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交还钥匙

听雪别院的护卫,是在天亮前撤走的。

没有惊动附近住户。

也没有车马喧哗。

长风逐一收回腰牌,将值守名册封进木匣。守了七年的前门、后巷、东墙暗道,各留下一盏未熄的风灯。

最后一个护卫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窗纸是新换的。

檐下还挂着去年冬日温未晞亲手晒药用的竹筛。

药房门前摆着一只矮凳。

崔宴辞有一回深夜回来,坐在那里替她磨了半个时辰的药,第二日腰酸得连马都不愿上。

所有东西都在。

唯独住在这里的人已经离开。

长风走到正房外。

崔宴辞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侯爷。”

“人都撤了。”

崔宴辞没有回头。

“暗哨呢?”

长风顿了一下。

“属下留了两人在街口。”

“撤掉。”

“可问心堂如今已经接了谢府西库的状纸。”

长风道:“谢家必然会盯着顾姑娘。若不留人——”

“她不愿意。”

屋里安静下来。

长风握紧手中名册。

“顾姑娘未必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

崔宴辞终于转过身。

“她不知道,便不算违背她的意思吗?”

长风答不上来。

崔宴辞低头看着钥匙。

其中一把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听雪正门的钥匙。

七年前,他将温未晞从大理寺牢中带出来,把她安置在城南小院。谢家发现端倪以后,他又连夜将她送到听雪。

那时他告诉她。

这里只有他的人。

不会有人伤她。

后来为了防谢含章闯入,他换了门锁。

为了防梁王的人追查,他增加护卫。

为了防她私自出门,他让长风记下每一次车马出入。

最初的每一道锁,都有一个听起来正当的理由。

等他回过神来,听雪已经从藏身之处,变成了另一座牢。

“侯爷。”

长风低声道:“若顾姑娘出了事,您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崔宴辞道。

“她在听雪喝了七年的药。”

“我却直到她带着药证离开,才知道自己所谓的保护,连她每日喝进嘴里的东西都没查清。”

长风沉默。

崔宴辞将钥匙放进木匣。

“派人将所有副钥找出来。”

“熔了。”

“是。”

“从今日起,不许再查问心堂每日来往之人。”

“也不许跟她的车。”

长风擡起头。

“那侯爷如何知道她是否平安?”

崔宴辞停了片刻。

“她若愿意告诉我,我便知道。”

“她若不愿意,我没有资格用护卫替她回答。”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契据。

那是一张已经存了七年的房契。

契据上的名字不是温未晞。

是顾未。

当初为了掩人耳目,他将听雪记在顾未名下,却一直将原契压在侯府暗柜中。

她名义上是院子的主人。

却连卖掉这座院子的权利都没有。

崔宴辞合上木匣。

“备车。”

“去问心堂。”

问心堂今日只接三张状纸。

昨日第一状递进京兆府以后,门外来的人反而更多。

有来看热闹的。

有来求状的。

也有谢府派来打听消息的人。

阿芙将每个人的姓名、住处和所求之事记下,再交给红月筛过。

温未晞没有因为第一状直指谢府西库,便将大门关起来。

她仍旧按照沈医女定下的时辰起身。

喝药。

诊脉。

见人。

午睡。

唯一增加的,是门内多了一张小桌。

桌后坐着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户。

姓韩。

原先在西北军中做斥候。

温未晞给他工钱,让他替问心堂看门。

韩叔没有侯府腰牌。

也不听崔宴辞的命令。

若有人强闯,他只认问心堂定下的规矩。

第二个求状之人刚离开,门外便响起一阵短暂的骚动。

韩叔拦住来人。

“今日已经满了。”

“求状明日再来。”

长风道:“不是求状。”

“那便留下名帖。”

“靖安侯来见顾掌柜。”

韩叔擡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崔宴辞。

崔宴辞今日没有穿侯服。

只着一身深色常衣。

身边也只有长风一人。

可门外仍旧有人认出了他。

原本低声交谈的几名妇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看向问心堂的匾额。

也有人看向崔宴辞手中的木匣。

佛寺揭丑以后,京中几乎人人都知道,顾未是靖安侯藏了七年的外室。

如今顾未离开听雪,挺着孕腹开了问心堂。

靖安侯却亲自找了过来。

有人眼中露出鄙夷。

也有人等着看他会不会直接闯进去。

韩叔仍挡在门前。

“有名帖吗?”

长风脸色微沉。

崔宴辞却道:“没有。”

“那便等着。”

韩叔指了指廊下。

“顾掌柜正在见人。”

长风忍不住道:“你可知道——”

“长风。”

崔宴辞叫住他。

长风只得闭嘴。

崔宴辞走到廊下。

没有让人通报第二次。

更没有让韩叔搬椅子。

他就在门外站着。

前堂的门没有关。

温未晞听见了声音。

却没有立即擡头。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名替主人养了十年蚕,却被赶出庄子的妇人。

妇人没有田契。

也没有工契。

只有十年来每次交丝时,管事按在旧布上的朱印。

温未晞将十七枚朱印依次摊开。

问清每一年的斤数、价钱与经手人。

直到所有日期都核对完,她才让妇人在状纸下按手印。

“先告欠工银。”

“庄子的归属另查。”

妇人抱紧那张状纸。

“顾掌柜。”

“他们若说这都是假的呢?”

“朱砂会褪色,印泥的配方却不会变。”

温未晞道:“庄上每年用的印泥,都能从账房支出中查到。”

“他们可以说你记错了。”

“却不能让十年前的印泥变成今日才调出来的颜色。”

妇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红月将人送出去。

经过门口时,那妇人认出崔宴辞,慌忙低头行礼。

崔宴辞侧身让开。

没有看她的状纸。

也没有询问她告的是谁。

温未晞端起已经放凉的温水,喝了一口。

“让他进来吧。”

红月看了她一眼。

“姑娘若不想见——”

“躲着不见,也是一种被他牵着走。”

温未晞道:“让他进来。”

崔宴辞走进前堂时,门仍然开着。

韩叔坐在门外。

红月也没有退下。

他看见这样的安排,脚步微微一顿。

从前在听雪,他每次回来,旁人都会识趣离开。

正房的门会关上。

帘子也会放下。

那里是他们偷来的生活。

问心堂却不是。

这里没有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夜色。

也没有人因为他是侯爷,便必须替他让出一条路。

崔宴辞走到长桌前。

“今日脉象如何?”

问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停住了。

温未晞看着他。

崔宴辞改口。

“是我逾越了。”

“你若不愿说,不必回答。”

温未晞道:“尚稳。”

只有两个字。

却已经是她愿意给出的回答。

崔宴辞点头。

没有再追问。

他将木匣放到桌上。

“这是听雪的钥匙。”

温未晞没有打开。

“我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

“那你送来做什幺?”

“不是送。”

崔宴辞道:“是还。”

温未晞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崔宴辞将匣盖打开。

里面放着正门、后门、药房、库房和暗道的钥匙。

最下面压着听雪原契。

“房契原本便写在顾未名下。”

“只是一直由我收着。”

“今日一并归还。”

“所有副钥都已经收回。”

“午时以前会全部熔毁。”

“听雪的护卫也撤了。”

温未晞擡眼。

“撤了?”

“是。”

“暗中盯着的人呢?”

“没有。”

她看了他片刻。

“你舍得?”

这一问很轻。

却像一把刀,准确地落在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崔宴辞没有回避。

“舍不得。”

他说。

“我昨夜想过很多办法。”

“可以将人撤到两条街外。”

“可以换成不穿侯府衣裳的暗哨。”

“也可以只让他们守着问心堂附近,不记你每日去向。”

“每一种办法,我都能找到一个为了你和孩子安全的理由。”

“可结果没有不同。”

“都是我替你决定。”

温未晞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崔宴辞继续道:“所以没有暗哨。”

“也不会有人跟你的车。”

“你若需要护卫,可以自己雇。”

“缺银钱,我可以给。”

“但用谁、留谁、让他们知道多少,由你决定。”

温未晞问:“银钱也算你的保护?”

崔宴辞沉默片刻。

“算我该承担的责任。”

“不是用来换你回去的条件。”

“你可以收。”

“也可以不收。”

“我不会因此减少孩子应得的东西。”

温未晞没有接他的话。

她取出房契。

纸张保存得很好。

边角没有一丝破损。

顾未二字端正地写在契尾。

七年前,她第一次看见这张契据时,崔宴辞只让她远远看过一眼。

他说,听雪是她的。

她当时竟真的相信了。

后来她才明白。

一座房子写着她的名字,不代表那扇门由她自己开关。

温未晞将契据放回桌上。

“我不会回听雪。”

“我知道。”

“也可能会将它卖掉。”

“可以。”

“若我将它改成收留罪眷妇人的地方呢?”

“可以。”

“若我一把火烧了?”

崔宴辞看着她。

“也是你的院子。”

“由你决定。”

温未晞没有从他脸上看见勉强。

也没有看见那种等着她感动的期待。

他只是站在那里。

将自己曾经牢牢抓住的东西,一件件松开。

这并不能抹去过去七年。

却至少说明,他终于不再要求她用回头,证明他的改变值得。

“还有一件事。”

崔宴辞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温未晞看清封面上的字,神情微顿。

和离书。

“这是给谢含章的。”

崔宴辞道。

“今日便会送去清梵寺。”

温未晞没有伸手。

“你不必拿给我看。”

“我不是要你看内容。”

“只是告诉你,我会结束这桩婚事。”

“不是等谢家失势。”

“不是等军粮案结清。”

“也不是等你愿意回侯府。”

前堂外有风吹进来。

桌上的状纸轻轻翻动。

崔宴辞伸手压住纸角。

没有碰到她。

“我从前总说,再等等。”

“等案子结束。”

“等父亲回京。”

“等谢家不再能威胁侯府。”

“每一次都像是为了大局。”

“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愿承担立刻结束婚姻的后果。”

温未晞道:“你曾经说,和离会让谢家对我下手。”

“是。”

“那现在不怕了?”

“怕。”

崔宴辞回答得很快。

“可谢家对你下手,不是因为我递了和离书。”

“是因为我一面不肯结束婚姻,一面又将你藏在外面七年。”

“我把自己造成的困局,说成了必须继续拖延的理由。”

“那不是保护。”

“是怯懦。”

温未晞静静看着他。

这是崔宴辞第一次将这两个字用在自己身上。

他可以在御前顶撞权臣。

可以带人闯青峡。

可以在父亲战死后接过侯府和旧军。

却用了七年,才承认自己在婚姻里是个怯懦的人。

“她若不签呢?”

温未晞问。

“我会再递。”

“她若仍不签?”

“便请宗族、官府共同见证。”

崔宴辞道:“我会把夫妻失和、长期分居,以及我婚内越界之事全部写明。”

“该担的骂名、责罚和谢家报复,我自己承担。”

“不会再拿你和孩子做推迟的借口。”

温未晞道:“你这样做,不代表我会回去。”

“我知道。”

“旧婚结束,也不代表我要嫁给你。”

“我知道。”

“孩子不会因为你和离,便立刻记入崔氏族谱。”

崔宴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

没有一句承诺她最终会改变心意。

崔宴辞似乎终于明白,真正的放手不是说一句“你可以走”,却仍站在原地等她回头。

而是承认她走出去以后,可能会有不属于他的生活。

“温未晞。”

他第一次在问心堂叫她的真名。

声音很低。

“我结束婚姻,不是为了给你腾出侯夫人的位置。”

“这桩婚姻早就应该结束。”

“即便你永远不回来。”

“即便孩子以后只认你。”

“即便你将来选择旁人。”

“我也不该继续拿谢家的威胁,替自己的拖延遮掩。”

温未晞眼睫轻轻一颤。

许久后,她道:“你现在做的,只是你早该做的事。”

崔宴辞没有失望。

也没有辩解。

“是。”

“我知道。”

红月端着药走进来。

“姑娘。”

“该喝药了。”

崔宴辞下意识侧身。

从前他会接过药碗。

会先试温度。

会看着她一口不剩地喝完。

今日他只是退到一旁。

温未晞自己端起药。

苦味在唇齿间散开。

她没有因为他在场,便喝得更慢。

也没有将空碗递给他。

崔宴辞看着她喝完,才道:“我走了。”

温未晞没有留他。

他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开口。

“崔宴辞。”

他停下。

温未晞看着桌上的木匣。

“听雪院里,顾婶种的那株老梅还活着吗?”

崔宴辞的手指轻轻蜷起。

“活着。”

“今年开了十二朵。”

“让人不要动它。”

“好。”

“等天气暖一些,我会让人移到问心堂后院。”

这不是回去。

只是将曾经属于她的一样东西,带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崔宴辞明白。

“我让人把移栽法子写下来。”

他说完,又改口。

“让长风送来。”

“是否照做,由你决定。”

温未晞没有回答。

崔宴辞走出问心堂。

门外日光明亮。

有人向他行礼。

也有人背过身,不愿看他。

他没有让长风清路。

只沿着街边一步步走向马车。

长风跟在后面。

“侯爷。”

“和离书还送吗?”

崔宴辞擡头看向清梵寺的方向。

“送。”

“今日便送。”

温未晞将听雪契据重新封好。

红月问:“姑娘真要卖掉?”

“暂时不卖。”

“那钥匙放哪里?”

温未晞想了想。

没有放入自己的妆匣。

也没有压在床下。

她让阿芙取来一本新账册。

在第一页写下:

顾未私产。

听雪别院一座。

正门、后门、药房、库房及暗道钥匙共五把。

原契一张。

写完以后,她将木匣交给顾婶。

“收进问心堂契柜。”

顾婶接过。

眼圈忽然有些红。

“姑娘。”

“侯爷这回,是真的让您自己做主了?”

温未晞看向敞开的堂门。

“钥匙交回来,只是第一步。”

“门能不能一直由我自己开。”

“还要看以后。”

她将账册合上。

“不过至少今日。”

“钥匙在我手里。”

清梵寺的和离书,是未时送到的。

谢含章正在讲经堂抄经。

明辉坐在对面。

窗外落着细雨。

春寒重新压下来,铜炉中的炭已经熄了大半。

高嬷嬷匆匆走进来时,脸色极差。

“夫人。”

谢含章没有擡头。

“何事?”

高嬷嬷看了明辉一眼。

“侯府来人了。”

“说侯爷送来一封文书。”

谢含章的笔尖停在经纸上。

一滴墨慢慢洇开。

“让他等着。”

“来人已经走了。”

高嬷嬷低声道:“东西留下便走了。”

谢含章终于擡眼。

“留下什幺?”

高嬷嬷不敢回答。

只将一只长匣放到案上。

匣中除了文书,还有谢含章当年嫁入侯府时的嫁妆清册、庄田账簿和私印。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已清点得整整齐齐。

一件不少。

这不是赌气。

也不是像从前一样,递一封等着她撕毁的和离书。

崔宴辞已经开始将两个人的生活真正分开。

谢含章拿起最上面的文书。

和离二字映入眼中。

她没有立即撕。

只是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崔宴辞在文书中没有提温未晞。

也没有提孩子。

他只写夫妻多年失和。

写自己婚内违诺。

写不愿再以谢家权势、侯府安危和旧案牵连为由延续虚名。

最后一句是:

此事因我而起,后果由我承担。你若不愿签,我仍会请宗族与官府见证,不再拖延。

谢含章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辉已经起身。

“施主既有家事。”

“小僧先告退。”

“等等。”

谢含章叫住他。

明辉停下。

她将和离书放在桌上。

“你说,一个人犯了错,应当先停止继续伤人,再承担后果。”

“是。”

“若他承担后果,只是为了和另一个人重新开始呢?”

明辉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若只是为了得到别的东西,便不算真正承担。”

谢含章唇角轻轻弯起。

“你看。”

“连你也觉得他虚伪。”

“贫僧不知文书中所写之人。”

明辉道:“也不知他真正所求。”

“可施主问的,似乎并不是他有没有悔改。”

“那我问的是什幺?”

“施主想知道。”

明辉看着她。

“他是不是仍旧在意你。”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讲经堂内只剩雨声。

高嬷嬷屏住呼吸。

谢含章重新看向和离书。

“送文书的人还说了什幺?”

高嬷嬷低声道:“侯爷说,这封和离书与顾姑娘是否回府无关。”

“也与谢家是否失势无关。”

“即便顾姑娘永远不回去。”

“他也会结束与您的婚姻。”

谢含章的手指骤然收紧。

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最恨的从来不是崔宴辞爱上温未晞。

而是崔宴辞终于不再需要用温未晞,才能证明自己不爱她。

若他说为了孩子和离。

她可以杀了孩子。

若他说为了温未晞和离。

她可以毁掉温未晞。

可他说与她们都无关。

他说这桩婚姻本身就该结束。

仿佛她这七年的争夺、羞辱、算计和不甘,都只是一场无人愿意继续观看的独角戏。

谢含章忽然想起青词。

青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他会在她撕掉崔宴辞送来的礼物以后,跪在地上一件件替她捡起来。

会在她喝醉时抱着她,说侯爷不懂珍惜。

会明知道她只是将他当作另一张相似的脸,仍旧一遍遍说自己愿意。

最后连死,都死在她面前。

青词到死都没有不要她。

可现在,崔宴辞不要她了。

父亲也随时可能舍弃她。

连温未晞都不愿与她争侯夫人的位置。

所有人都像忽然商量好了一样,要从她设定的秩序里离开。

“夫人。”

高嬷嬷小心道:“这封文书如何处置?”

谢含章将和离书重新折好。

动作很慢。

也很整齐。

“收起来。”

高嬷嬷愣住。

“您不撕了?”

“撕掉一张。”

谢含章轻声道:“他还会再写。”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力气。”

明辉看着她。

“施主准备回侯府?”

“是。”

“经尚未抄完。”

“以后不抄了。”

谢含章起身。

她将桌上的经纸一张张收好。

连被墨洇坏的那一页也没有留下。

明辉皱眉。

“施主曾说,留在寺中是为故人赎罪。”

谢含章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想错了。”

“赎罪没有用。”

“死去的人看不见。”

“可你这几日已经——”

“你以为我当真变好了?”

谢含章擡眼看他。

那双曾经安静抄经、因一只暖炉便露出温柔笑意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柔软。

明辉忽然想起她刚来寺中的第一日。

她曾隔着烛火看着他。

仿佛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后来她不再那样看。

他便以为她真的学会了放下。

“明辉。”

谢含章最后叫了一次他的法号。

“你说得对。”

“后悔不是偿还。”

“所以我要回去偿还。”

明辉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你准备向谁偿还?”

谢含章没有回答。

她走过他身边。

高嬷嬷抱起长匣,匆匆跟上。

明辉追到经堂门口。

“谢施主。”

谢含章停在雨幕前。

“你还说过。”

明辉道:“偿还的第一步,是停止继续伤人。”

谢含章背对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一声。

“可青词已经死了。”

“该停止伤人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停下。”

她撑开伞。

走入雨中。

没有再回头。

回侯府的马车上,谢含章始终抱着那只长匣。

高嬷嬷几次想劝。

都没敢开口。

直到马车驶过城南正街,远远看见问心堂的匾额。

门外排着几名来求状的人。

一个怀孕妇人正被丈夫扶着走下台阶。

两个人手中共同护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谢含章掀开车帘。

“停下。”

马车慢慢停住。

她隔着雨幕,看见问心堂敞开的大门。

没有侯府护卫。

没有崔宴辞。

温未晞却坐在白日里,替旁人写状。

她离开听雪以后,没有死。

没有躲藏。

也没有失去依靠便活不下去。

反而比从前更像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高嬷嬷低声道:“夫人,外面冷。”

谢含章放下车帘。

“回府。”

“是。”

“让人去旧院。”

她道:“将青词留下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高嬷嬷脸色微变。

“夫人,青词的东西不是已经——”

“他的刀还在。”

“还有他从前替我收着的药箱。”

“全部取来。”

高嬷嬷不敢再问。

马车重新向侯府驶去。

谢含章低头看着和离书。

崔宴辞交还了听雪的钥匙。

温未晞有了自己的门。

他们都要向前走。

仿佛青词的死,只是一块可以跨过去的石头。

凭什幺?

青词为她杀人。

为她隐瞒。

为她背下所有罪。

最后死在她面前,连一句怨恨都没有。

崔宴辞却可以写一封和离书,便将过去全部推开。

温未晞也可以开一间问心堂,替别人争路,像从未踩着青词的尸体活下来一样。

谢含章抚过匣中的文书。

眼底最后一点在寺中养出的平静,彻底熄灭。

“青词。”

她低声道。

“他们都忘了你。”

“我没有。”

夜里,侯府主院重新点起灯。

青词留下的短刀被放在桌上。

刀鞘已经旧了。

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那是他第一次替谢含章挡下刺客时留下的。

旁边是一只不起眼的药箱。

里面的药瓶大多已经空了。

只有最下层,还压着几包从前替她办事时留下的药材。

谢含章坐在灯下。

将和离书放在短刀旁。

高嬷嬷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夫人。”

“您究竟要做什幺?”

谢含章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乌头。

“替青词报仇。”

高嬷嬷猛地跪下。

“夫人不可!”

“这东西会要命。”

“我不会死。”

谢含章道。

她没有取太多。

显然并非求死。

只取了少量,放入早已凉透的茶中。

高嬷嬷想扑上来阻拦。

谢含章却拿起青词的短刀,横在自己腕前。

“出去。”

“夫人——”

“出去。”

高嬷嬷浑身发抖。

终究一步步退出房门。

门扇合拢。

谢含章端起茶盏。

水面映出她的脸。

没有侯夫人的华贵。

也没有佛堂中的温顺。

只剩一种近乎冷静的疯狂。

“温未晞替所有人写状。”

她望着桌上的和离书。

“那我也送她一桩案子。”

她仰头,将茶喝了下去。

最初只是舌尖发麻。

随后,一阵尖锐的心悸从胸口猛地炸开。

茶盏坠地。

瓷片碎裂。

谢含章扶住桌沿,脸色迅速苍白,唇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

她用最后的力气拉开门。

高嬷嬷立刻冲进来。

“夫人!”

“快来人!”

“请大夫!”

谢含章倒进她怀中。

指尖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别请侯府的大夫……”

高嬷嬷哭道:“那请谁?”

谢含章半闭着眼。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去问心堂。”

“告诉顾未……”

她缓缓看向桌上那包尚未收起的乌头。

“我喝了她送来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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