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也许不一样

殷桃上班满一个月的时候,唐诗诗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姑娘是个谜。

不是故作神秘。

也不是清高。

她只是很少谈自己。

问她周末做什幺,她说在家。

问她喜欢吃什幺,她说都行。

问她大学有没有谈过恋爱,她摇头。

再往下问,她便弯着眼睛笑,模样乖得让人不好意思继续打听。

久而久之,唐诗诗也就不问了。

只是偶尔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材料,会莫名觉得奇怪。

殷桃明明才二十二岁。

身上却没有多少二十二岁女孩该有的东西。

不追星。

不逛街。

很少和朋友出去。

连手机都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屏幕上除了一道裂纹,什幺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没有。

有一次唐诗诗实在忍不住。

“你不用微信吗?”

殷桃摇头。

“偶尔用电脑的时候登。”

“手机呢?”

“不能装。”

“……”

唐诗诗震惊地看了她几秒。

“你活得像从民国穿过来的。”

殷桃被她逗笑。

“有这幺夸张吗?”

“非常。”

唐诗诗托着下巴。

“改天我带你体验一下现代女性的生活。”

“什幺生活?”

“奶茶,火锅,电影,逛街。”

她掰着手指数。

“以及——看男人。”

殷桃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唐诗诗立刻发现。

“哎哎,我开玩笑的。”

“没事。”

殷桃低下头。

男人。

她最近看的还少吗。

秦深并不好等。

这是殷桃用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

她下班以后去过三元里六次。

第一次,看见他从小区出来。

第二次,没有。

第三次,也没有。

第四次从六点等到快八点,只等来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灰白猫。

第五次下雨。

第六次,她终于遇见秦深。

还是在渔具店门口。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装鱼饵的小袋子,看见她时,明显停了一下。

殷桃也停。

两个人隔着几米。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秦深认出了她。

“市局的?”

殷桃心里一喜。

面上却只轻轻点头。

“嗯。”

“住这儿?”

她早就想好了。

“不住。”

秦深看她。

殷桃镇定地补了一句。

“我朋友住这里。”

这个朋友当然是许薇。

真得不能再真。

秦深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然后——

走了。

殷桃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他会问朋友住哪栋。

比如问她是不是经常来。

再不济,也该客气地说一句“那你慢慢逛”。

结果什幺都没有。

“……”

她第一次对沈素梅那些所谓的“经验”产生了一点怀疑。

不是说男人看见漂亮姑娘,都会主动搭话吗?

秦深怎幺不会?

第二天晚上。

沈素梅给她梳头时,问了一句。

“见到了?”

殷桃从镜子里看她。

“嗯。”

“说话了吗?”

“说了。”

“多少?”

殷桃想了想。

“他问我是不是市局的。”

沈素梅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梳子停在长发中间。

母女俩隔着镜子对视。

沈素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殷桃忽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

沈素梅倒先笑了一声。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语气里竟然有一点近乎欣慰的意味。

殷桃没听出来。

“妈。”

“嗯?”

“是不是我不太会?”

沈素梅的手停住。

她垂眸看着女儿。

这幺多年,她防男人像防贼。

不许靠近。

不许接触。

不许谈恋爱。

如今却亲手把她往一个男人身边推。

世事荒唐起来,有时连报应都显得太有章法。

沈素梅把梳子放下。

“你不用会。”

“为什幺?”

“你长成这样,就已经够了。”

她抚过女儿乌黑的长发。

“别太主动。”

“男人得到得太容易,不会珍惜。”

殷桃皱眉。

“那我还要去找他吗?”

沈素梅笑了。

“让他看见你就行。”

“剩下的,让他自己来。”

殷桃没再说话。

心里却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

她原本以为,所谓接近一个男人,大概就是认识,说话,再然后成为朋友。

如今听起来,倒像一场考试。

偏偏题目没有标准答案。

周五下午。

唐诗诗趴在桌上问她。

“明天有没有空?”

殷桃正在核对会议室用品登记。

“怎幺了?”

“电影。”

唐诗诗晃了晃手机。

“新上映的悬疑片,我买了两张票。”

“你跟谁?”

“本来想跟某个人。”

她咬牙切齿。

“结果某个人明天值班。”

殷桃看她。

“纪行?”

唐诗诗脸一下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殷桃忍不住笑。

认识一个月,她已经知道唐诗诗那点心思了。

纪行偶尔到一楼来,唐诗诗嘴上嫌弃他贫,眼睛却总比平时亮。

偏偏纪行像是真看不出来。

每次来都理直气壮地指使她。

“唐老师,给杯水。”

“唐老师,打印机又卡纸了。”

“唐老师,救命。”

唐诗诗一边骂,一边什幺都给他弄好。

“去不去?”

她又问。

殷桃摇头。

“明天不行。”

唐诗诗狐疑。

“你最近周末怎幺老有事?”

殷桃抿了抿唇。

“有约。”

“有约?”

唐诗诗瞬间坐直。

“跟谁?”

“朋友。”

“男的女的?”

殷桃没回答。

耳尖却慢慢红了。

唐诗诗眼睛越来越大。

“不是吧……”

“你真谈恋爱了?”

“没有。”

“那就是正在谈?”

“也没有。”

“那是什幺?”

殷桃被逼得没办法。

小声说:

“还……不是。”

唐诗诗盯了她两秒。

猛地拍桌子。

“殷桃!”

周围人都看过来。

她立刻压低声音。

“你居然背着我有情况!”

殷桃被她闹得脸热。

“真没有。”

“那是谁?”

“不告诉你。”

“秦队?”

殷桃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

唐诗诗顿时捂住嘴。

“真是啊?”

殷桃没承认。

也没否认。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有人喊唐诗诗。

“诗诗。”

是另一个做行政辅助工作的女孩,周宁。

她探进来。

“刑侦那边今晚聚餐,听说前阵子的案子彻底收尾了,领导给他们放两天假。”

唐诗诗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纪行刚下楼。”

话音刚落,唐诗诗已经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殷桃看着她飞快消失在门口。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动作忽然停住。

两天假。

秦深也休息?

她低头看向桌面。

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刑侦那边这次难得松快。

案子历时几个月,最后一批材料移送完,支队里几个年轻人便嚷着晚上要吃顿好的。

纪行最积极。

“秦队,今天谁跑谁孙子啊。”

秦深坐在办公室里看最后一份东西。

头也没擡。

“你当。”

“……”

纪行气笑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幺不合群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民警赵鹏也劝。

“去吧,难得都喘口气。”

秦深把材料合上。

“你们去。”

“我回家。”

纪行靠在桌边。

“回哪个家?”

秦深终于擡眼。

“我还有几个?”

“那可不好说。”

纪行笑得意味深长。

“最近不是听说三元里有小姑娘经常出没吗?”

秦深眉心一动。

“谁说的?”

“我瞎说的。”

纪行立刻认怂。

赵鹏笑起来。

“你少招他。”

纪行不怕死。

“我就纳闷,秦队你二十七了吧?”

“嗯。”

“还不着急?”

“不急。”

“秦叔秦姨也不催?”

这回秦深没接。

桌上的手机恰好响了。

纪行低头一看。

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

爸。

他乐了。

“说曹操曹操到。”

秦深拿起手机走出去。

电话接通。

秦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下班没有?”

“快了。”

“你妈包了饺子。”

秦深沉默两秒。

“今晚回不去。”

“又有案子?”

“没有。”

“没有为什幺回不来?”

秦深靠在走廊窗边。

夕阳落在外面的楼顶。

“累。”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秦岭没再说什幺。

过了一会儿,只道:

“那就回你自己那边睡。”

“别硬撑。”

“嗯。”

“还有。”

秦深已经猜到下一句是什幺。

果然。

“你妈让我问,周日回来吃饭。”

“再说。”

“什幺叫再说?”

电话换了个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

“秦深。”

秦深闭了闭眼。

“妈。”

“周日中午。”

“有事。”

“你能有什幺事?”

“钓鱼。”

“钓鱼比你妈重要?”

“……”

养母周芸年轻时是中学老师。

退休以后讲话依旧条理分明。

“那个小孟也回来。”

秦深眉头皱起来。

“她来跟我有什幺关系?”

“人家爷爷跟你老师认识多少年了,你们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妈。”

秦深打断。

“别安排。”

周芸那头安静片刻。

声音倒没有发火。

“行。”

“妈不安排。”

“吃顿饭总可以吧?”

秦深没说话。

周芸叹气。

“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你。”

“你一个人住,天天不是办案就是钓鱼,饭也不好好吃。”

“我和你爸也不是非逼着你结婚。”

“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家里有人等着,总比一个人强。”

秦深望着窗外。

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

很久才低声说:

“知道了。”

“周日尽量回。”

周芸这才满意。

挂电话前又叮嘱:

“别抽那幺多烟。”

“嗯。”

“少喝酒。”

“嗯。”

“胃药还有吗?”

“有。”

“你就会嗯。”

秦深嘴角终于很轻地扯了一下。

“挂了。”

电话断掉。

纪行不知什幺时候站在后面。

“周姨催婚?”

秦深回头。

“你很闲?”

纪行举起双手。

“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真不去吃饭?”

“不去。”

“干嘛?”

“睡觉。”

纪行摇头。

“二十七岁的人,活得像五十七。”

秦深懒得理他。

第二天傍晚。

三元里。

殷桃坐在花坛边。

灰白猫已经跟她熟了。

看见她过来,自己就从车底钻出来。

她带了一小包猫粮。

倒进塑料盖里。

猫埋头吃得认真。

殷桃蹲在旁边。

“今天要是再等不到,我就不等了。”

猫没理她。

“真的。”

“我也是有脾气的。”

猫继续吃。

殷桃叹气。

“算了。”

“你不懂。”

她从四点多等到快六点。

秦深还是没出现。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他也许回父母家了。

也许在睡觉。

也许和别的女人约会。

最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殷桃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很轻。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

“你说他会不会有喜欢的人?”

“……”

“唐诗诗说没有。”

“可是她也不一定知道。”

“……”

“有的话怎幺办?”

说到这里,殷桃自己愣了。

有又怎幺样?

她接近秦深,本来就不是因为喜欢。

是妈妈让她来的。

有喜欢的人,无非麻烦一点。

她为什幺会不舒服?

殷桃蹲在那里想了很久。

没想明白。

快六点半。

她终于站起来。

腿都蹲麻了。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朋友住这儿?”

殷桃猛地回头。

秦深站在几米外。

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

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大概刚从超市回来。

没有警服,也没有平日那种令人下意识紧张的气场。

夕阳落在他肩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殷桃心跳快了一拍。

“嗯。”

秦深看了一眼她身后。

“朋友呢?”

“……”

这问题超出了她准备的范围。

殷桃眨眨眼。

“她……”

秦深等着。

“放我鸽子了。”

其实许薇今天根本不知道她来。

她第一次撒这种谎。

脸已经开始发烫。

好在秦深没有追问。

视线落到那只猫身上。

“你喂的?”

“嗯。”

“别喂火腿肠。”

殷桃愣了。

“我没喂。”

她立刻拿起猫粮袋给他看。

“这个可以吗?”

秦深扫了一眼。

“可以。”

他说完就要走。

殷桃心里一急。

沈素梅那句“让他自己来”,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队长。”

秦深停住。

殷桃张了张嘴。

又不知道说什幺。

两个人就这幺站着。

过了几秒。

秦深问:

“有事?”

“……”

她脑子转得飞快。

最后憋出一句:

“你吃饭了吗?”

秦深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

“我也没有。”

空气安静了。

殷桃自己都觉得这暗示已经非常明显。

秦深却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吃。”

然后转身。

殷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秦深可能真的不会追女人。

甚至有可能听不懂。

就在她几乎泄气的时候,男人走出去几步。

又停了。

回头看她。

“你朋友什幺时候回来?”

“不知道。”

“打电话。”

“她不接。”

这倒是真的。

许薇下午发过消息,说和同事唱歌去了。

秦深皱了一下眉。

“你准备一直等?”

殷桃摇头。

“那回家。”

她没动。

秦深看了她一眼。

大概终于发现这姑娘情绪不太对。

“怎幺了?”

殷桃垂下眼睛。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过来。”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声音又轻。

听着便格外可怜。

秦深沉默了。

殷桃等了几秒。

终于听见他说:

“吃海鲜吗?”

她擡起头。

眼睛一下亮了。

“吃。”

答得太快。

秦深看了她两秒。

没说什幺。

“走吧。”

饭店离三元里不远。

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

招牌已经褪色。

门口摆着几个蓝色塑料水箱,螃蟹和贝类在里面吐着泡。

老板娘一看见秦深便笑了。

“哟,小秦。”

“今天没钓鱼啊?”

“明天去。”

秦深随口答。

老板娘正要往里让人,目光落到殷桃身上。

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这是……”

殷桃下意识看向秦深。

秦深面不改色。

“同事。”

老板娘“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格外长。

“同事。”

殷桃的脸热起来。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小桌。

临走前还笑眯眯地看了秦深一眼。

“认识你这幺多年,第一次看你带姑娘来。”

秦深:“……”

殷桃低头抿住嘴。

莫名想笑。

菜单放到面前。

秦深推给她。

“点。”

“我都可以。”

“都可以最难点。”

殷桃想了想。

“皮皮虾。”

秦深擡眼。

“喜欢?”

“嗯。”

“还要什幺?”

“你点吧。”

最后点了几样海鲜。

又加了一碗牡蛎汤。

汤端上来的时候,殷桃明显怔了一下。

她低头闻到那股熟悉的鲜味。

“小时候我妈经常做这个。”

秦深拿筷子的动作停了。

“你家以前也靠海?”

“嗯。”

“哪个村?”

殷桃下意识要说。

脑海里却突然响起沈素梅的声音。

自己的事情,不要随便告诉男人。

她停住。

“一个很小的地方。”

秦深察觉到了她的回避。

没继续问。

只是舀了一碗汤。

“我小时候也喝。”

殷桃擡头。

“你也是海边长大的?”

“算是。”

他说得很淡。

“后来离开了。”

“什幺时候?”

秦深垂下眼。

“很早。”

他显然也不想谈。

殷桃便没问。

两个同样不愿意谈童年的人,隔着一张很小的桌子坐着。

谁也不知道。

他们不愿触碰的那段过去,其实曾经属于同一个家。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街边的灯亮了。

殷桃低头喝了一口牡蛎汤。

味道很鲜。

和沈素梅做的不一样。

却不知道为什幺,让她忽然有些鼻酸。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擡起眼睛。

秦深正在点烟。

打火机刚响。

殷桃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

秦深看见了。

火苗熄灭。

烟也被重新塞回烟盒。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什幺都没发生。

殷桃怔住。

“你不抽了吗?”

“算了。”

“为什幺?”

秦深擡眼看她。

“你不是不喜欢?”

她没想到他会发现。

更没想到——

他会因为她不喜欢,就不抽了。

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根本不值得记住。

可殷桃胸口某处,忽然像被什幺轻轻碰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人与人之间,还可以这样。

不需要命令。

也不需要争执。

一个人不喜欢。

另一个人便停下。

这幺简单。

她垂下眼睛。

睫毛遮住眼底那一点陌生的情绪。

桌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沈素梅教过她无数遍。

男人靠近女人,一定有所图。

可那天晚上。

殷桃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也许——

并不是所有男人。

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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