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憾事(七)可乐

诚如福楼拜所说,通奸一旦变得规律,就和结婚没什幺两样了。路易和夏洛特的关系只持续到了秋天结束之前,两人都开始对彼此感到疲乏,恰好夏洛特的丈夫认为阿尔及利亚的局势愈发不容乐观,坚持要带她离开这里,前往美国。安托万·斯登——路易见过他一面,是一个富有且古怪的男人,确信欧洲必将在一个世纪内陨落,因为这片大陆几十年来痴迷战争,“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我的朋友!”

“可赌注已下,覆水难收。”路易对他说。

FLN将赌注下在游击战上,渴望复制毛泽东或胡志明在亚洲的成功。十一月,军队在阿尔及尔港查获了一大批从法国本土运来的左翼禁书,是一个码头工人告的密。路易在弗朗索瓦的办公室里见到他:一个很高的黑人,背直不起来,手上的指甲几乎全掉光了。

“你的动机是什幺?”弗朗索瓦问。

“我恨阿拉伯人,”他安静地说,“他们打断了我弟弟的腿,因为他是一个عبد([注]歧视性称呼,指被贩卖到北非的黑人奴隶后裔)。”

弗朗索瓦让人给了他一些钱,将他打发走。过了一会,一个浑身绑着绳子的阿拉伯男人被带进来,他是一个FLN的中层成员,也是这次缴获禁书行动中最大的收获。

弗朗索瓦的眼睛扫过他脸上冒血的伤口,微笑了一下。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们不是糟糕的殖民者,你很清楚这一点,不然,你该去看看比利时人在刚果是怎幺做的。”

“你是基督徒?”那个人慢慢张开嘴,问。他的左脸被打歪了,开口说话时,像在笨拙地微笑。

弗朗索瓦什幺也没说,因为意外或别的什幺。一个军官代替他回答:“当然。”

“不是你们的先知吗?不是他说要爱人如己吗?”

他不该讲这句话的,路易想。他看见那个军官走过去,抓住阿拉伯人脖子上的绳子,把他的头拽向另一边,然后将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全部倒进他的耳朵里,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漫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向他全身流去,他朝空气蹬着脚。惨叫,像有人用又长又尖的指甲在黑板上划过。

路易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忽然感到一阵反胃,仿佛午餐时喝的葡萄酒随时要从他的食管里倒流出来。一个士兵敲门进来,找德·奥特克洛克上尉。有人从他的别墅打电话来。

路易准备听到的是塔图夫人的阿尔萨斯式法语,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听见的声音是克劳迪娅的。她说夏洛特打电话来了,好像是想要亲自带给他一件东西。

路易抓着听筒,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等待那股恶心的感觉平复下去。过了一会,他有些恍惚地听见克劳迪娅问:“先生,您还好吗?您还在吗?”

“噢,我——没什幺。我看到一个人,他手上的指甲几乎全掉光了。”他胡乱回答。

对面安静了片刻。“为什幺呢?”她竟然问。

路易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听起来的确没有平常那幺生硬疏远了。

“我不知道,但他是个码头工人。”

“是因为要接触水泥吗?说不定是碱灼伤,很痛的,他得尽快去医院。”

“但我觉得他不会去的。”

“为什幺?”

“因为太穷了吧。”

克劳迪娅沉默下去。路易打开头顶的窗户,让秋天的风灌进来,他开始感觉好一些了。

“克劳迪娅,你是穆斯林吗?”

“……是的,您为什幺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是天主教徒——因为你父亲的缘故。”

“爸爸死后,妈妈就改信回去了,这样邻居不会议论我们。在伊斯兰教里,女人不太重要,所以人们期待我们做的也不多,更轻松。”

他“嗯”了一声,手撑着下巴。

“Pensi   che,   se   non   significassi   nulla   per   me,   il   tuo   lavoro   sarebbe   più   facile?(那你觉得,如果你对我不重要,你的工作也会因此更轻松吗?)”

“这个也是在开玩笑吗,先生?”过了一会,克劳迪娅问。

她的警觉让路易笑了笑。他将苏西尼别墅的地址告诉克劳迪娅,让她转告给夏洛特,然后挂掉了电话,自己慢慢走回弗朗索瓦的办公室。其他人已经消失了,包括那个FLN成员,只有地上留下了一滩深色的液体,散发出苦涩的咖啡味。弗朗索瓦正在独自打牌。

“刚才,你为什幺没有制止他?”路易问他。

弗朗索瓦擡了下眼皮,手里发牌的动作没停,“好的,南丁格尔护士,下次一定。”

“我是认真的。”

弗朗索瓦又擡了下眼皮,这次,他盯了路易有一段时间。

“路易,你是自己要求来的,我也是,但绝大部分人讨厌阿尔及利亚,你得给他们释放情绪的空间;何况,只是咖啡而已。”

“只会是咖啡吗?”

“你想让我说什幺,上尉?每个人都是他所在的环境的产物。”

“没什幺,少校,您没有义务说任何话。”

一个小时后,一辆劳斯莱斯在苏西尼别墅外停下。夏洛特没有下车,只是通过车窗递给路易一幅用薄蜡纸包起来的油画。他用手戳开纸的一角,看了眼画上的签名:保罗·克利。

他感到一丝动容,于是在这最后一次会面,第一次做出了了解她的尝试。

“我想你的本名不是夏洛特?”

夏洛特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我的本名是以斯帖,战后我就换名了。”

当然,是个《旧约》名字,不过再多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别墅的围栏内升起浓滚滚的黑烟,风将灰屑吹到他们所在的方位。

“我们在焚烧一批禁书,等下气味会变得很难闻,你该走了。”路易抱歉地说。

夏洛特朝车窗外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到天空,几片灰屑从她的指缝间穿过。

“集中营里有个看守,一个女同性恋,我和她上床,所以她给了我一份好工作。每天,我们按时到焚尸炉附近清扫地面,烟囱里不断飞出黑烟和尘屑,就像现在这样,我一直认为我有一天也会变成灰烬。《伊利亚特》里的死亡和焚尸怎幺可以这幺美呢?荷马令我作呕。”

她的车驶离这里,在崎岖的山路上远去,变成一只小小的蚂蚁。路易没再见过她。他拿着画走回浓烟的方向,用手帕捂着嘴,黑色的尘埃飘到远处的公墓,埋葬一切。

——————

路易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别墅,路上,他去市区的欧洲酒吧买了一箱可口可乐。车停下后,亨利兴奋地抱起那箱黑漆漆的玻璃瓶往房子里走,克劳迪娅跑过来,在转角处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亨利逗她:“克劳迪娅,你知道这个是什幺吗?”

克劳迪娅点头,“是可口可乐,卡斯巴的外墙上有它们的广告,后来被人涂掉了。”

“是啊,我离开法国后都没喝过,这里卖得太贵了。”

“你把用来喝酒的一半钱花在这上面,就不会觉得贵了。”路易淡淡地评价。

克劳迪娅看了眼路易,向他问好。

“La   foto   di   James   Dean.     Adesso   ti   manca   solo   un   cappello   da   cowboy.(那张詹姆斯·迪恩的照片——现在你只缺一顶牛仔帽了。)”他说。

克劳迪娅的脸有点红。路易指的是她在笔记本背面贴的照片:詹姆斯·迪恩在得克萨斯州,牛仔打扮,手里拿着一瓶可口可乐。

塔图夫人站在楼梯旁,狐疑地看着他们。

路易回到房间,本打算去泡个澡,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花园,恰好克劳迪娅和塔图夫人正坐在一起喝可乐。泳池刚被清理干净,里面的水抽干了,于是克劳迪娅直接坐在边缘,浅蓝色的池壁上有她的影子。

他悄悄将窗户开了个缝,让她们的对话随着风一起飘进来。塔图夫人在劝克劳迪娅找份别的工作。

“虽然我是法国人,但我了解你们的文化。上尉先生没有妻子,你在这里当女仆不够体面,阿拉伯男人的占有欲都强,你要开始为以后考虑。”

多事的老妇人,路易想。她要继续这样嚼舌根,他非得把她辞退不可。

片刻的沉默,然后,他听见克劳迪娅的声音:

“我不在乎别人怎幺想,我也不想结婚。”

“你看太多电影了,年轻小姐。”塔图夫人叹了口气。

路易没再听见塔图夫人说什幺,于是他动手拨开窗帘——果然,花园里只剩下克劳迪娅一个人。他看着她把吸管从玻璃瓶里拿出来,仿佛为了证明什幺一样,用嘴直接对着瓶口,一鼓作气地将整瓶可乐喝光,像个粗鲁的年轻男人,像詹姆斯·迪恩。然后,她双手抱着那个空瓶子,身体一下向后倒去,眼睛闭起来,小腿在空荡的泳池上晃来晃去。

路易松了松军服的领口,也在床上躺下来,两只腿耷在边缘,姿势和她一模一样。他感到疲惫,很快就睡着,在梦中记起一件少年时代的往事。宴会上,他养的猫死了,从二楼掉下来,一动不动地挂在花园的围栏上,三根铁尖刺从它的身体里穿过,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扶着它的头。你要掉眼泪了吗,路易,你要在这幺多人面前、像个没种的东西一样掉眼泪了吗?父亲问。不,父亲。他回答、后退,仆人把猫的尸体擡起来,装进垃圾袋里。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