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胎酒之后第三日,温未晞终于被陈大夫允许下床。
不是痊愈。
只是胎脉暂时稳住,腹中不再隐痛,也没有见红。
陈大夫仍旧不许她久站,更不许受寒。
红月将这几句话抄了两遍。
一张贴在温未晞床边。
另一张贴在正屋门上。
崔宴辞每次进门,都要先看见。
“今日一定要去?”
他站在桌边,望着红月替温未晞系披风。
“今日是青黛的七七。”
温未晞道。
“清梵寺的长明灯已经订好。”
“可以让顾婶去。”
“她是跟着我死的。”
“这盏灯应该由我亲自点。”
崔宴辞没有再劝她不去。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软底棉鞋。
“石阶有雪。”
“已经让寺里扫过。”
“香火气重。”
“我不进香客最多的前殿。”
“若不舒服……”
“立刻回来。”
温未晞替他说完。
“今日只停留半个时辰。”
“长明灯点完,便从清梵寺直接去问心堂。”
崔宴辞的目光落向窗外。
院中已经停了两辆马车。
一辆坐人。
另一辆装着温未晞的衣物、药账抄本与青黛留下的木箱。
她今日去清梵寺,不只是替青黛点灯。
也是正式离开听雪。
昨夜,院中已经收拾了大半。
不属于她的东西全部留下。
侯府送来的衣料、首饰、摆件,一件未动。
她只带走天字号柜里属于自己的银钱、父亲遗物、七年药账的部分抄本,以及青黛没有做完的那双鞋。
崔宴辞已经看见那些箱子。
却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留下。
“问心堂后院的门修好了?”
他问。
“修好了。”
“窗呢?”
“也修了。”
“地下夹室潮湿。”
“我不住地下。”
“正屋的炭够不够?”
“顾婶买了半个月。”
“护卫……”
“只守后巷。”
温未晞转头看他。
“不能进铺子。”
崔宴辞道:“我知道。”
“陈大夫每日去一次。”
“前三日。”
“之后听他的。”
“晚上我能不能去?”
“可以先递信。”
“若我不想见呢?”
崔宴辞停顿片刻。
“我不进门。”
他答应得越来越快。
可温未晞知道,这并不代表他已经真正习惯。
只是因为那一杯安胎酒。
因为她躺在床上腹痛时,他终于亲眼看见,自己安排的听雪并不能保护她。
保护有时会变成靶子。
藏得越深。
越容易让别人知道,该往哪里下刀。
红月将披风最后一道系带系好。
“姑娘,可以走了。”
温未晞点头。
刚向门外走了一步,崔宴辞便跟上来。
“你今日不能陪我。”
她道。
“我只送到清梵寺门口。”
“冬祭后的族中议事还没有结束。”
“让他们等。”
“昨日你已经为了安胎酒提前离席。”
温未晞道:“今日若再不去,宗亲便会知道听雪发生了大事。”
“他们已经在猜。”
“猜与确定不同。”
崔宴辞沉默。
温未晞伸手,替他理了一下没有系正的衣领。
动作很轻。
像昨夜仍住在听雪时一样。
“你回侯府。”
“继续查中馈印。”
“我点完灯便去问心堂。”
“路上有红月与顾婶。”
“长风的人也在暗处。”
崔宴辞低声问:“你离开听雪的第一日,我不能送你?”
“正因为是第一日,才不能由你送。”
温未晞收回手。
“否则所有人都会说,我只是从侯爷的一座外宅,搬进另一座外宅。”
崔宴辞眼底一痛。
“问心堂不是。”
“所以我要自己走进去。”
—
清梵寺坐落在京城南郊。
冬日的香客本该不多。
今日却格外热闹。
寺中正举行冬施法会。
京中几家勋贵女眷捐了米粮、冬衣与药材,法会之后会在山门外施粥。
寺前停满了各府马车。
车檐悬着族徽。
侍女与嬷嬷站满石阶两侧。
温未晞的马车尚未靠近,红月便发现不对。
“姑娘。”
“今日来的贵人太多了。”
“清梵寺没有提前说有法会。”
顾婶掀开车帘一角。
“前面是永平伯府的车。”
“还有礼部尚书家的。”
“怎幺都凑到今日?”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清梵寺为青黛设长明灯的事,只有寺中知客僧、顾婶与听雪几个人知道。
可谢含章连她停药都能查到。
知道七七点灯的日子,也并不奇怪。
“要回去吗?”
红月问。
“灯已经送进寺里。”
温未晞道:“点完便走。”
“可这些人……”
“越多人在,谢含章越不会直接动手。”
温未晞将手覆在小腹上。
“她若安排这些人,想要的便不是我的命。”
“是我的名声。”
马车停在清梵寺侧门。
长风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侯爷让我护送姑娘进入后院。”
“他回侯府了?”
“宗亲派人催了三次。”
“侯爷离开前交代,寺中若有任何异动,立即送姑娘下山。”
温未晞点头。
“今日有哪些女眷?”
长风报出几家姓名。
皆是与谢家有往来,或重视宗法名声的勋贵夫人。
最后,他停了一下。
“侯夫人也在。”
红月脸色顿时变了。
“她果然知道。”
温未晞却问:“她带了谁?”
“高嬷嬷。”
“寿安堂余嬷嬷。”
“还有栖梧院新换的两名女使。”
“没有护卫?”
“寺中不许带兵器。”
长风道:“夫人以冬施法会主捐人的身份来的。”
“贵妇们正在东禅院听法。”
“长明灯在西侧小佛堂。”
“从侧廊过去,不必与她们相见。”
温未晞道:“那便走侧廊。”
—
东禅院外,谢含章刚刚捐完今冬最后一批棉衣。
知客僧向她合掌道谢。
几位贵妇围在她身边。
有人称赞侯夫人宽厚。
也有人劝她保重身体,不必亲自操持。
谢含章一一应下。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安胎酒没有让温未晞失去孩子。
她昨夜便收到了消息。
陈大夫仍在出入听雪。
崔宴辞还从太医院调取了吴院判原方。
说明那杯酒已经被留作证据。
她今日本不该再冒险。
可一想到温未晞腹中的孩子仍旧活着,她便无法停下。
青词死了。
崔宴辞彻底收走了她在侯府的权力。
如今连一个外宅女子,都敢当面告诉她,孩子绝不会记在主母名下。
她若再退。
往后侯府所有人都会明白,侯夫人的名分不过是一件空壳。
“夫人。”
一名小沙弥从廊下走过。
手中捧着几串刚刚开光的檀木念珠。
最上面一串滚落下来。
停在谢含章脚边。
小沙弥连忙跪下去捡。
“施主恕罪。”
声音很年轻。
清润。
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谢含章低头。
看见了一张熟悉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脸。
眉骨略高。
鼻梁笔直。
眼尾微微向下。
与青词并不完全相同。
可当他垂着眼、从侧面看过来时,竟有六七分相似。
谢含章身体骤然僵住。
廊下风声像突然远去。
她看见的不是寺中灰衣小僧。
是青词跪在侯府正厅。
嘴角流着黑血。
手指向她裙边挪动。
只差半掌。
“青词。”
她低声叫了一句。
小沙弥擡起头。
目光清澈。
没有痴迷。
没有恳求。
也没有那种只有青词看她时才有的、近乎卑微的热意。
“施主认错人了。”
他合掌道:“小僧法号明辉。”
谢含章盯着他。
“你姓什幺?”
“出家人不问俗姓。”
“你从哪里来?”
“西郊慈幼院。”
谢含章呼吸微乱。
青词自幼流落。
从未说清自己的来处。
也曾在西郊待过几年。
她向前一步。
手指几乎要碰到明辉的脸。
明辉却向后退了半步。
仍旧合掌垂眸。
“施主。”
“佛门清净地,请自重。”
周围几名贵妇已经看了过来。
谢含章骤然清醒。
她将手收回袖中。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世间面目相似者很多。”
明辉将念珠捡起。
“故人若有未了,也不在旁人的脸上。”
谢含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难看。
“你懂什幺?”
“小僧什幺都不懂。”
明辉道:“只是师父常说,执念最会借别人的形貌骗人。”
他捧着念珠离开。
灰色僧衣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含章却仍站在原处。
手心冰冷。
高嬷嬷低声提醒:“夫人。”
“顾氏的马车已经到了。”
谢含章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动已经消失。
“西佛堂那边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安胎灯牌呢?”
“已经送过去。”
谢含章回头看了一眼明辉离开的方向。
“法会提前一刻钟结束。”
“请诸位夫人去西佛堂添灯油。”
高嬷嬷应声。
“是。”
—
青黛的长明灯放在西佛堂最里面。
灯牌上只写了两个字。
青黛。
没有姓氏。
也没有籍贯。
温未晞亲手点亮灯芯。
红月将一碟枣糕放到供桌上。
“青黛姐姐爱吃甜。”
她轻声道:“这里每日都有人添灯油。”
“不会灭。”
顾婶站在一旁,眼睛红得厉害。
温未晞看着那点火光。
“她不信佛。”
青黛从前说,神佛若真有眼睛,便不该让坏人长命百岁,让好人死在染池里。
“我也不信。”
温未晞道。
“可总要有个地方记得她来过。”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上面写着青黛生前记下的最后几笔药账。
没有烧。
只在灯火上方停留片刻。
“你留下的东西,我已经收好。”
“杀你的人死了。”
“命令他的人还没有伏法。”
“再等等。”
“不会让你等太久。”
温未晞将纸重新收回袖中。
刚要转身,佛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衣裙摩擦、珠玉轻碰。
很快便站满了门外回廊。
谢含章走在最前面。
她换下了外面的斗篷。
身上仍穿着侯夫人的深青礼服。
几位勋贵夫人跟在她身后。
有人看见温未晞,已经露出疑惑。
“这位是?”
谢含章停在佛堂门口。
“顾姑娘。”
她声音温和。
“好巧。”
温未晞看了她身后的贵妇一眼。
“侯夫人带这幺多人走到偏僻的西佛堂,的确很巧。”
一名永平伯府夫人皱眉。
“含章,她是谁?”
谢含章没有立即回答。
先走到供桌旁。
她看了一眼写着青黛名字的长明灯。
“顾姑娘今日是来给婢女点灯?”
“是。”
“一个外宅婢女,倒值得你亲自前来。”
“她的命与侯夫人眼中的身份没有关系。”
谢含章淡淡一笑。
“顾姑娘还是这样会说话。”
她侧过身。
“既然诸位夫人都在,有些事也不必再藏。”
高嬷嬷从外面捧进一盏尚未点燃的莲花灯。
灯座下压着一块黄色木牌。
正面写着:
靖安侯府顾氏安胎长明灯。
侧面还有一行小字:
腹怀侯嗣,祈母子平安。
佛堂里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未晞身上。
永平伯夫人先变了脸色。
“靖安侯府顾氏?”
“侯府什幺时候有了一位顾氏?”
另一名贵妇低声道:“听说靖安侯在外养了个女人。”
“莫非就是她?”
“不是说已经藏了七年?”
“如今还有了身孕?”
议论声很快响起。
并不大。
却足够每一个人听见。
谢含章站在灯前,神情平静。
“诸位不必惊讶。”
“顾姑娘跟随侯爷多年。”
“如今又怀了侯爷的骨肉。”
“我这个做主母的,自然不能不管。”
温未晞看着那块灯牌。
“我没有请这盏灯。”
“是我替你请的。”
谢含章道:“听雪别院毕竟不属侯府内宅。”
“你腹中孩子却是侯府血脉。”
“祈福牌上写清身份,方能得先祖与佛祖庇佑。”
“侯夫人昨日刚送过安胎酒。”
温未晞道:“今日又送长明灯。”
“实在周全。”
谢含章眼神微冷。
贵妇们却只听见“安胎酒”三个字。
一位年长夫人叹道:“含章,你也太宽厚了。”
“外面的人有孕,接进府便是。”
“何必亲自送酒送灯?”
“她不肯入府。”
谢含章道。
佛堂里的议论声骤然更大。
“不肯?”
“已经有了孩子,还不肯入府?”
“莫不是想逼侯爷休妻?”
“这些外室最会拿孩子做文章。”
“侯夫人愿意接她为妾,已经是擡举。”
“她还想要什幺?”
红月气得脸色通红。
“我家姑娘从未逼侯爷休妻!”
一名贵妇冷冷看她。
“主子说话,一个丫鬟插什幺嘴?”
“主子?”
红月道:“我家姑娘不是你们府里的奴婢!”
顾婶立即挡到她前面。
“红月。”
谢含章看着温未晞。
“顾姑娘不妨自己说。”
“我提出接你入府为贵妾。”
“给你独立院落。”
“替你恢复身份。”
“连温庭岳旧案,谢家也愿意出面重审。”
“你为何拒绝?”
贵妇们听见这一串条件,望向温未晞的目光越发鄙夷。
“如此还不知足。”
“真想越过正妻?”
“有了几分姿色,便不知道自己是什幺身份。”
“罪臣之女,也敢肖想侯夫人的位置。”
温未晞站在青黛的长明灯前。
没有与任何人争辩。
只是问谢含章:“你为何不把剩下的条件说完?”
谢含章唇角微僵。
温未晞转向众人。
“入府即妾。”
“孩子出生后,记在侯夫人名下。”
“从此称她为母亲。”
“我父亲的案子不是真正翻案。”
“只是由谢家将通敌改成失察。”
“让我父亲从一个被逼认罪的忠臣,变成一个受人蒙蔽的昏官。”
佛堂里的议论声停了片刻。
有人皱起眉。
谢含章很快道:“孩子记在主母名下,是宗法惯例。”
“温庭岳能洗去通敌罪名,也是谢家格外开恩。”
温未晞问:“谁给谢家开恩的资格?”
“当年军粮账出自谢府西库。”
“白鹭渡空船、青峡私军、三十三仓活死人,哪一件与谢家无关?”
谢含章神情骤冷。
“顾姑娘。”
“这里是佛寺。”
“不是你随意攀咬朝廷重臣的地方。”
“既然知道是佛寺。”
温未晞看向周围。
“侯夫人为何带着满院夫人来审一个没有官职、没有名分的女子?”
一位贵妇道:“没人审你。”
“我们只是看不惯你破坏别人的婚姻。”
温未晞转向她。
“夫人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谢含章也没有想到她会承认。
温未晞继续道:“崔宴辞有妻。”
“我知道。”
“我仍旧爱上他,与他越过了不该越的界。”
“这件事,我不能因为谢含章曾经轻视他、冷落他,便说自己毫无过错。”
“也不能因为我们共患难、查案、救过彼此,便将婚内越界说成理所当然。”
佛堂中彻底安静。
许多人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辱骂,忽然找不到落点。
她没有装无辜。
也没有将所有错误推给男人。
谢含章盯着她。
“既然知道是错。”
“便该离开。”
“我会离开。”
温未晞道。
“不是现在才说。”
“听雪的行李已经收好。”
“今日点完青黛的灯,我便搬去问心堂。”
谢含章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以为换一处院子,便不再是外室?”
“问心堂不是崔宴辞的院子。”
“铺面契据在我名下。”
“我替人写状、查账,自己养活自己。”
温未晞道:“我离开听雪,不是为了向侯夫人认输。”
“也不是为了等侯爷再送我一座更隐秘的院子。”
她的目光落到那块安胎长明灯牌上。
“我是为了不让孩子出生在一座别人能够借主母名义随意进入的外宅。”
“你承认孩子是侯爷的?”
一名贵妇立即问。
“承认。”
温未晞道。
“那你还说不是逼宫?”
“有孕以后不肯入府。”
“又公开离开外宅。”
“不是逼侯爷休妻是什幺?”
“你要他如何安置孩子?”
“难道让侯府嫡长血脉流落在外?”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话语一层压过一层。
有人质问孩子名分。
有人问她是否要侯爵。
也有人说她如今故作清高,不过是在擡高价码。
温未晞站久了,腰间渐渐发酸。
红月立即扶住她。
这一动作落在贵妇眼中,却成了怀孕的又一证明。
“果真有了。”
“看月份还不算大。”
“胎象不稳还敢出来招摇。”
“莫不是故意等侯爷来护?”
永平伯夫人看见她身上披风宽大,忽然道:“既说不是逼宫,何必藏着?”
“让寺中医僧诊一诊便知道。”
红月立即挡住。
“谁敢碰我家姑娘?”
高嬷嬷上前一步。
“只是请医僧诊脉。”
“顾姑娘若当真无愧,何必害怕?”
顾婶道:“姑娘已有自己的大夫。”
“用不着你们。”
“这不是你们听雪别院。”
一位夫人冷声道:“在侯夫人面前,一个外宅女子本就该行礼。”
她身边的嬷嬷伸手便去拉温未晞的披风。
似乎想逼她跪下。
红月猛地将人推开。
混乱之间,披风系带被扯松。
厚重披风从温未晞肩头滑落。
冷风从佛堂门外灌进来。
温未晞下意识护住小腹。
“住手!”
男人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
崔宴辞大步走进佛堂。
他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从侯府赶来。
身上的宗族正服尚未换下。
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身后只跟着长风与秦观澜。
崔宴辞没有先看谢含章。
径直走到温未晞面前。
脱下自己的大氅,重新披到她肩上。
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有没有不舒服?”
他低声问。
“没有。”
“腹部呢?”
“只是站久了。”
崔宴辞看向红月。
“扶她坐下。”
温未晞却没有动。
“我还能站。”
“未晞。”
“这场话还没有说完。”
崔宴辞看着她。
最终没有强迫。
只是站到她身侧。
没有将她挡在身后。
谢含章望着他披在温未晞身上的大氅。
那是靖安侯宗祭正服外所配的玄色大氅。
衣襟内侧绣着崔氏族纹。
方才他穿着这件衣裳站在宗祠。
如今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披在一个外宅女子身上。
“侯爷来得正好。”
谢含章道。
“诸位夫人都想知道,顾姑娘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崔宴辞看向她。
“你已经知道答案。”
“我知道没有用。”
谢含章道:“侯爷应当亲口告诉众人。”
“你是否在婚姻存续期间,将她藏在听雪七年?”
“是否与她有私?”
“她腹中的孩子,是否是你的骨肉?”
佛堂外已经站了许多香客。
不敢靠近。
却都在听。
今日之后,这些话会传遍京城。
崔宴辞没有回避。
“是。”
一个字。
让所有议论瞬间停下。
“听雪是我安排的。”
“温未晞的假死身份,也是我伪造的。”
“婚姻存续期间与她越界,是我之过。”
“她腹中孩子,是我的。”
谢含章的指尖掐进掌心。
“侯爷承认得倒痛快。”
“那你准备如何安置我这个正妻?”
“又准备如何安置她?”
崔宴辞道:“我已经多次提出和离。”
“她拒绝。”
谢含章冷笑。
“所以侯爷便能先养外宅、先有孩子,再逼正妻让位?”
一位老夫人跟着道:“侯爷。”
“外室有错,你这个做丈夫的更有错。”
“夫人纵然有不是,也不是你婚内越界的理由。”
崔宴辞低下眼。
“夫人教训得是。”
他不能否认。
也不能用谢含章做过的恶,抹掉自己先犯的错。
“我会承担。”
“如何承担?”
“在公堂上公开承认窝藏罪眷、伪造名册与婚内越界。”
“该停职便停职。”
“该定罪便定罪。”
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
没有人想到他会将这件事推到公堂。
谢含章脸色微变。
“侯爷为了她,连爵位也不要?”
“不是为了她。”
崔宴辞道:“是我做过的事,应当由我承担。”
谢含章盯着他。
“那我呢?”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当着这幺多人的面认下外宅与孩子。”
“可曾想过我的脸面?”
“你今日带这些人来。”
崔宴辞道:“不正是要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撕开?”
谢含章呼吸一滞。
正在这时,一串檀木念珠忽然从她袖中滑落。
落在佛堂石砖上。
珠子滚散。
其中一颗停在一双灰色僧鞋旁。
明辉不知何时站在佛堂外。
他俯身捡起念珠。
擡头时,那张与青词相似的脸正对着谢含章。
谢含章脸上的冷意骤然裂开。
恍惚间,她又看见青词倒在正厅里。
嘴唇无声地叫她名字。
含章。
不是夫人。
只是含章。
明辉将念珠托在掌心。
“施主的东西掉了。”
谢含章没有接。
她盯着他的手。
青词死前,也曾将手伸向她。
只差半掌。
她退开了。
怕血弄脏鞋面。
“拿走。”
她声音发紧。
明辉道:“既是施主之物,应由施主自己接回。”
“我说拿走!”
谢含章骤然提高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明辉没有惊慌。
只是将念珠放到一旁的供桌上。
“佛殿之前,不宜以恶口伤人。”
一名贵妇不悦道:“小师傅,我们在处置侯府家事。”
明辉合掌。
“佛门不处置谁的家事。”
“也不替谁评妻妾高低。”
“只是师父说,众人一同用言语逼迫一个人,言语也会成为刀。”
谢含章看着那张脸。
“你闭嘴。”
明辉垂眸。
“是。”
他退到一旁。
越是安静,越像青词死前那句“与侯夫人无关”。
谢含章胸口像被什幺重重压住。
她忽然看向温未晞。
所有失控都变成了更尖锐的恨意。
“你很得意?”
她问。
“侯爷当众认下你。”
“为了你甘愿受罚。”
“连一个小和尚也替你说话。”
“你终于赢了。”
温未晞望着她。
“我不是来胜过侯夫人的。”
佛堂里安静下来。
“我若想胜过你。”
“便会答应入府。”
“做贵妾。”
“让孩子记进侯府族谱。”
“等你失势、获罪或被休,再取代你的位置。”
温未晞道:“可我从来没有答应。”
“我也不会。”
谢含章冷笑。
“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还装什幺清高?”
“有孩子,不代表我要你的名分。”
温未晞道:“我承认越界。”
“也承认爱他。”
“这份错,我自己背。”
“但我不会因为做过错事,便从此只能跪在你面前,任由你给我下药、杀我的人、夺走我的孩子。”
“你的正妻身份,能够证明我与崔宴辞有错。”
“不能证明你杀人无罪。”
“也不能证明你有资格成为我孩子的母亲。”
一位贵妇道:“可孩子总要有名分。”
“名分不是只有侯府能给。”
“你一个女人,如何给?”
“我给他姓名。”
“给他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让他知道母亲不是躲在后院等父亲回来的人。”
温未晞看向众人。
“至于父亲的身份。”
“等崔宴辞结束旧婚、承担完他该承担的罪责。”
“再由孩子长大以后决定,是否认他。”
崔宴辞的眼神微微震动。
她没有将孩子完全从他身边夺走。
也没有承诺一定会让孩子姓崔。
她把决定放到了未来。
放到一个不再受侯府礼法控制的孩子手里。
谢含章道:“说得再好听,你如今仍住在他的外宅。”
“今日以后不住。”
温未晞解开肩头大氅。
崔宴辞按住她的手。
“外面冷。”
“我不是要还给你。”
她重新系紧大氅。
随后转向佛堂内外所有人。
“今日诸位都在。”
“正好替我作证。”
“从今日起,我离开听雪别院。”
“不再受靖安侯府供养。”
“问心堂的铺面、银钱与所用之人,皆与侯府无关。”
“我不会入侯府为妾。”
“也不会以腹中孩子逼侯夫人让位。”
“旧案由公堂重审。”
“孩子由我自己抚养。”
“日后无论崔宴辞是否和离、是否保有爵位。”
“我今日的话都不改变。”
议论声再次响起。
却与方才不同。
有人仍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说她不过以退为进。
也有人第一次沉默下来。
那名方才斥责她的年长夫人看了看温未晞,又看向崔宴辞。
“侯爷同意?”
崔宴辞沉默片刻。
“同意。”
两个字说得艰难。
却没有犹豫。
“听雪的门不会拦她。”
“侯府的人也不会以保护为名跟入问心堂。”
温未晞转头看他。
他继续道:“她今日离开,不代表我不再承担孩子与她的安危。”
“但所有帮助,都要先经过她同意。”
“她不愿意,我便停在门外。”
秦观澜站在佛堂门边。
听见这句话,眼中终于少了一点冷意。
谢含章却像听见了最大的笑话。
“你让她走?”
“带着你的孩子?”
崔宴辞道:“她不是我的囚犯。”
“那我呢?”
谢含章忽然问。
“你让她自由。”
“让我继续困在一段你早已不愿要的婚姻里?”
崔宴辞看着她。
“和离书一直在。”
“是你不肯签。”
“因为我是你的妻!”
谢含章声音发颤。
“你可以藏她七年。”
“可以有孩子。”
“可以毁掉我的脸面。”
“最后却说,我不肯签和离书,是我困住自己?”
崔宴辞没有回答。
这一刻,他无法用任何一句话让自己变得无辜。
温未晞也没有替他辩护。
谢含章看着他们。
明明站在同一处。
却都没有说要取代她。
这比争夺更令她恐惧。
从前她以为只要守住侯夫人的位置,温未晞便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
可如今,温未晞竟然不要这个位置。
她要走出侯府定义的妻妾秩序。
崔宴辞也第一次没有强行把她留下。
那她守了这幺久的东西,究竟还有什幺意义?
廊下传来寺钟声。
一声。
又一声。
震得檐角积雪缓缓落下。
明辉站在远处。
谢含章再次望见他的侧脸。
青词若还活着,会不会问她同一句话?
他死后,她守住了什幺?
她没有答案。
—
温未晞没有在清梵寺久留。
走下石阶时,崔宴辞始终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没有搀扶。
只在她脚下遇见积雪时伸出手。
温未晞扶了一次。
走过那段湿滑石阶,便主动松开。
山门外已经聚了不少施粥的百姓。
寺中发生的事显然已经传出来。
众人不敢直视。
却一直偷偷看她。
红月气得低声道:“这些人怎幺传得这样快?”
温未晞道:“本就是谢含章想让他们知道的。”
“姑娘不怕?”
“怕。”
温未晞说。
“怕他们骂我。”
“也怕孩子以后听见这些话。”
“但我更怕一直躲着。”
只要藏在听雪。
外面的人便可以替她编任何故事。
说她柔弱。
说她狐媚。
说她母凭子贵。
说她靠侯爷养活。
她从不出现。
便永远没有自己的声音。
崔宴辞送她走到马车前。
问心堂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身普通。
没有侯府族徽。
也没有靖安侯府常用的铜铃。
“我送你回听雪收最后的东西。”
崔宴辞道。
“东西已经装好。”
“那我送你去问心堂。”
“不用。”
“未晞。”
“你今日已经在佛寺说过。”
她看着他。
“不以保护为名跟入问心堂。”
“送到门口也不行?”
“今日不行。”
“为什幺?”
“今日有太多人在看。”
温未晞道:“我要让他们看清。”
“我离开听雪,不是你将我换到另一处地方。”
“是我自己走。”
崔宴辞的手停在马车帘旁。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
“好。”
“路上慢些。”
“嗯。”
“到问心堂以后,让红月递一封信。”
“可以。”
“只是报平安。”
“我知道。”
温未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清梵寺。
谢含章仍站在高处石阶上。
身边围着贵妇。
明辉从她身后经过。
灰色僧衣被风吹动。
谢含章猛地转头。
像是又一次将他认成了死去的青词。
可明辉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
听雪正门在午后彻底打开。
七年来,这扇门极少在白日敞开。
温未晞最初被送进来时,坐的是封闭马车。
走的是后巷。
后来每一次出入,也都要避开人眼。
今日,门前却停着问心堂雇来的两辆青布车。
顾婶指挥车夫搬箱子。
红月抱着青黛留下的木箱。
长风站在巷口。
只维持秩序,没有靠近院门。
佛寺发生的事已经传遍附近几条街。
巷口聚了一些人。
有人议论。
有人指点。
也有人只是好奇,一个被靖安侯藏了七年的外宅女人,究竟长什幺样。
温未晞站在正屋中。
最后看了一遍这座院子。
药炉已经熄灭。
天字号柜空了大半。
桌上那碗长寿面被顾婶倒掉。
白瓷碗洗干净,留在原处。
窗灯还挂着。
灯罩上是青黛画的红梅。
裂口被崔宴辞重新补过。
她没有带走。
“姑娘。”
红月在门外道:“都装好了。”
温未晞点头。
走到门边,又停下。
崔宴辞站在廊下。
他没有回侯府。
也没有进屋阻止。
只是一直看着她。
“窗灯留下?”
他问。
“留下。”
“为何?”
“它属于听雪。”
“不是属于你?”
温未晞看着那几枝红梅。
“青黛画的。”
“你修的。”
“我看了七年。”
“谁都占了一部分。”
“带到问心堂,反而说不清属于谁。”
崔宴辞低声道:“听雪以后不会再住别人。”
“那是你的事。”
“院门钥匙呢?”
温未晞从袖中取出钥匙。
走到他面前。
却没有交给他。
“暂时留在我这里。”
崔宴辞一怔。
“为何?”
“药案还有东西藏在听雪。”
“等证据全部取出,我再还你。”
“好。”
他没有追问藏在哪里。
温未晞握着钥匙。
“我不是因为今日被人羞辱,才赌气离开。”
“我知道。”
“也不是不爱你。”
崔宴辞眼底一颤。
“我知道。”
“我是因为爱你,却不能继续只靠爱活着。”
温未晞道:“孩子也不能。”
崔宴辞沉默很久。
“我能抱你吗?”
巷外聚着人。
院门完全敞开。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在白日、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问她。
温未晞看着他。
最终摇头。
“今日不要。”
崔宴辞的手指缓缓收紧。
“好。”
他后退一步。
将正门让出来。
没有拦。
也没有再说问心堂不安全。
温未晞从他面前走过。
披着他在佛寺为她披上的玄色大氅。
巷口的人一眼便认出那是靖安侯的衣物。
议论声更大。
她没有脱下。
也没有低头。
她承认爱。
承认孩子。
承认自己犯过的错。
却不再让任何人用这些东西决定她只能走哪一扇门。
顾婶扶她上车。
红月跟着坐进车厢。
温未晞掀起车帘,看向听雪最后一眼。
崔宴辞站在正门里。
身后是他替她修过的窗。
给她煎过药的厨房。
藏了七年的院墙。
他没有追出来。
车轮缓缓转动。
从围观人群中穿过。
没有遮住窗。
没有绕后巷。
问心堂的马车沿着京城正街,向城南驶去。
所有人都看见,靖安侯藏了七年的女人,在怀着他的孩子时,公开离开了他的外宅。
她没有赢过侯夫人。
也没有成为新的侯夫人。
她只是终于不再住在任何人替她关上的门里。

![伦•恋—父子三人行[H]](/d/file/po18/718424.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