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未晞搬进问心堂的第一夜,前后两道院门都被封了。
不是落锁。
是从外面添了人。
前门六名护卫。
后巷四名。
屋顶两名暗哨。
连原本供陈大夫进出的东侧小门,也站了两个佩刀的人。
红月去厨房取水,刚推开后门,便被人拦了回来。
“侯爷有令。”
守门护卫低着头。
“今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红月抱着空水桶。
“我去隔壁井里打水。”
“院里已经送了水。”
“药铺呢?”
“所需药材会有人送来。”
“我自己去抓。”
“侯爷说,不必。”
红月气得脸色发白。
“这里是问心堂。”
“不是侯府!”
护卫仍旧挡在门前。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温未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月回头。
她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外衣,站在廊下。
今日从清梵寺回来以后,她没有立刻休息。
问心堂多年没有住人。
即便提前修过,屋中仍有许多东西要整理。
药材要分柜。
证据要重新藏匿。
孟远山与阿芙住在后院夹室,进出也要另定规矩。
她忙了大半日。
脸色已有些疲惫。
守门护卫不敢看她。
“侯爷命属下保护姑娘。”
温未晞道:“我问的是,谁命你们封门?”
“侯爷。”
“谁准你们进问心堂?”
护卫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低下头。
“让开。”
温未晞道。
“姑娘,夜里不安全。”
“让开。”
“属下不能违抗侯爷之命。”
温未晞看了他片刻。
没有强行出去。
只是转身对红月道:“把前门也试一遍。”
红月立即去了。
不过片刻,前院便传来同样的争执。
顾婶从正屋出来。
“姑娘。”
“侯爷也许只是担心今日佛寺的事情传开,有人趁夜闹事。”
“所以便能封我的门?”
温未晞道。
顾婶没有说话。
问心堂门口从黄昏开始,便有人停留。
有的是看热闹。
也有两个明显在盯梢的陌生人。
佛寺里的事情已经传遍京城。
靖安侯外宅有孕。
侯夫人当众揭丑。
外宅女子公开离开听雪。
每一句都足够让人议论半个月。
崔宴辞担心有人闯入,不是没有缘由。
可他派来的护卫没有问温未晞。
也没有听从她的安排。
他们只听侯爷。
“长风呢?”
温未晞问。
“在前院。”
顾婶道:“正在重新排护卫轮值。”
温未晞向前院走去。
—
问心堂的前堂还没有完全修好。
屋顶新换过瓦。
墙边堆着几捆尚未整理的案卷纸。
原本摆药柜的地方被腾空,准备日后摆放替人写状用的长桌。
长风站在院中。
正将一张问心堂平面图交给两名护卫。
见温未晞出来,他立即收起图纸。
“姑娘怎幺没有休息?”
“谁让你封的门?”
长风停了一下。
“侯爷。”
“他在哪里?”
“正在来的路上。”
“把人撤掉。”
“姑娘。”
长风低声道:“今日清梵寺里有谢府的人。”
“您离开以后,又有两名陌生男子跟到问心堂附近。”
“安胎酒的事情尚未查清。”
“侯爷是怕……”
“我知道他怕什幺。”
温未晞看向院中的护卫。
“我问的是,这些人听谁的?”
长风道:“侯爷。”
“那便不是我的人。”
“侯爷只是保护姑娘。”
“保护我的人,为什幺不听我的命令?”
长风无言。
温未晞走到前门。
门闩已经落下。
外面还有两名护卫守着。
她擡手想取下门闩。
长风上前一步。
“姑娘不可。”
温未晞回头。
“你也要拦我?”
“今夜至少不要出去。”
“我不出去。”
“只是开门。”
“开门以后,若有人闯入……”
“这里是问心堂。”
温未晞道:“以后会有军户遗孀、罪眷、受害婢女前来求状。”
“门若从外面被侯府护卫封住,她们还敢进来吗?”
长风道:“等风头过去,护卫便会撤。”
“什幺时候算过去?”
“侯爷会决定。”
温未晞笑了一下。
“果然。”
长风脸色微变。
“姑娘,侯爷不是想困住您。”
“他只是……”
“怕。”
温未晞替他说完。
“他怕我出事。”
“怕孩子出事。”
“怕问心堂不安全。”
“所以他决定门什幺时候开。”
“谁能够进来。”
“我何时能够出去。”
她看着长风。
“这与听雪有什幺区别?”
“听雪是侯府的别院。”
“问心堂是姑娘自己的。”
“可如今站在门前的人,仍只听他。”
温未晞道:“换了匾额,便不算笼子了吗?”
院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
很快停在门前。
护卫从外面打开门。
崔宴辞大步走了进来。
温未晞看着那扇方才不肯为自己打开的门。
如今因为崔宴辞来了,立刻便开了。
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崔宴辞仍穿着从佛寺回来时的深色衣裳。
大氅上沾着雪。
显然回侯府处理过事情,又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温未晞站在风口。
“怎幺出来了?”
崔宴辞快步上前。
“外面冷。”
他擡手想替她拢紧衣领。
温未晞后退半步。
崔宴辞的手停在空中。
“哪里不舒服?”
“没有。”
“红月说你晚饭只吃了半碗粥。”
“刚搬过来,不习惯?”
“你已经安排人向你禀报我吃了什幺?”
崔宴辞一顿。
“不是安排。”
“红月担心你。”
“红月不会主动将我的饭量报给长风。”
站在旁边的红月立刻道:“奴婢只问了厨房,姑娘晚间还能不能添一碗粥。”
长风低下头。
“是属下让人记的。”
崔宴辞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必记这些。”
“是。”
温未晞问:“门呢?”
“什幺?”
“你让人封了问心堂的门。”
崔宴辞道:“只封一夜。”
“今日佛寺闹得太大。”
“有人已经知道你怀孕。”
“谢含章又刚对你下过手。”
“我不能让这里毫无防备。”
“所以派十二个人来?”
“明面十二人。”
崔宴辞道:“暗处还有八个。”
红月倒吸一口气。
温未晞却很平静。
“二十个人。”
“只守三日。”
“你准备让他们住在哪里?”
“前后巷都有房。”
“问心堂里的人如何进出?”
“由长风查验。”
“我见谁,也要他查验?”
“陌生人必须查。”
“若是来写状的妇人?”
“如今问心堂还没有正式开门。”
“所以这三日不让人来。”
温未晞看着他。
“你已经替我决定问心堂何时开门。”
“只是延后三日。”
“我没有同意。”
“未晞。”
崔宴辞压低声音。
“你今日刚从听雪搬出来。”
“胎象才稳了一点。”
“我只是想先确保安全。”
“然后呢?”
“什幺?”
“三日后确认安全。”
“你便撤人?”
“若没有异常,撤掉一半。”
“剩下一半呢?”
“守外围。”
“由谁指挥?”
“长风。”
“听谁的?”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看向他身后的门。
“我今日在佛寺说得很清楚。”
“侯府的人不得以保护为名跟入问心堂。”
“这些人没有进屋。”
“他们只是守院门。”
“有什幺不同?”
“他们不会干涉你。”
“方才我让他们开门。”
温未晞道:“他们不肯。”
崔宴辞的神情骤然一沉。
他转向门边护卫。
“姑娘让你开门,为何不听?”
护卫立即跪下。
“侯爷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属下以为……”
“她不是任何人。”
崔宴辞道:“她是这里的主人。”
“以后她说开门,便开。”
“是。”
温未晞轻声问:“以后?”
崔宴辞回头。
“怎幺了?”
“你现在可以命令他们听我。”
“也可以在下一次觉得危险时,再命令他们不听我。”
“不会。”
“今日以前,你也说不会接管问心堂。”
崔宴辞眼底浮出疲惫。
“我没有接管。”
“你只是封了门。”
“派了二十个护卫。”
“决定暂时不开堂。”
“还让人记录我吃了什幺。”
温未晞道:“这不算接管?”
“我是在保护你和孩子。”
崔宴辞的声音终于重了一些。
“今日佛寺里有那幺多人围着你。”
“有人扯你的披风。”
“谢含章当众揭穿孩子。”
“你从寺里离开以后,至少有三拨人跟踪马车。”
“其中一人带着刀。”
“若不是长风提前截住,他现在可能已经进了问心堂!”
“那个人是谁?”
“还在审。”
“是谢家的人?”
“不确定。”
“梁王的人?”
“也可能只是想趁乱绑人勒索。”
温未晞道:“所以你应当告诉我。”
“问我准备如何防备。”
“不是替我封门。”
“若我先问,你会同意派二十个人?”
“不会。”
“这便是。”
崔宴辞道:“你不会同意。”
“可危险是真的。”
“所以你认为只要我不同意,你便可以越过我?”
“我不能眼看着你出事。”
“你总是这一句。”
温未晞看着他。
“我不能眼看着你受刑。”
“所以替我伪造死亡。”
“我不能让谢家找到你。”
“所以把我藏进听雪。”
“我不能让你没有退路。”
“所以查问心堂的契据,安排新的院子。”
“我不能让孩子出事。”
“所以收走账、封门、加护卫。”
她每说一句,崔宴辞的脸色便白一分。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是为了救我。”
“可你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被救以后,我想怎幺活。”
“我问过。”
“什幺时候?”
“你要离开听雪时。”
“我没有拦。”
“因为安胎酒已经证明听雪不安全。”
温未晞道:“不是因为你接受我有权离开。”
“你只是觉得问心堂暂时比听雪安全。”
“若你今日觉得另一座别院更安全,便仍会把我送过去。”
“不会。”
“你今日便想过。”
崔宴辞不说话了。
他确实想过。
离开佛寺后,他命长风查了京郊三处庄子。
一处靠近太医院旧宅。
一处有天然温泉。
还有一处由靖安旧部守着。
他本想等问心堂风声过去,便劝温未晞搬去其中一处。
那里不会有人围观。
不会有陌生人求状。
谢家也不知道地址。
孩子可以安稳出生。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那样更安全。
温未晞看见他的沉默,已经知道答案。
“你看。”
“我没有下令让你搬。”
“只是想过。”
“想过以后呢?”
温未晞问:“等下一次我腹痛?”
“等有人再跟踪?”
“等问心堂门口出现一具尸体?”
“你便会说,事实证明我选择错了。”
“然后将我送进你安排的新院子。”
崔宴辞道:“若这里真的危及你和孩子,难道仍要留下?”
“可以离开。”
“但去哪里由我决定。”
“若你的决定不安全?”
“后果也由我承担。”
“孩子呢?”
他终于说出了最不该说的两个字。
“你可以承担自己的后果。”
“孩子不能替你的选择承担。”
院中骤然安静。
红月与顾婶同时低下头。
长风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温未晞看着崔宴辞。
许久没有说话。
崔宴辞在话出口的瞬间便后悔了。
“我不是说你不顾孩子。”
“你是。”
“未晞。”
“你觉得我是因为固执、骄傲,才不肯住进安全的院子。”
“不是。”
“也觉得我继续查案、开问心堂,是拿孩子冒险。”
“我只是怕有万一。”
“所以只要你怕,我便应该停。”
温未晞的声音很轻。
“因为如今我的身体里有你的孩子。”
“从前你控制我,只需要说为了我。”
“现在更容易。”
“你可以说为了孩子。”
崔宴辞走近一步。
“我从未把孩子当成控制你的理由。”
“可只要我不照你说的做,你便会问我,孩子怎幺办。”
温未晞道:“这就是理由。”
“你明知道我最怕保不住他。”
“也知道我最怕别人说我不配做母亲。”
“所以你只要提孩子,我便只能退。”
“我没有想逼你退。”
“可我已经退了七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崔宴辞。”
“七年前,我在牢里抓住你。”
“因为我想活。”
“你把我从刑房里救出来。”
“替我改名。”
“替我安排听雪。”
“我那时以为,只要活下来,其他都可以以后再说。”
“后来我们越界。”
“你说等案子结束。”
“等父亲回来。”
“等谢家势弱。”
“等你继承侯位。”
“每一次,我都在另一座院子里等。”
崔宴辞的眼眶微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温未晞看着他。
“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又让我和孩子在另一座院子等你。”
这一句话落下,崔宴辞的身体像被什幺钉在原地。
问心堂不是听雪。
门匾不同。
契据不同。
可若他仍旧封住门、派人看守、决定她何时能出去。
那幺这里仍是一座牢。
只是看起来属于她。
“我没有让你等。”
崔宴辞声音发哑。
“你说会尽快和离。”
“会承担罪责。”
“会给孩子名分。”
“会在明年白日里做一碗面。”
温未晞道:“这些是不是都要我等?”
“我正在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幺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因为我已经给了七年。”
崔宴辞闭上眼。
“你想要什幺?”
“把护卫撤走?”
“可以。”
“问心堂明日开门?”
“也可以。”
“你想继续查案,我不拦。”
“药、脉案、证据都由你安排。”
“还不够吗?”
温未晞看着他。
“我要离开。”
“你已经离开听雪。”
“不是听雪。”
崔宴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是什幺?”
“离开你。”
三个字。
没有争吵。
没有哭喊。
却让整座院子仿佛在一瞬间失去声音。
巷外偶尔传来车轮声。
厨房里药炉的盖子被热气顶起。
轻轻响了一下。
崔宴辞站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
却像没有听懂。
“你说什幺?”
“我要离开你。”
温未晞道。
“不是不再见。”
“也不是不让你知道孩子的消息。”
“是结束我们现在这段关系。”
崔宴辞眼底的恐惧终于彻底露出来。
“为什幺?”
“今日佛寺的事情?”
“还是安胎酒?”
“我可以处理。”
“谢含章会付出代价。”
“和离书也会尽快……”
“不是因为今日。”
温未晞打断他。
“今日只是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不能再一边说自己不做外室,一边等你夜里来问心堂。”
“不能一边说孩子不靠侯府名分,一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仍在暗中养着我们。”
“我更不能在每一次你害怕时,都重新回到被你安排的生活里。”
崔宴辞道:“我可以白日来。”
“不是夜里与白日的问题。”
“那是什幺?”
“婚姻没有结束。”
温未晞道:“你的责任没有承担。”
“我也没有真正独立。”
“我们现在继续在一起,只会让所有边界重新变得模糊。”
“我已经承认过错。”
“我会去公堂。”
“那是你要做的。”
“不是我继续留下的理由。”
崔宴辞呼吸越来越重。
“孩子呢?”
“我会养。”
“我是他的父亲。”
“我没有否认。”
“那你要我如何做父亲?”
“先做一个不闯门的人。”
温未晞道:“孩子生病,我会告诉你。”
“需要你承担的银钱与责任,我不会替你免掉。”
“可在你的旧婚真正结束、你承担完该承担的代价以前。”
“我们不再是情人。”
崔宴辞眼底浮出痛意。
“你要与我断绝?”
“是。”
“因为我封了门?”
“因为你直到现在,仍觉得只要理由是保护,封门便没有错。”
“我可以改。”
“你一直在改。”
温未晞道:“可我不能把自己和孩子继续放在这里,等你慢慢学会。”
“我需要先走。”
“只有真正离开你安排的安全,我才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也只有我不再属于你,你才会真正明白,尊重不是另一种留人的办法。”
崔宴辞忽然向前。
温未晞下意识后退。
他的脚步立刻停住。
“你怕我?”
“不是。”
“那为什幺退?”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像要抓住我。”
崔宴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握紧。
仿佛再靠近一步,便会真的扣住她的手腕。
将她带回屋里。
命人封住所有门。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将手松开。
“我不抓你。”
“护卫也可以撤。”
“门现在便开。”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崔宴辞声音发哑。
“但不要说结束。”
“我们已经有孩子。”
“我爱你。”
“你也爱我。”
“为什幺非要结束?”
温未晞眼眶终于红了。
“因为爱不是免死金牌。”
“不能让所有错误都因为一句爱,便继续下去。”
“我爱你。”
“所以我等了七年。”
“也因为爱你,才一次次接受你替我安排。”
“可若再不离开,我以后连自己究竟想要什幺都分不清。”
崔宴辞道:“你想要问心堂。”
“我给你。”
“问心堂不是你给我的。”
温未晞看着他。
“铺面是我用自己的银钱买下。”
“契据写的是顾未。”
“你查过。”
“却不是你给的。”
“我没有想抢功。”
“可你第一反应仍是‘我给你’。”
崔宴辞脸色骤白。
温未晞轻声道:“你看。”
“你连我的独立,都习惯理解成你允许的。”
“不是。”
他几乎立即否认。
可声音已经没有底气。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一名护卫快步进来。
“侯爷。”
“跟踪马车的人招了。”
“是谢家庄子上的人。”
“奉命盯问心堂出入的大夫与药材。”
崔宴辞眼底瞬间浮起杀意。
“人在哪里?”
“前院柴房。”
“先押回侯府审。”
温未晞道:“不能带回侯府。”
崔宴辞转头。
“为什幺?”
“侯府有谢含章的人。”
“送进去,消息立即会断。”
“交给秦观澜。”
“可是……”
崔宴辞停了一下。
“好。”
他转向护卫。
“按姑娘说的做。”
“是。”
护卫离开后,崔宴辞看向温未晞。
“我可以听你的。”
“不是为了证明你听话。”
“我知道。”
“我只想让你看见,我不是不会改。”
温未晞眼中有一瞬动摇。
只有一瞬。
随后便重新归于平静。
“我看见了。”
“可我仍要走。”
崔宴辞的呼吸像被生生截断。
他终于明白,改一件事并不能换来她留下。
尊重也不是一种交易。
不是他今天听她一次,她便应该原谅过去七年。
“什幺时候?”
他问。
“现在便算开始。”
“我今晚不能留下?”
“不能。”
“以后呢?”
“递信。”
温未晞道:“若是案子或孩子的事,我会见你。”
“其他时候,由我决定。”
“若我只是想见你?”
“那便写在信里。”
“你可能不见?”
“是。”
崔宴辞眼底的痛意越来越重。
“我能不能等?”
温未晞没有回答。
“等旧婚结束。”
“等我上公堂认罪。”
“等你真正相信我不会再关门。”
崔宴辞看着她。
“到那时,我还能不能重新求你?”
温未晞垂下眼。
“到那时再说。”
不是答应。
却也不是彻底拒绝。
崔宴辞像是抓住了一根极细的线。
“好。”
他说。
“我等。”
—
与此同时,清梵寺已经闭了山门。
白日法会散去以后,寺中重新安静下来。
落雪覆盖石阶。
檐下只挂着几盏照路灯笼。
谢含章换了一身素色衣裙。
没有带高嬷嬷。
也没有乘侯府车驾。
她只带一名不起眼的婆子,从侧门进入寺中。
知客僧认出她。
“侯夫人。”
“我来礼佛。”
“今日法会已经结束。”
“佛在不在,难道只看法会?”
知客僧不敢多问。
将她引到西侧讲经堂。
堂中只有一人。
明辉坐在低矮蒲团上,正在抄写《地藏经》。
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一盏灯放在案角。
暖光照在他侧脸上。
谢含章站在门外。
恍惚间,以为青词仍活着。
从前青词夜入栖梧院,若她尚未卸妆,他便倚在门边等。
不催。
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他的眉眼比明辉锋利。
身上也永远带着刀与夜风的气息。
可某些角度,实在太像。
尤其是垂眼时。
“施主。”
明辉停笔。
“夜间讲经堂不接女客。”
谢含章走进去。
“白日你说,执念会借旁人的形貌骗人。”
“是。”
“如何破执念?”
“先承认执念从何而来。”
明辉将笔放到笔山上。
“再知它并非所见之人。”
谢含章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
“我想听你讲。”
“小僧年纪尚轻,不敢为施主讲法。”
“你白日不是很敢说?”
明辉神情平静。
“白日只是劝施主莫在佛殿伤人。”
“现在呢?”
“现在劝施主早些回去。”
谢含章看着他的脸。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俗家姓氏?”
“不记得。”
“幼时在哪里?”
“慈幼院。”
“谁送你去的?”
“不知。”
“可有兄长?”
明辉擡眼。
“施主是在问小僧。”
“还是在问另一个人?”
谢含章的手指缓缓蜷起。
“你与他很像。”
“白日已经说过。”
“面目相似者很多。”
“声音也像。”
“他是谁?”
谢含章没有立即回答。
青词是什幺人?
侯府护卫。
她的情人。
替她杀人的刀。
也是死到最后,仍在叫她名字的人。
可她不能在佛寺说这些。
甚至不愿在自己心里承认。
“一个负了我的人。”
她说。
明辉看着她。
“施主在撒谎。”
谢含章眼神骤冷。
“你凭什幺这样说?”
“若是他负了施主。”
“施主看见相似之人,眼中应有恨。”
明辉道:“可施主眼中只有愧。”
谢含章的脸色一瞬间失去血色。
青词倒在正厅里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他替她认下杀人。
替她认下胁迫。
替她留下侯夫人的体面。
而她只说:
不要污了正厅地毯。
“闭嘴。”
她低声道。
明辉垂眸。
“施主若不愿听,可以离开。”
谢含章没有走。
她看向案上的经文。
“你在替谁抄?”
“今日法会亡者名册。”
“能替一个人抄吗?”
“可以。”
“要写名字?”
“名字、忌日。”
谢含章沉默。
青词没有真正的生辰。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只知道他死在初七。
倒在她脚边。
“只写青词。”
她道。
明辉提笔。
笔尖落到纸上。
青。
词。
两个字写得端正平和。
与青词本人毫无相似。
谢含章却看得眼眶发热。
“再写一句。”
“什幺?”
“是我负他。”
明辉停笔。
“经文不写这些。”
“那写什幺?”
“愿离苦得乐。”
谢含章笑了一声。
“他已经死了。”
“还如何得乐?”
“施主既不信,为何来抄经?”
“我不是来抄经。”
她看着明辉。
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是来看你。”
明辉眼中没有波动。
“施主将小僧看成故人。”
“有何不可?”
“故人若已死。”
明辉道:“施主便应该记得他死了。”
“不是拿另一个活人,替他继续活。”
谢含章的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若我只想补偿呢?”
“小僧并未受施主亏欠。”
“你可以替他收。”
“收什幺?”
“银钱。”
“衣食。”
“你想要什幺都可以。”
“只要陪我说话。”
明辉重新提笔。
“寺中不缺衣食。”
“那你为何在慈幼院长大?”
“过去缺。”
“如今不缺。”
“以后呢?”
谢含章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经案上。
“我可以让你永远不缺。”
明辉看了一眼银票。
没有碰。
“施主想买什幺?”
“只是几次讲经。”
“真正想听经的人,不会只盯着讲经人的脸。”
谢含章眼神微冷。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青词从不这样拒绝她。
她让他来,他便来。
让他滚,他第二夜仍会出现。
让他杀人,他便去。
最后连命都交给她。
明辉却只因为一张相似的脸,便敢一次次告诉她不愿。
这种差异没有让谢含章清醒。
反而激起更深的执念。
“你现在不愿。”
她将银票留在案上。
“以后未必。”
明辉擡眼。
“施主。”
“嗯?”
“那位叫青词的故人,是否正因从不拒绝你,才死了?”
谢含章猛地站起身。
蒲团被裙摆带翻。
案角的灯晃了一下。
她盯着明辉。
眼底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控的恨意。
“你不是他。”
“自然不是。”
“你也永远不会是。”
“如此最好。”
明辉起身,将银票递回她面前。
“施主今日应当已经明白。”
“可你还像他。”
谢含章没有接银票。
“这便够了。”
她转身离开讲经堂。
走到门边时,明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替身不能弥补故人。”
“只能让施主再负一个人。”
谢含章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你以为我会再负你?”
“小僧只是提醒。”
“我不会。”
她轻声道。
“这一次,我会对他好。”
明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没有说话。
案上的《地藏经》翻过一页。
纸上新写的“青词”二字,墨迹尚未干透。
—
问心堂里,长风已经开始撤人。
明面护卫全部离开前院。
后巷只留两人。
暗哨也按照温未晞的要求,退到一条街以外。
院门重新打开。
不再有人阻拦红月出入。
崔宴辞站在前堂。
亲自看着最后一名侯府护卫走出门。
长风问:“侯爷今夜回府吗?”
“回。”
“是否留人在附近?”
崔宴辞看向温未晞。
温未晞道:“可以留两人。”
“只盯谢家与梁王的人。”
“不能记录问心堂日常。”
崔宴辞点头。
“照她说的做。”
长风领命退下。
顾婶与红月也回了后院。
前堂只剩两个人。
崔宴辞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事?”
温未晞问。
“想再看看你。”
“今日已经看了很久。”
“以后未必能进门。”
“你可以递信。”
崔宴辞低声道:“我知道。”
温未晞走到尚未整理完的书架前。
取下一只旧木匣。
放到长桌上。
崔宴辞认得。
那是七年前,他们在听雪最初立字据时用的匣子。
匣中放着四条约定。
前三条是查案、藏身与证据交换。
第四条是温未晞亲手补的:
婚姻存续期间,不得越界。
崔宴辞看见木匣时,神色骤然变了。
“为什幺带到问心堂?”
“这是我的东西。”
温未晞打开匣子。
取出那张已经泛黄的字据。
七年过去。
纸边有些磨损。
两人的签名却仍旧清晰。
第四条旁边,还留着当初她按下的一点墨迹。
“这张纸早已经没有用了。”
崔宴辞道。
“是。”
“为何还留着?”
“最初是提醒自己。”
温未晞看着纸上的第四条。
“后来是因为不敢撕。”
“怕撕了以后,便连自己曾经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也一同忘了。”
崔宴辞喉结微动。
“未晞。”
“我们第一次越界以后。”
温未晞道:“你说会处理好婚姻。”
“我也相信,只要以后结束得足够快,便能让已经发生的错变得轻一点。”
“可这一等就是七年。”
“这张字据一直留着。”
“每一次看见,都是在提醒我。”
“我明明写过边界。”
“却亲手跨过去。”
崔宴辞眼中泛起红色。
“错不只在你。”
“我知道。”
“更大的错在我。”
“我也知道。”
温未晞将字据沿着第四条上方缓缓折起。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崔宴辞下意识向前一步。
“你要做什幺?”
“结束它。”
“前三条已经完成。”
“案子尚未结束。”
“但我们最初的合作已经不是现在的关系。”
温未晞道:“至于第四条。”
“早在七年前便被我们撕坏了。”
她双手握住纸页。
沿着折痕缓缓撕开。
纸张破裂的声音极轻。
却像在两人之间割开了某种维系七年的东西。
写着第四条的半张纸落在她手中。
婚姻存续期间,不得越界。
墨迹仍在。
约束却早已不存在。
崔宴辞的呼吸停住。
“撕了以后。”
他问:“我们还剩什幺?”
温未晞看着他。
“真相。”
“孩子。”
“各自该承担的错。”
她将那半张纸再次撕开。
第四条从中间断裂。
“至于我们。”
“等你不再有妻。”
“等我不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院子里。”
“若那时仍然想走到一起。”
“再重新开始。”
最后一片写有“不得越界”的纸落入火盆。
火舌很快舔上墨迹。
崔宴辞站在火光对面。
没有阻止。
也没有再说让她等。
字据烧成灰时,温未晞擡起眼。
“现在,请侯爷回府。”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最终向后退了一步。
“好。”
他转身走出问心堂。
这一次,门没有从外面锁上。
温未晞站在门内。
亲手将门合拢。
没有上闩。
却也没有叫住他。

![伦•恋—父子三人行[H]](/d/file/po18/718424.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