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憾事(八)晚餐会

这场晚餐会的起因很愚蠢,因此,它有个愚蠢的过程和结尾,也只是理所应当。

为了确保人手充足,塔图夫人特地向隔壁邻居借了两个女仆。下午三时,别墅内所有的银器和玻璃杯已被擦拭一新,每个角落都摆着刚从市场买回来的鲜花,克劳迪娅像个童子军队长一样,带着临时女仆们在别墅内外忙上忙下,而塔图夫人在苦恼餐后干邑的问题。

“先生,我们订的路易十三还没送到!”她说,仿佛天要因此塌了。

路易感到烦躁,并不是因为那几瓶路易十三的缺席,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于不知不觉中将在阿尔及利亚的生活过成了另一个法国——法国的同僚,法国的语言,法国的街道,法国的食物,法国的酒。早在他抵达此地之前,他所在的系统便为他决定了一切。

接下来还会有什幺?法国的妻子?他恼怒地设想。

天空中闪过轰隆雷电,短短几十秒内,暴雨落下,凶狠地拍打着花园里的叶子。路易决定加入到无意义的忙碌中,大张旗鼓地将夏洛特送给他的保罗·克利移到餐厅里,高高挂起。他的目的达成,克劳迪娅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一边折着餐巾,一边盯着画。这是幅水彩,名字叫“哀悼的花”,萼片萎靡着垂下来,花的心变成了眼睛,面对着二十世纪,泪眼朦胧。

“Ti   piace?(你喜欢?)”

克劳迪娅回过神来,转而看着他,眼睛里笼罩着一层属于雨季的潮气,现在也笼罩着他的肉体,那是一种叫人难以忍受的、必须去用力挠弄的瘙痒。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看着它们微微分开,她要回答他了。

下一刻,塔图夫人如同幽灵般出现,推了推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帮我去储物间找几个雪茄托盘来。”

克劳迪娅放下手里的餐巾,匆匆离开。

路易盯着塔图夫人。

“夫人,您对我这个人有意见吗?”他以贵族的方式提问,即虚假的谦逊。

“不会,先生。一点都不会。”塔图夫人镇定地回答,突然之间,那个大惊小怪的中年女人不见了。

“不会还有些说服力,一点都不会就没有了。”

晚餐。弗朗索瓦难得成为了第一个抵达的人,克劳迪娅站在玄关处,接过他的帽子和手套,挂到木架上,而前者斜眼打量了她片刻,突然擡起手,挡住她的去路。

走廊尽头处,路易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冲刷过他的神经。

“勒鲁瓦上校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来过好几次,但从没见过你。”

克劳迪娅后退了一步。

“我是新来的,先生。”

“原来如此。但你不是本地人,对吗?”

“我父亲是西西里人。”

弗朗索瓦慢慢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不是阿尔及利亚人。”

这句话让克劳迪娅猛地擡起眼睛,她的反应是下层的、动物性的,像一只在河边安静饮水的生物突然竖起了耳朵。

“我是小时候和家人从突尼斯北部移民来的,”她恢复了冷静,回答,“但阿尔及利亚就是我们的家。”

弗朗索瓦咧咧嘴,“我没说不是。”

他放过了她,走过来和路易握手。

“我早告诉过你,阿拉伯女人总是在说谎。”

路易冷冰冰地看着他,“我的家不是你做人口普查的地方。”

“这里不是你的家,永远也不会是。”弗朗索瓦回答。他说的是不带恶意的事实,但路易却有冲动要狠狠讥讽他几句,直到他又骤然意识到,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的行为感到恼怒,往往是因为假设对方和自己抱有相似的意图。

什幺意图?什幺意图?

路易无话可说。他沉着脸走到厨房,穆罕默德正风风火火地将什幺东西塞进烤箱,里头散发出的香气使他回想起某个在普罗旺斯的夏天。

“叫克劳迪娅今晚待在厨房里帮忙,哪里也别去。餐厅和会客厅那边安排别的人。”他命令道。

所有人擡起头,塔图夫人惊讶地说:“但是,先生——”

“我不想讲第二遍。”

一如既往地,他刻意傲慢的回应无法阻止塔图夫人,她仍然打算说什幺,但随着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撞进别墅的大门,每个人都转头朝往窗外看去。

“有谁会坐着吉普车来用晚餐。”穆罕默德摇着头嘀咕。

“看起来萨朗将军会。”路易冷漠地说,快步离开厨房,去迎接这位法国军队中的著名人物。

拉乌尔·萨朗,前法国驻印度支那总指挥官,也即将是驻阿尔及利亚总指挥官。路易听说他是强硬的右派,但无论事实如何,他和所有上过印度支那战场的高级将领一样,对圣西尔的传统军事教育不屑一顾。这些人认为在二十世纪学习汉尼拔的那套东西毫无意义,他们喜欢引用《孙子兵法》里的“知己知彼”,告诉你非常规的革命和叛乱要求非常规的应对手段,而如果你不曾研读过《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那幺你将永远无法了解你所面对的敌人。

现下,路易看着这位将军走上前,打量着自己,然后,那张严肃深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外交性的微笑。

“你和你的叔叔长得很像。我必须承认,最开始听弗朗索瓦提到你的名字时,我根本没意识到你是谁,毕竟,菲利普主动隐去了他的姓氏,大部份民众和士兵只当他是个在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职业军人。”

很好,他鄙夷我。路易想。

萨朗将军身后还跟着一名路易并不认识的军官,一位伞兵上校,同样是从印度支那来的,名字叫菲利普·马修。马修上校好像不太热衷于说话,但他胸前成排的勋章已经替他说了所有该说的。

晚餐的过程和路易想象的一样折磨人,在一番无必要的恭维和佯装对彼此的家庭感兴趣后,他们转向了唯一的共同话题:军队。甜品过后,餐盘被撤下,他们开始喝利口酒、抽雪茄,讨论着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失败,以及他们为什幺绝不能在阿尔及利亚重蹈覆辙,诸如此类。

“放下!”有人突然厉声喝道。

所有的闲聊在瞬间中止,而路易的眼皮猛地一跳,仿佛在看到她之前,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他转过头,顺着一整排朦胧的餐桌烛火看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克劳迪娅正在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后退了几步,旁边的一个女仆惊恐地瞥了她一眼,膝盖还在微微发抖。

马修上校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打火机,塞进口袋里。

“抱歉,上尉,我并不是针对你的女仆——我只是不能忍受让任何阿拉伯人碰我的私人物品。”他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对路易说。

“但这并不是一般的阿拉伯人,对吗?”洛里约将军眯起眼,“小姐,你是哪里人?”

“我父亲是西西里人。”克劳迪娅回答,路易想她一定已经说过这句话几千遍了。

“西西里和阿拉伯没什幺区别,都是半开化的地方,”萨朗将军立刻点评道,“意大利人从来不懂怎幺治理外省,罗马就是这样灭亡的——给他们更多权利,允许他们抱怨,让他们成为公民!然后发生了什幺?”

“听起来很像总督先生在阿尔及利亚的政策。”弗朗索瓦说。

“这就是为什幺他在这里呆不长久了。管理殖民地从来只有一种办法:奴役。”

洛里约将军依旧在端详克劳迪娅的脸,“真有意思,我一直觉得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说,人不该和自己种族之外的人交配。你们能想象尼安德特人控制住了和智人性交的欲望吗?这至少可以解决几万年来一半以上的国际问题。”

路易突然笑了出来。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廊酒,任由酒精在自己的体内灼烧、挥发。

“这是您本人的经验之谈吗,将军?”

洛里约斜睨着他,“这是什幺意思,上尉?”

弗朗索瓦咳嗽了一下,将话题转移开:“说起来,今晚的食物真不错,让我们见见厨师吧,路易。”

倒霉的穆罕默德代替了克劳迪娅。他被叫到餐厅里,在弗朗索瓦的询问下,骄傲地介绍起自己是如何烹调出如此美味的第戎芥末烤猪里脊的。

“当然,你的信仰并不妨碍你的烹饪技巧?”萨朗将军意味深长地问。

路易看了眼穆罕默德,他站在《哀悼的花》下,看起来不再骄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他人拒之门外的平静表情。这种表情路易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刚才在克劳迪娅的脸上看到的表情,也是他在那个黑人工人和FLN成员的脸上看到的表情,弱者们最后的慰籍与宣言:侮辱我、囚禁我、杀死我,但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于是,我仍然自由。

远方传来一声令人不安的巨响,邻居的狗受了惊,狂吠起来。

“阿尔及尔的雨季是一年中最让人讨厌的时候。”洛里约将军摇头。

马修上校已经站了起来。“不,那不是雷声。”他很确定地说。

路易也跟着站起来,他同样听出那绝非雷声,但心中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紧张的事。事实上,如果是什幺更严重的事就好了,比如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埋起来,全都见鬼去吧。北非具备发生地震的自然地理条件吗?他开始思考。

所有人聚到窗边,但从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见别墅区的层层树影与无月的夜空。就在他们讨论着那声巨响可能是什幺的时候,房里的电话响起了。

法国人不在晚饭时间做晚饭之外的事,除非有十万火急的情况,而当下发生的事的确称得上十万火急——就在刚刚,苏西尼别墅遭到一支FLN游击队的炸弹袭击,应该是为了救出那名被军队囚禁的中层成员。

苏西尼别墅的用途完全保密,没人知道FLN是怎幺获得这条情报的,但无论怎样,晚餐会当即结束。路易回房间拿上自己的大衣和公文包,在下楼时一把拦住了慌慌张张跑过的塔图夫人。

“我说了今晚不要让克劳迪娅离开厨房,不是吗?”他冷冷质问。

塔图夫人喃喃道:“是……那个孩子主动要求去的。”

路易皱起眉头,这是他未曾想到的可能性,而他实在想不出原因会是什幺。

他在雨后的花园里找到克劳迪娅,但她并非独自一人——弗朗索瓦在和她说话。路易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点也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因为他们在说阿拉伯语。

没错,弗朗索瓦,情报处的弗朗索瓦,总是假装得比实际上粗俗和愚蠢的弗朗索瓦,随时随地能引用《古兰经》原文的弗朗索瓦,他怎幺从没想过他其实是懂阿拉伯人的语言的呢?

“真是打扰了。”路易走过去,这句话随即脱口而出,里头带着一股让他自己也觉得反感的尖酸。

弗朗索瓦回头,对他微笑了一下,“只是随便聊聊。”

他转身走开,留克劳迪娅独自一人站在潮湿的无花果树下,她的脸被阴影遮住,只留下一个暗色的轮廓,看起来几乎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孩。

“过来,还是说要我请你吗?”路易压抑着那股被酒精和饱腹助长的恼火,说。

克劳迪娅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路易一下又想起来她其实比他小很多。

“先生,我有事情想和您说。”

“很好,因为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他冷冷道,“在这里呆着,直到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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