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上班满一个月的时候,唐诗诗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姑娘是个谜。
不是故作神秘。
也不是清高。
她只是很少谈自己。
问她周末做什幺,她说在家。
问她喜欢吃什幺,她说都行。
问她大学有没有谈过恋爱,她摇头。
再往下问,她便弯着眼睛笑,模样乖得让人不好意思继续打听。
久而久之,唐诗诗也就不问了。
只是偶尔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材料,会莫名觉得奇怪。
殷桃明明才二十二岁。
身上却没有多少二十二岁女孩该有的东西。
不追星。
不逛街。
很少和朋友出去。
连手机都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屏幕上除了一道裂纹,什幺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没有。
有一次唐诗诗实在忍不住。
“你不用微信吗?”
殷桃摇头。
“偶尔用电脑的时候登。”
“手机呢?”
“不能装。”
“……”
唐诗诗震惊地看了她几秒。
“你活得像从民国穿过来的。”
殷桃被她逗笑。
“有这幺夸张吗?”
“非常。”
唐诗诗托着下巴。
“改天我带你体验一下现代女性的生活。”
“什幺生活?”
“奶茶,火锅,电影,逛街。”
她掰着手指数。
“以及——看男人。”
殷桃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唐诗诗立刻发现。
“哎哎,我开玩笑的。”
“没事。”
殷桃低下头。
男人。
她最近看的还少吗。
秦深并不好等。
这是殷桃用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
她下班以后去过三元里六次。
第一次,看见他从小区出来。
第二次,没有。
第三次,也没有。
第四次从六点等到快八点,只等来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灰白猫。
第五次下雨。
第六次,她终于遇见秦深。
还是在渔具店门口。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装鱼饵的小袋子,看见她时,明显停了一下。
殷桃也停。
两个人隔着几米。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秦深认出了她。
“市局的?”
殷桃心里一喜。
面上却只轻轻点头。
“嗯。”
“住这儿?”
她早就想好了。
“不住。”
秦深看她。
殷桃镇定地补了一句。
“我朋友住这里。”
这个朋友当然是许薇。
真得不能再真。
秦深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然后——
走了。
殷桃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他会问朋友住哪栋。
比如问她是不是经常来。
再不济,也该客气地说一句“那你慢慢逛”。
结果什幺都没有。
“……”
她第一次对沈素梅那些所谓的“经验”产生了一点怀疑。
不是说男人看见漂亮姑娘,都会主动搭话吗?
秦深怎幺不会?
第二天晚上。
沈素梅给她梳头时,问了一句。
“见到了?”
殷桃从镜子里看她。
“嗯。”
“说话了吗?”
“说了。”
“多少?”
殷桃想了想。
“他问我是不是市局的。”
沈素梅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梳子停在长发中间。
母女俩隔着镜子对视。
沈素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殷桃忽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
沈素梅倒先笑了一声。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语气里竟然有一点近乎欣慰的意味。
殷桃没听出来。
“妈。”
“嗯?”
“是不是我不太会?”
沈素梅的手停住。
她垂眸看着女儿。
这幺多年,她防男人像防贼。
不许靠近。
不许接触。
不许谈恋爱。
如今却亲手把她往一个男人身边推。
世事荒唐起来,有时连报应都显得太有章法。
沈素梅把梳子放下。
“你不用会。”
“为什幺?”
“你长成这样,就已经够了。”
她抚过女儿乌黑的长发。
“别太主动。”
“男人得到得太容易,不会珍惜。”
殷桃皱眉。
“那我还要去找他吗?”
沈素梅笑了。
“让他看见你就行。”
“剩下的,让他自己来。”
殷桃没再说话。
心里却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
她原本以为,所谓接近一个男人,大概就是认识,说话,再然后成为朋友。
如今听起来,倒像一场考试。
偏偏题目没有标准答案。
周五下午。
唐诗诗趴在桌上问她。
“明天有没有空?”
殷桃正在核对会议室用品登记。
“怎幺了?”
“电影。”
唐诗诗晃了晃手机。
“新上映的悬疑片,我买了两张票。”
“你跟谁?”
“本来想跟某个人。”
她咬牙切齿。
“结果某个人明天值班。”
殷桃看她。
“纪行?”
唐诗诗脸一下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殷桃忍不住笑。
认识一个月,她已经知道唐诗诗那点心思了。
纪行偶尔到一楼来,唐诗诗嘴上嫌弃他贫,眼睛却总比平时亮。
偏偏纪行像是真看不出来。
每次来都理直气壮地指使她。
“唐老师,给杯水。”
“唐老师,打印机又卡纸了。”
“唐老师,救命。”
唐诗诗一边骂,一边什幺都给他弄好。
“去不去?”
她又问。
殷桃摇头。
“明天不行。”
唐诗诗狐疑。
“你最近周末怎幺老有事?”
殷桃抿了抿唇。
“有约。”
“有约?”
唐诗诗瞬间坐直。
“跟谁?”
“朋友。”
“男的女的?”
殷桃没回答。
耳尖却慢慢红了。
唐诗诗眼睛越来越大。
“不是吧……”
“你真谈恋爱了?”
“没有。”
“那就是正在谈?”
“也没有。”
“那是什幺?”
殷桃被逼得没办法。
小声说:
“还……不是。”
唐诗诗盯了她两秒。
猛地拍桌子。
“殷桃!”
周围人都看过来。
她立刻压低声音。
“你居然背着我有情况!”
殷桃被她闹得脸热。
“真没有。”
“那是谁?”
“不告诉你。”
“秦队?”
殷桃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
唐诗诗顿时捂住嘴。
“真是啊?”
殷桃没承认。
也没否认。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有人喊唐诗诗。
“诗诗。”
是另一个做行政辅助工作的女孩,周宁。
她探进来。
“刑侦那边今晚聚餐,听说前阵子的案子彻底收尾了,领导给他们放两天假。”
唐诗诗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纪行刚下楼。”
话音刚落,唐诗诗已经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殷桃看着她飞快消失在门口。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动作忽然停住。
两天假。
秦深也休息?
她低头看向桌面。
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刑侦那边这次难得松快。
案子历时几个月,最后一批材料移送完,支队里几个年轻人便嚷着晚上要吃顿好的。
纪行最积极。
“秦队,今天谁跑谁孙子啊。”
秦深坐在办公室里看最后一份东西。
头也没擡。
“你当。”
“……”
纪行气笑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幺不合群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民警赵鹏也劝。
“去吧,难得都喘口气。”
秦深把材料合上。
“你们去。”
“我回家。”
纪行靠在桌边。
“回哪个家?”
秦深终于擡眼。
“我还有几个?”
“那可不好说。”
纪行笑得意味深长。
“最近不是听说三元里有小姑娘经常出没吗?”
秦深眉心一动。
“谁说的?”
“我瞎说的。”
纪行立刻认怂。
赵鹏笑起来。
“你少招他。”
纪行不怕死。
“我就纳闷,秦队你二十七了吧?”
“嗯。”
“还不着急?”
“不急。”
“秦叔秦姨也不催?”
这回秦深没接。
桌上的手机恰好响了。
纪行低头一看。
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
爸。
他乐了。
“说曹操曹操到。”
秦深拿起手机走出去。
电话接通。
秦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下班没有?”
“快了。”
“你妈包了饺子。”
秦深沉默两秒。
“今晚回不去。”
“又有案子?”
“没有。”
“没有为什幺回不来?”
秦深靠在走廊窗边。
夕阳落在外面的楼顶。
“累。”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秦岭没再说什幺。
过了一会儿,只道:
“那就回你自己那边睡。”
“别硬撑。”
“嗯。”
“还有。”
秦深已经猜到下一句是什幺。
果然。
“你妈让我问,周日回来吃饭。”
“再说。”
“什幺叫再说?”
电话换了个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
“秦深。”
秦深闭了闭眼。
“妈。”
“周日中午。”
“有事。”
“你能有什幺事?”
“钓鱼。”
“钓鱼比你妈重要?”
“……”
养母周芸年轻时是中学老师。
退休以后讲话依旧条理分明。
“那个小孟也回来。”
秦深眉头皱起来。
“她来跟我有什幺关系?”
“人家爷爷跟你老师认识多少年了,你们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妈。”
秦深打断。
“别安排。”
周芸那头安静片刻。
声音倒没有发火。
“行。”
“妈不安排。”
“吃顿饭总可以吧?”
秦深没说话。
周芸叹气。
“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你。”
“你一个人住,天天不是办案就是钓鱼,饭也不好好吃。”
“我和你爸也不是非逼着你结婚。”
“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家里有人等着,总比一个人强。”
秦深望着窗外。
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
很久才低声说:
“知道了。”
“周日尽量回。”
周芸这才满意。
挂电话前又叮嘱:
“别抽那幺多烟。”
“嗯。”
“少喝酒。”
“嗯。”
“胃药还有吗?”
“有。”
“你就会嗯。”
秦深嘴角终于很轻地扯了一下。
“挂了。”
电话断掉。
纪行不知什幺时候站在后面。
“周姨催婚?”
秦深回头。
“你很闲?”
纪行举起双手。
“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真不去吃饭?”
“不去。”
“干嘛?”
“睡觉。”
纪行摇头。
“二十七岁的人,活得像五十七。”
秦深懒得理他。
第二天傍晚。
三元里。
殷桃坐在花坛边。
灰白猫已经跟她熟了。
看见她过来,自己就从车底钻出来。
她带了一小包猫粮。
倒进塑料盖里。
猫埋头吃得认真。
殷桃蹲在旁边。
“今天要是再等不到,我就不等了。”
猫没理她。
“真的。”
“我也是有脾气的。”
猫继续吃。
殷桃叹气。
“算了。”
“你不懂。”
她从四点多等到快六点。
秦深还是没出现。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他也许回父母家了。
也许在睡觉。
也许和别的女人约会。
最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殷桃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很轻。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
“你说他会不会有喜欢的人?”
“……”
“唐诗诗说没有。”
“可是她也不一定知道。”
“……”
“有的话怎幺办?”
说到这里,殷桃自己愣了。
有又怎幺样?
她接近秦深,本来就不是因为喜欢。
是妈妈让她来的。
有喜欢的人,无非麻烦一点。
她为什幺会不舒服?
殷桃蹲在那里想了很久。
没想明白。
快六点半。
她终于站起来。
腿都蹲麻了。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朋友住这儿?”
殷桃猛地回头。
秦深站在几米外。
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
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大概刚从超市回来。
没有警服,也没有平日那种令人下意识紧张的气场。
夕阳落在他肩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殷桃心跳快了一拍。
“嗯。”
秦深看了一眼她身后。
“朋友呢?”
“……”
这问题超出了她准备的范围。
殷桃眨眨眼。
“她……”
秦深等着。
“放我鸽子了。”
其实许薇今天根本不知道她来。
她第一次撒这种谎。
脸已经开始发烫。
好在秦深没有追问。
视线落到那只猫身上。
“你喂的?”
“嗯。”
“别喂火腿肠。”
殷桃愣了。
“我没喂。”
她立刻拿起猫粮袋给他看。
“这个可以吗?”
秦深扫了一眼。
“可以。”
他说完就要走。
殷桃心里一急。
沈素梅那句“让他自己来”,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队长。”
秦深停住。
殷桃张了张嘴。
又不知道说什幺。
两个人就这幺站着。
过了几秒。
秦深问:
“有事?”
“……”
她脑子转得飞快。
最后憋出一句:
“你吃饭了吗?”
秦深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
“我也没有。”
空气安静了。
殷桃自己都觉得这暗示已经非常明显。
秦深却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吃。”
然后转身。
殷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秦深可能真的不会追女人。
甚至有可能听不懂。
就在她几乎泄气的时候,男人走出去几步。
又停了。
回头看她。
“你朋友什幺时候回来?”
“不知道。”
“打电话。”
“她不接。”
这倒是真的。
许薇下午发过消息,说和同事唱歌去了。
秦深皱了一下眉。
“你准备一直等?”
殷桃摇头。
“那回家。”
她没动。
秦深看了她一眼。
大概终于发现这姑娘情绪不太对。
“怎幺了?”
殷桃垂下眼睛。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过来。”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声音又轻。
听着便格外可怜。
秦深沉默了。
殷桃等了几秒。
终于听见他说:
“吃海鲜吗?”
她擡起头。
眼睛一下亮了。
“吃。”
答得太快。
秦深看了她两秒。
没说什幺。
“走吧。”
饭店离三元里不远。
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
招牌已经褪色。
门口摆着几个蓝色塑料水箱,螃蟹和贝类在里面吐着泡。
老板娘一看见秦深便笑了。
“哟,小秦。”
“今天没钓鱼啊?”
“明天去。”
秦深随口答。
老板娘正要往里让人,目光落到殷桃身上。
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这是……”
殷桃下意识看向秦深。
秦深面不改色。
“同事。”
老板娘“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格外长。
“同事。”
殷桃的脸热起来。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小桌。
临走前还笑眯眯地看了秦深一眼。
“认识你这幺多年,第一次看你带姑娘来。”
秦深:“……”
殷桃低头抿住嘴。
莫名想笑。
菜单放到面前。
秦深推给她。
“点。”
“我都可以。”
“都可以最难点。”
殷桃想了想。
“皮皮虾。”
秦深擡眼。
“喜欢?”
“嗯。”
“还要什幺?”
“你点吧。”
最后点了几样海鲜。
又加了一碗牡蛎汤。
汤端上来的时候,殷桃明显怔了一下。
她低头闻到那股熟悉的鲜味。
“小时候我妈经常做这个。”
秦深拿筷子的动作停了。
“你家以前也靠海?”
“嗯。”
“哪个村?”
殷桃下意识要说。
脑海里却突然响起沈素梅的声音。
自己的事情,不要随便告诉男人。
她停住。
“一个很小的地方。”
秦深察觉到了她的回避。
没继续问。
只是舀了一碗汤。
“我小时候也喝。”
殷桃擡头。
“你也是海边长大的?”
“算是。”
他说得很淡。
“后来离开了。”
“什幺时候?”
秦深垂下眼。
“很早。”
他显然也不想谈。
殷桃便没问。
两个同样不愿意谈童年的人,隔着一张很小的桌子坐着。
谁也不知道。
他们不愿触碰的那段过去,其实曾经属于同一个家。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街边的灯亮了。
殷桃低头喝了一口牡蛎汤。
味道很鲜。
和沈素梅做的不一样。
却不知道为什幺,让她忽然有些鼻酸。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擡起眼睛。
秦深正在点烟。
打火机刚响。
殷桃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
秦深看见了。
火苗熄灭。
烟也被重新塞回烟盒。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什幺都没发生。
殷桃怔住。
“你不抽了吗?”
“算了。”
“为什幺?”
秦深擡眼看她。
“你不是不喜欢?”
她没想到他会发现。
更没想到——
他会因为她不喜欢,就不抽了。
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根本不值得记住。
可殷桃胸口某处,忽然像被什幺轻轻碰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人与人之间,还可以这样。
不需要命令。
也不需要争执。
一个人不喜欢。
另一个人便停下。
这幺简单。
她垂下眼睛。
睫毛遮住眼底那一点陌生的情绪。
桌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沈素梅教过她无数遍。
男人靠近女人,一定有所图。
可那天晚上。
殷桃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也许——
并不是所有男人。
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