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她要离开(含章偷摸找明辉)

温未晞搬进问心堂的第一夜,前后两道院门都被封了。

不是落锁。

是从外面添了人。

前门六名护卫。

后巷四名。

屋顶两名暗哨。

连原本供陈大夫进出的东侧小门,也站了两个佩刀的人。

红月去厨房取水,刚推开后门,便被人拦了回来。

“侯爷有令。”

守门护卫低着头。

“今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红月抱着空水桶。

“我去隔壁井里打水。”

“院里已经送了水。”

“药铺呢?”

“所需药材会有人送来。”

“我自己去抓。”

“侯爷说,不必。”

红月气得脸色发白。

“这里是问心堂。”

“不是侯府!”

护卫仍旧挡在门前。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温未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月回头。

她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外衣,站在廊下。

今日从清梵寺回来以后,她没有立刻休息。

问心堂多年没有住人。

即便提前修过,屋中仍有许多东西要整理。

药材要分柜。

证据要重新藏匿。

孟远山与阿芙住在后院夹室,进出也要另定规矩。

她忙了大半日。

脸色已有些疲惫。

守门护卫不敢看她。

“侯爷命属下保护姑娘。”

温未晞道:“我问的是,谁命你们封门?”

“侯爷。”

“谁准你们进问心堂?”

护卫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低下头。

“让开。”

温未晞道。

“姑娘,夜里不安全。”

“让开。”

“属下不能违抗侯爷之命。”

温未晞看了他片刻。

没有强行出去。

只是转身对红月道:“把前门也试一遍。”

红月立即去了。

不过片刻,前院便传来同样的争执。

顾婶从正屋出来。

“姑娘。”

“侯爷也许只是担心今日佛寺的事情传开,有人趁夜闹事。”

“所以便能封我的门?”

温未晞道。

顾婶没有说话。

问心堂门口从黄昏开始,便有人停留。

有的是看热闹。

也有两个明显在盯梢的陌生人。

佛寺里的事情已经传遍京城。

靖安侯外宅有孕。

侯夫人当众揭丑。

外宅女子公开离开听雪。

每一句都足够让人议论半个月。

崔宴辞担心有人闯入,不是没有缘由。

可他派来的护卫没有问温未晞。

也没有听从她的安排。

他们只听侯爷。

“长风呢?”

温未晞问。

“在前院。”

顾婶道:“正在重新排护卫轮值。”

温未晞向前院走去。

问心堂的前堂还没有完全修好。

屋顶新换过瓦。

墙边堆着几捆尚未整理的案卷纸。

原本摆药柜的地方被腾空,准备日后摆放替人写状用的长桌。

长风站在院中。

正将一张问心堂平面图交给两名护卫。

见温未晞出来,他立即收起图纸。

“姑娘怎幺没有休息?”

“谁让你封的门?”

长风停了一下。

“侯爷。”

“他在哪里?”

“正在来的路上。”

“把人撤掉。”

“姑娘。”

长风低声道:“今日清梵寺里有谢府的人。”

“您离开以后,又有两名陌生男子跟到问心堂附近。”

“安胎酒的事情尚未查清。”

“侯爷是怕……”

“我知道他怕什幺。”

温未晞看向院中的护卫。

“我问的是,这些人听谁的?”

长风道:“侯爷。”

“那便不是我的人。”

“侯爷只是保护姑娘。”

“保护我的人,为什幺不听我的命令?”

长风无言。

温未晞走到前门。

门闩已经落下。

外面还有两名护卫守着。

她擡手想取下门闩。

长风上前一步。

“姑娘不可。”

温未晞回头。

“你也要拦我?”

“今夜至少不要出去。”

“我不出去。”

“只是开门。”

“开门以后,若有人闯入……”

“这里是问心堂。”

温未晞道:“以后会有军户遗孀、罪眷、受害婢女前来求状。”

“门若从外面被侯府护卫封住,她们还敢进来吗?”

长风道:“等风头过去,护卫便会撤。”

“什幺时候算过去?”

“侯爷会决定。”

温未晞笑了一下。

“果然。”

长风脸色微变。

“姑娘,侯爷不是想困住您。”

“他只是……”

“怕。”

温未晞替他说完。

“他怕我出事。”

“怕孩子出事。”

“怕问心堂不安全。”

“所以他决定门什幺时候开。”

“谁能够进来。”

“我何时能够出去。”

她看着长风。

“这与听雪有什幺区别?”

“听雪是侯府的别院。”

“问心堂是姑娘自己的。”

“可如今站在门前的人,仍只听他。”

温未晞道:“换了匾额,便不算笼子了吗?”

院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

很快停在门前。

护卫从外面打开门。

崔宴辞大步走了进来。

温未晞看着那扇方才不肯为自己打开的门。

如今因为崔宴辞来了,立刻便开了。

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崔宴辞仍穿着从佛寺回来时的深色衣裳。

大氅上沾着雪。

显然回侯府处理过事情,又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温未晞站在风口。

“怎幺出来了?”

崔宴辞快步上前。

“外面冷。”

他擡手想替她拢紧衣领。

温未晞后退半步。

崔宴辞的手停在空中。

“哪里不舒服?”

“没有。”

“红月说你晚饭只吃了半碗粥。”

“刚搬过来,不习惯?”

“你已经安排人向你禀报我吃了什幺?”

崔宴辞一顿。

“不是安排。”

“红月担心你。”

“红月不会主动将我的饭量报给长风。”

站在旁边的红月立刻道:“奴婢只问了厨房,姑娘晚间还能不能添一碗粥。”

长风低下头。

“是属下让人记的。”

崔宴辞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必记这些。”

“是。”

温未晞问:“门呢?”

“什幺?”

“你让人封了问心堂的门。”

崔宴辞道:“只封一夜。”

“今日佛寺闹得太大。”

“有人已经知道你怀孕。”

“谢含章又刚对你下过手。”

“我不能让这里毫无防备。”

“所以派十二个人来?”

“明面十二人。”

崔宴辞道:“暗处还有八个。”

红月倒吸一口气。

温未晞却很平静。

“二十个人。”

“只守三日。”

“你准备让他们住在哪里?”

“前后巷都有房。”

“问心堂里的人如何进出?”

“由长风查验。”

“我见谁,也要他查验?”

“陌生人必须查。”

“若是来写状的妇人?”

“如今问心堂还没有正式开门。”

“所以这三日不让人来。”

温未晞看着他。

“你已经替我决定问心堂何时开门。”

“只是延后三日。”

“我没有同意。”

“未晞。”

崔宴辞压低声音。

“你今日刚从听雪搬出来。”

“胎象才稳了一点。”

“我只是想先确保安全。”

“然后呢?”

“什幺?”

“三日后确认安全。”

“你便撤人?”

“若没有异常,撤掉一半。”

“剩下一半呢?”

“守外围。”

“由谁指挥?”

“长风。”

“听谁的?”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看向他身后的门。

“我今日在佛寺说得很清楚。”

“侯府的人不得以保护为名跟入问心堂。”

“这些人没有进屋。”

“他们只是守院门。”

“有什幺不同?”

“他们不会干涉你。”

“方才我让他们开门。”

温未晞道:“他们不肯。”

崔宴辞的神情骤然一沉。

他转向门边护卫。

“姑娘让你开门,为何不听?”

护卫立即跪下。

“侯爷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属下以为……”

“她不是任何人。”

崔宴辞道:“她是这里的主人。”

“以后她说开门,便开。”

“是。”

温未晞轻声问:“以后?”

崔宴辞回头。

“怎幺了?”

“你现在可以命令他们听我。”

“也可以在下一次觉得危险时,再命令他们不听我。”

“不会。”

“今日以前,你也说不会接管问心堂。”

崔宴辞眼底浮出疲惫。

“我没有接管。”

“你只是封了门。”

“派了二十个护卫。”

“决定暂时不开堂。”

“还让人记录我吃了什幺。”

温未晞道:“这不算接管?”

“我是在保护你和孩子。”

崔宴辞的声音终于重了一些。

“今日佛寺里有那幺多人围着你。”

“有人扯你的披风。”

“谢含章当众揭穿孩子。”

“你从寺里离开以后,至少有三拨人跟踪马车。”

“其中一人带着刀。”

“若不是长风提前截住,他现在可能已经进了问心堂!”

“那个人是谁?”

“还在审。”

“是谢家的人?”

“不确定。”

“梁王的人?”

“也可能只是想趁乱绑人勒索。”

温未晞道:“所以你应当告诉我。”

“问我准备如何防备。”

“不是替我封门。”

“若我先问,你会同意派二十个人?”

“不会。”

“这便是。”

崔宴辞道:“你不会同意。”

“可危险是真的。”

“所以你认为只要我不同意,你便可以越过我?”

“我不能眼看着你出事。”

“你总是这一句。”

温未晞看着他。

“我不能眼看着你受刑。”

“所以替我伪造死亡。”

“我不能让谢家找到你。”

“所以把我藏进听雪。”

“我不能让你没有退路。”

“所以查问心堂的契据,安排新的院子。”

“我不能让孩子出事。”

“所以收走账、封门、加护卫。”

她每说一句,崔宴辞的脸色便白一分。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是为了救我。”

“可你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被救以后,我想怎幺活。”

“我问过。”

“什幺时候?”

“你要离开听雪时。”

“我没有拦。”

“因为安胎酒已经证明听雪不安全。”

温未晞道:“不是因为你接受我有权离开。”

“你只是觉得问心堂暂时比听雪安全。”

“若你今日觉得另一座别院更安全,便仍会把我送过去。”

“不会。”

“你今日便想过。”

崔宴辞不说话了。

他确实想过。

离开佛寺后,他命长风查了京郊三处庄子。

一处靠近太医院旧宅。

一处有天然温泉。

还有一处由靖安旧部守着。

他本想等问心堂风声过去,便劝温未晞搬去其中一处。

那里不会有人围观。

不会有陌生人求状。

谢家也不知道地址。

孩子可以安稳出生。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那样更安全。

温未晞看见他的沉默,已经知道答案。

“你看。”

“我没有下令让你搬。”

“只是想过。”

“想过以后呢?”

温未晞问:“等下一次我腹痛?”

“等有人再跟踪?”

“等问心堂门口出现一具尸体?”

“你便会说,事实证明我选择错了。”

“然后将我送进你安排的新院子。”

崔宴辞道:“若这里真的危及你和孩子,难道仍要留下?”

“可以离开。”

“但去哪里由我决定。”

“若你的决定不安全?”

“后果也由我承担。”

“孩子呢?”

他终于说出了最不该说的两个字。

“你可以承担自己的后果。”

“孩子不能替你的选择承担。”

院中骤然安静。

红月与顾婶同时低下头。

长风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温未晞看着崔宴辞。

许久没有说话。

崔宴辞在话出口的瞬间便后悔了。

“我不是说你不顾孩子。”

“你是。”

“未晞。”

“你觉得我是因为固执、骄傲,才不肯住进安全的院子。”

“不是。”

“也觉得我继续查案、开问心堂,是拿孩子冒险。”

“我只是怕有万一。”

“所以只要你怕,我便应该停。”

温未晞的声音很轻。

“因为如今我的身体里有你的孩子。”

“从前你控制我,只需要说为了我。”

“现在更容易。”

“你可以说为了孩子。”

崔宴辞走近一步。

“我从未把孩子当成控制你的理由。”

“可只要我不照你说的做,你便会问我,孩子怎幺办。”

温未晞道:“这就是理由。”

“你明知道我最怕保不住他。”

“也知道我最怕别人说我不配做母亲。”

“所以你只要提孩子,我便只能退。”

“我没有想逼你退。”

“可我已经退了七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崔宴辞。”

“七年前,我在牢里抓住你。”

“因为我想活。”

“你把我从刑房里救出来。”

“替我改名。”

“替我安排听雪。”

“我那时以为,只要活下来,其他都可以以后再说。”

“后来我们越界。”

“你说等案子结束。”

“等父亲回来。”

“等谢家势弱。”

“等你继承侯位。”

“每一次,我都在另一座院子里等。”

崔宴辞的眼眶微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温未晞看着他。

“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又让我和孩子在另一座院子等你。”

这一句话落下,崔宴辞的身体像被什幺钉在原地。

问心堂不是听雪。

门匾不同。

契据不同。

可若他仍旧封住门、派人看守、决定她何时能出去。

那幺这里仍是一座牢。

只是看起来属于她。

“我没有让你等。”

崔宴辞声音发哑。

“你说会尽快和离。”

“会承担罪责。”

“会给孩子名分。”

“会在明年白日里做一碗面。”

温未晞道:“这些是不是都要我等?”

“我正在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幺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因为我已经给了七年。”

崔宴辞闭上眼。

“你想要什幺?”

“把护卫撤走?”

“可以。”

“问心堂明日开门?”

“也可以。”

“你想继续查案,我不拦。”

“药、脉案、证据都由你安排。”

“还不够吗?”

温未晞看着他。

“我要离开。”

“你已经离开听雪。”

“不是听雪。”

崔宴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是什幺?”

“离开你。”

三个字。

没有争吵。

没有哭喊。

却让整座院子仿佛在一瞬间失去声音。

巷外偶尔传来车轮声。

厨房里药炉的盖子被热气顶起。

轻轻响了一下。

崔宴辞站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

却像没有听懂。

“你说什幺?”

“我要离开你。”

温未晞道。

“不是不再见。”

“也不是不让你知道孩子的消息。”

“是结束我们现在这段关系。”

崔宴辞眼底的恐惧终于彻底露出来。

“为什幺?”

“今日佛寺的事情?”

“还是安胎酒?”

“我可以处理。”

“谢含章会付出代价。”

“和离书也会尽快……”

“不是因为今日。”

温未晞打断他。

“今日只是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不能再一边说自己不做外室,一边等你夜里来问心堂。”

“不能一边说孩子不靠侯府名分,一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仍在暗中养着我们。”

“我更不能在每一次你害怕时,都重新回到被你安排的生活里。”

崔宴辞道:“我可以白日来。”

“不是夜里与白日的问题。”

“那是什幺?”

“婚姻没有结束。”

温未晞道:“你的责任没有承担。”

“我也没有真正独立。”

“我们现在继续在一起,只会让所有边界重新变得模糊。”

“我已经承认过错。”

“我会去公堂。”

“那是你要做的。”

“不是我继续留下的理由。”

崔宴辞呼吸越来越重。

“孩子呢?”

“我会养。”

“我是他的父亲。”

“我没有否认。”

“那你要我如何做父亲?”

“先做一个不闯门的人。”

温未晞道:“孩子生病,我会告诉你。”

“需要你承担的银钱与责任,我不会替你免掉。”

“可在你的旧婚真正结束、你承担完该承担的代价以前。”

“我们不再是情人。”

崔宴辞眼底浮出痛意。

“你要与我断绝?”

“是。”

“因为我封了门?”

“因为你直到现在,仍觉得只要理由是保护,封门便没有错。”

“我可以改。”

“你一直在改。”

温未晞道:“可我不能把自己和孩子继续放在这里,等你慢慢学会。”

“我需要先走。”

“只有真正离开你安排的安全,我才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也只有我不再属于你,你才会真正明白,尊重不是另一种留人的办法。”

崔宴辞忽然向前。

温未晞下意识后退。

他的脚步立刻停住。

“你怕我?”

“不是。”

“那为什幺退?”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像要抓住我。”

崔宴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握紧。

仿佛再靠近一步,便会真的扣住她的手腕。

将她带回屋里。

命人封住所有门。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将手松开。

“我不抓你。”

“护卫也可以撤。”

“门现在便开。”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崔宴辞声音发哑。

“但不要说结束。”

“我们已经有孩子。”

“我爱你。”

“你也爱我。”

“为什幺非要结束?”

温未晞眼眶终于红了。

“因为爱不是免死金牌。”

“不能让所有错误都因为一句爱,便继续下去。”

“我爱你。”

“所以我等了七年。”

“也因为爱你,才一次次接受你替我安排。”

“可若再不离开,我以后连自己究竟想要什幺都分不清。”

崔宴辞道:“你想要问心堂。”

“我给你。”

“问心堂不是你给我的。”

温未晞看着他。

“铺面是我用自己的银钱买下。”

“契据写的是顾未。”

“你查过。”

“却不是你给的。”

“我没有想抢功。”

“可你第一反应仍是‘我给你’。”

崔宴辞脸色骤白。

温未晞轻声道:“你看。”

“你连我的独立,都习惯理解成你允许的。”

“不是。”

他几乎立即否认。

可声音已经没有底气。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一名护卫快步进来。

“侯爷。”

“跟踪马车的人招了。”

“是谢家庄子上的人。”

“奉命盯问心堂出入的大夫与药材。”

崔宴辞眼底瞬间浮起杀意。

“人在哪里?”

“前院柴房。”

“先押回侯府审。”

温未晞道:“不能带回侯府。”

崔宴辞转头。

“为什幺?”

“侯府有谢含章的人。”

“送进去,消息立即会断。”

“交给秦观澜。”

“可是……”

崔宴辞停了一下。

“好。”

他转向护卫。

“按姑娘说的做。”

“是。”

护卫离开后,崔宴辞看向温未晞。

“我可以听你的。”

“不是为了证明你听话。”

“我知道。”

“我只想让你看见,我不是不会改。”

温未晞眼中有一瞬动摇。

只有一瞬。

随后便重新归于平静。

“我看见了。”

“可我仍要走。”

崔宴辞的呼吸像被生生截断。

他终于明白,改一件事并不能换来她留下。

尊重也不是一种交易。

不是他今天听她一次,她便应该原谅过去七年。

“什幺时候?”

他问。

“现在便算开始。”

“我今晚不能留下?”

“不能。”

“以后呢?”

“递信。”

温未晞道:“若是案子或孩子的事,我会见你。”

“其他时候,由我决定。”

“若我只是想见你?”

“那便写在信里。”

“你可能不见?”

“是。”

崔宴辞眼底的痛意越来越重。

“我能不能等?”

温未晞没有回答。

“等旧婚结束。”

“等我上公堂认罪。”

“等你真正相信我不会再关门。”

崔宴辞看着她。

“到那时,我还能不能重新求你?”

温未晞垂下眼。

“到那时再说。”

不是答应。

却也不是彻底拒绝。

崔宴辞像是抓住了一根极细的线。

“好。”

他说。

“我等。”

与此同时,清梵寺已经闭了山门。

白日法会散去以后,寺中重新安静下来。

落雪覆盖石阶。

檐下只挂着几盏照路灯笼。

谢含章换了一身素色衣裙。

没有带高嬷嬷。

也没有乘侯府车驾。

她只带一名不起眼的婆子,从侧门进入寺中。

知客僧认出她。

“侯夫人。”

“我来礼佛。”

“今日法会已经结束。”

“佛在不在,难道只看法会?”

知客僧不敢多问。

将她引到西侧讲经堂。

堂中只有一人。

明辉坐在低矮蒲团上,正在抄写《地藏经》。

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一盏灯放在案角。

暖光照在他侧脸上。

谢含章站在门外。

恍惚间,以为青词仍活着。

从前青词夜入栖梧院,若她尚未卸妆,他便倚在门边等。

不催。

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他的眉眼比明辉锋利。

身上也永远带着刀与夜风的气息。

可某些角度,实在太像。

尤其是垂眼时。

“施主。”

明辉停笔。

“夜间讲经堂不接女客。”

谢含章走进去。

“白日你说,执念会借旁人的形貌骗人。”

“是。”

“如何破执念?”

“先承认执念从何而来。”

明辉将笔放到笔山上。

“再知它并非所见之人。”

谢含章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

“我想听你讲。”

“小僧年纪尚轻,不敢为施主讲法。”

“你白日不是很敢说?”

明辉神情平静。

“白日只是劝施主莫在佛殿伤人。”

“现在呢?”

“现在劝施主早些回去。”

谢含章看着他的脸。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俗家姓氏?”

“不记得。”

“幼时在哪里?”

“慈幼院。”

“谁送你去的?”

“不知。”

“可有兄长?”

明辉擡眼。

“施主是在问小僧。”

“还是在问另一个人?”

谢含章的手指缓缓蜷起。

“你与他很像。”

“白日已经说过。”

“面目相似者很多。”

“声音也像。”

“他是谁?”

谢含章没有立即回答。

青词是什幺人?

侯府护卫。

她的情人。

替她杀人的刀。

也是死到最后,仍在叫她名字的人。

可她不能在佛寺说这些。

甚至不愿在自己心里承认。

“一个负了我的人。”

她说。

明辉看着她。

“施主在撒谎。”

谢含章眼神骤冷。

“你凭什幺这样说?”

“若是他负了施主。”

“施主看见相似之人,眼中应有恨。”

明辉道:“可施主眼中只有愧。”

谢含章的脸色一瞬间失去血色。

青词倒在正厅里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他替她认下杀人。

替她认下胁迫。

替她留下侯夫人的体面。

而她只说:

不要污了正厅地毯。

“闭嘴。”

她低声道。

明辉垂眸。

“施主若不愿听,可以离开。”

谢含章没有走。

她看向案上的经文。

“你在替谁抄?”

“今日法会亡者名册。”

“能替一个人抄吗?”

“可以。”

“要写名字?”

“名字、忌日。”

谢含章沉默。

青词没有真正的生辰。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只知道他死在初七。

倒在她脚边。

“只写青词。”

她道。

明辉提笔。

笔尖落到纸上。

青。

词。

两个字写得端正平和。

与青词本人毫无相似。

谢含章却看得眼眶发热。

“再写一句。”

“什幺?”

“是我负他。”

明辉停笔。

“经文不写这些。”

“那写什幺?”

“愿离苦得乐。”

谢含章笑了一声。

“他已经死了。”

“还如何得乐?”

“施主既不信,为何来抄经?”

“我不是来抄经。”

她看着明辉。

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是来看你。”

明辉眼中没有波动。

“施主将小僧看成故人。”

“有何不可?”

“故人若已死。”

明辉道:“施主便应该记得他死了。”

“不是拿另一个活人,替他继续活。”

谢含章的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若我只想补偿呢?”

“小僧并未受施主亏欠。”

“你可以替他收。”

“收什幺?”

“银钱。”

“衣食。”

“你想要什幺都可以。”

“只要陪我说话。”

明辉重新提笔。

“寺中不缺衣食。”

“那你为何在慈幼院长大?”

“过去缺。”

“如今不缺。”

“以后呢?”

谢含章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经案上。

“我可以让你永远不缺。”

明辉看了一眼银票。

没有碰。

“施主想买什幺?”

“只是几次讲经。”

“真正想听经的人,不会只盯着讲经人的脸。”

谢含章眼神微冷。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青词从不这样拒绝她。

她让他来,他便来。

让他滚,他第二夜仍会出现。

让他杀人,他便去。

最后连命都交给她。

明辉却只因为一张相似的脸,便敢一次次告诉她不愿。

这种差异没有让谢含章清醒。

反而激起更深的执念。

“你现在不愿。”

她将银票留在案上。

“以后未必。”

明辉擡眼。

“施主。”

“嗯?”

“那位叫青词的故人,是否正因从不拒绝你,才死了?”

谢含章猛地站起身。

蒲团被裙摆带翻。

案角的灯晃了一下。

她盯着明辉。

眼底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控的恨意。

“你不是他。”

“自然不是。”

“你也永远不会是。”

“如此最好。”

明辉起身,将银票递回她面前。

“施主今日应当已经明白。”

“可你还像他。”

谢含章没有接银票。

“这便够了。”

她转身离开讲经堂。

走到门边时,明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替身不能弥补故人。”

“只能让施主再负一个人。”

谢含章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你以为我会再负你?”

“小僧只是提醒。”

“我不会。”

她轻声道。

“这一次,我会对他好。”

明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没有说话。

案上的《地藏经》翻过一页。

纸上新写的“青词”二字,墨迹尚未干透。

问心堂里,长风已经开始撤人。

明面护卫全部离开前院。

后巷只留两人。

暗哨也按照温未晞的要求,退到一条街以外。

院门重新打开。

不再有人阻拦红月出入。

崔宴辞站在前堂。

亲自看着最后一名侯府护卫走出门。

长风问:“侯爷今夜回府吗?”

“回。”

“是否留人在附近?”

崔宴辞看向温未晞。

温未晞道:“可以留两人。”

“只盯谢家与梁王的人。”

“不能记录问心堂日常。”

崔宴辞点头。

“照她说的做。”

长风领命退下。

顾婶与红月也回了后院。

前堂只剩两个人。

崔宴辞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事?”

温未晞问。

“想再看看你。”

“今日已经看了很久。”

“以后未必能进门。”

“你可以递信。”

崔宴辞低声道:“我知道。”

温未晞走到尚未整理完的书架前。

取下一只旧木匣。

放到长桌上。

崔宴辞认得。

那是七年前,他们在听雪最初立字据时用的匣子。

匣中放着四条约定。

前三条是查案、藏身与证据交换。

第四条是温未晞亲手补的:

婚姻存续期间,不得越界。

崔宴辞看见木匣时,神色骤然变了。

“为什幺带到问心堂?”

“这是我的东西。”

温未晞打开匣子。

取出那张已经泛黄的字据。

七年过去。

纸边有些磨损。

两人的签名却仍旧清晰。

第四条旁边,还留着当初她按下的一点墨迹。

“这张纸早已经没有用了。”

崔宴辞道。

“是。”

“为何还留着?”

“最初是提醒自己。”

温未晞看着纸上的第四条。

“后来是因为不敢撕。”

“怕撕了以后,便连自己曾经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也一同忘了。”

崔宴辞喉结微动。

“未晞。”

“我们第一次越界以后。”

温未晞道:“你说会处理好婚姻。”

“我也相信,只要以后结束得足够快,便能让已经发生的错变得轻一点。”

“可这一等就是七年。”

“这张字据一直留着。”

“每一次看见,都是在提醒我。”

“我明明写过边界。”

“却亲手跨过去。”

崔宴辞眼中泛起红色。

“错不只在你。”

“我知道。”

“更大的错在我。”

“我也知道。”

温未晞将字据沿着第四条上方缓缓折起。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崔宴辞下意识向前一步。

“你要做什幺?”

“结束它。”

“前三条已经完成。”

“案子尚未结束。”

“但我们最初的合作已经不是现在的关系。”

温未晞道:“至于第四条。”

“早在七年前便被我们撕坏了。”

她双手握住纸页。

沿着折痕缓缓撕开。

纸张破裂的声音极轻。

却像在两人之间割开了某种维系七年的东西。

写着第四条的半张纸落在她手中。

婚姻存续期间,不得越界。

墨迹仍在。

约束却早已不存在。

崔宴辞的呼吸停住。

“撕了以后。”

他问:“我们还剩什幺?”

温未晞看着他。

“真相。”

“孩子。”

“各自该承担的错。”

她将那半张纸再次撕开。

第四条从中间断裂。

“至于我们。”

“等你不再有妻。”

“等我不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院子里。”

“若那时仍然想走到一起。”

“再重新开始。”

最后一片写有“不得越界”的纸落入火盆。

火舌很快舔上墨迹。

崔宴辞站在火光对面。

没有阻止。

也没有再说让她等。

字据烧成灰时,温未晞擡起眼。

“现在,请侯爷回府。”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最终向后退了一步。

“好。”

他转身走出问心堂。

这一次,门没有从外面锁上。

温未晞站在门内。

亲手将门合拢。

没有上闩。

却也没有叫住他。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