她第一次认真想:为什幺妈妈说不去,她就一定不能再问?
这个念头很小,却确实出现了。
上午十点,秦深还在山里。
搜山持续了将近十二个小时。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所有人都一夜未眠。
纪行递给他一瓶水。
“南边搜完了,没有。北坡二组还在。”
他抹了把脸,声音发沉:
“我现在最怕的是,人已经不在山里。”
秦深看向远处。
面包车、血迹、鞋子和被压倒的杂草,所有线索都把他们引向山林,顺得像有人故意留下了一条路。
“昨晚那辆车的路线重新查。”
“查过了。”
“再查。从师大北门开始,把所有监控串起来,尤其找它中途停过的地方。”
纪行很快明白。
“你怀疑鞋是故意扔的?”
“在找到人以前,什幺都别信。”
中午十一点半,殷桃来到市局值班。
她本来不用来,只是唐诗诗临时有事,请她替半天。她答应得很快,因为想知道秦深有没有回来。
快十二点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进大厅。
“警察同志,我女儿呢?”
她叫陈秀兰,身后的男人是她丈夫林建国。陈秀兰情绪失控,林建国只低声劝她坐下。
殷桃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阿姨,您一晚上没睡吧?警察正在找她,您得先撑住。”
陈秀兰终于看向她,眼睛通红。
“她才二十一,从小到大都很听话,晚上十点以前一定回宿舍,去哪儿都会告诉我。她不会随便跟陌生人走。”
说着,她忽然哭起来。
“我昨天还骂她了……”
她抓住殷桃的手。
“她谈恋爱,瞒着我。我不让,那个男的家里条件不好,还是外地的。我供她读大学,不是让她毕业跟着一个穷小子吃苦的。”
林建国低声道:
“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陈秀兰猛地回头,“我是她妈,我还能害她?”
殷桃的手指僵住。
我是她妈。
我还能害她?
这句话太熟悉了,像沈素梅站在她身后。
陈秀兰继续说:
“我把她手机收了,让她跟那个男的分手。她第一次跟我吵得那幺凶,说她已经二十一了,说我管得太多。”
她声音发抖。
“她还说,她喘不过气。”
殷桃擡起眼。
她想起水库里那条被放回去的鱼。水那幺大,它想去哪里都可以。
唐诗诗赶来换班时,殷桃还在发呆。
“怎幺了?”
“没事。”
唐诗诗看了眼陈秀兰。
“失踪女孩的家属?”
“嗯。”
“听说刑侦那边一夜没回来。”
殷桃立刻问:
“秦深也没回来?”
唐诗诗挑了挑眉。
“你怎幺第一个问秦队?”
殷桃不说话。
唐诗诗笑了笑。
“我还什幺都没说。不过纪行也没回我短信,希望人没事。”
下午两点,刑侦办公室。
纪行把路线图铺在桌上。
“面包车从师大北门离开后,十二点零八分经过新河路口,十二点二十七分进入西环,之后消失了将近四十分钟。凌晨一点十二分,它在老工业区再次出现,随后才开往废弃汽修厂。”
秦深盯着地图。
老工业区监控稀少,四十分钟足够换车,甚至换人。
“查附近的加油站、便利店、还营业的厂子和私人摄像头,能拍到路口的全找。”
纪行点头。
秦深又问:
“林晓雯男朋友呢?”
“徐朗,二十三岁,在邻市广告公司上班。昨晚有同事证明他加班到十一点多,高速和车站暂时没发现他回来,手机记录还在核。”
“别先排除。”
“明白。”
纪行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晓雯室友说,她失踪前一周一直在准备离校。”
秦深擡眼。
“她想搬出去。”
下午四点,陈秀兰得知这个消息后再次失控。
“她为什幺要搬出去?是不是徐朗叫她走的?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殷桃猛地擡头。
这句话她听了二十二年,如今从另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竟刺耳得厉害。
陈秀兰还在哭:
“晓雯以前多听话,就是认识他以后才变的。开始骗我,不接电话,还想搬出去。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出了事怎幺办?我管她有什幺错?”
殷桃没有回答。
她想起自己大一没去成的春游、大二错过的海边、大三放弃的露营,还有毕业后投出的几份外地简历。
如果当年她真的去了另一座城市,认识新的朋友,晚上和同学吃饭,周末去看电影,她的二十二岁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
因为它意味着:妈妈说的,不一定永远都是对的。
晚上七点,老工业区一家小卖部的监控带来突破。
画面虽然模糊,却拍到那辆灰色面包车。凌晨十二点四十六分,车停在路边;七分钟后,一辆深色轿车从旁边驶离。
秦深盯着画面。
“停。”
画面定格。车窗后隐约有一个人影。
“女的?”纪行问。
“不确定。查车。”
车主很快被查出,姓杜,名叫杜成海,四十六岁。此人曾经营摄影工作室,三年前倒闭,如今偶尔接私活,还曾为师大拍过毕业照。
纪行神色一沉。
“他认识学生。”
“查他和林晓雯有没有联系。”
“人现在在城南。”
秦深拿起外套。
“走。”
晚上九点半,殷桃准备下班时,手机亮了。
秦深发来消息:
刚看到短信。人还没找到。
她立刻回复:
你没事吧?
过了很久,秦深回:
没事。
她仍不放心。
吃饭了吗?
没有。
忙也要吃饭。
发完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像极了沈素梅。
秦深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随后又问:
你到家了吗?
殷桃站在公交站下,低头回复:
还没有,在等公交。
这次秦深没有再回。
十分钟后,秦深和纪行赶到杜成海住处。
屋里有电视声和脚步声。纪行敲门,报明身份,里面却没有回应。下一秒,屋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跑!”
两人转身冲下楼。
杜成海翻过雨棚,沿着湿滑的巷子逃向废弃铁路。秦深逐渐追近时,他突然拔刀。
“秦队!”
秦深侧身避开,手臂仍被划出一道口子。杜成海还想再刺,秦深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倒在地。纪行赶上来,给他戴上手铐。
秦深看了眼手臂。
“伤口不深。”
纪行脸色难看。
“去医院。”
“不用。”
“秦姨知道了能把我一起骂死。”
“别告诉她。”
“你看我敢不敢。”
杜成海家中搜出一台电脑和大量女性照片,其中不少是大学生,还有偷拍影像。
秦深翻看桌上的照片,忽然停住。
林晓雯。
她站在校园树下,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了。这样的照片不止一张,而是十几张,日期和衣服各不相同。
秦深神色冷下来。
“通知技术,重点查他的电脑和相机。”
他看向纪行。
“再问他,林晓雯在哪儿。”
凌晨十二点,杜成海终于开口:
“我没杀她。”
纪行冷笑。
“我们问你杀没杀了吗?”
秦深盯着他。
“六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师大北门。那辆面包车是不是你的?”
沉默。
“林晓雯是不是上了你的车?”
杜成海喉结动了动。
“是。”
“她为什幺上?”
“她认识我。拍毕业照认识的,之前还拍过学院宣传照。”
“然后呢?”
“她让我帮忙。”
“什幺忙?”
杜成海低下头。
“她想走。”
“去哪儿?”
“离开这个城市。”
凌晨一点,殷桃还没睡。
沈素梅已经回房。手机亮起,是秦深发来的消息:
人有线索了。早点睡。
殷桃立刻问:
你受伤了吗?
秦深回复:
没有。
她不信。
真的?
消息没有再回。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殷桃推门进去,看见沈素梅背对着她,手里全是血。
“去医院。”
“没事,老毛病。”
“你都咳血了!”
这是殷桃第一次对她提高声音。
沈素梅看着她,忽然问:
“我说不用就不用!”
殷桃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尽。
“你别生气,都听你的。”
殷桃软下来担心的来到妈妈身边。
沈素梅伸出手。
“桃桃。”
这一声很轻。
她最终还是走过去,埋进沈素梅怀里。
“妈妈知道你担心。妈妈没事,别怕。”
殷桃哭着说:
“你不能有事。”
沈素梅闭上眼。
“妈妈不会丢下你。”
这是谎话。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有些事情必须更快。
殷桃睡着后,沈素梅独自坐在客厅,取出那只旧铁盒。
里面有银锁、照片、军功章,还有一封落款写着“秦岭”的旧信。
她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王富贵和秦岭都还年轻,虽然照片里有五个人,像一张普通的合照,但她就是知道哪个是他。
沈素梅却红了眼。
“冤孽。”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王富贵、秦岭、秦深、殷桃,还是她自己。
也许都是。
城市另一端,秦深坐在审讯室外,手臂缠着纱布。
纪行递给他一杯咖啡。
“还不睡?”
“等结果。”
纪行在他身边坐下。
“你那个小姑娘呢?”
秦深擡眼。
“什幺小姑娘?”
“水库那个。昨天你车上有人,我听见呼吸声了。”
秦深没理他。
纪行笑了。
“喜欢?”
“没有。”
“那就是有点喜欢。”
“滚。”
秦深低头看手机。
殷桃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真的?
他没有回复。
她昨天才刚刚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安全。
那就让这种感觉再多留一会儿。
审讯室里,杜成海正在交代最后一个地点。
林晓雯,也许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