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憾事(六)情人

总督宫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对于安达卢西亚的穆斯林王朝的想象。戴着传统软帽的土着侍从穿梭在欧洲人的衣香鬓影之间,头顶的天花板雕得又深又高,像伊斯兰先知静修的山洞。

在招待酒会上,路易意外地看见了伞兵团的人,他们因为在印度支那战争中的表现而声名大噪,不过这并没有挽回法国最终的失败。这群人很好辨认,即使是指挥官,也穿着迷彩服和深红色的贝雷帽,皮肤晒得黝黑。

几个相熟的陆军军官聚在一起猜测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最后,终于有人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不满:

“这些外籍军团总穿着这种制服,显得我们像没上过战场的、腐朽的军队官僚。”

“我们难道不是吗?”路易问。

这些对话随着贝克小姐的出现而暂时变得无关紧要。明星自带一股重力,人们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她身上,排着队等待和她说话。路易本来也想去凑热闹,但很快又觉得无聊。说到底,约瑟芬·贝克对他来说有什幺意义?他对约瑟芬·贝克来说又有什幺意义?

外面开始下起雨,路易边抽烟边走过空荡的拱廊,花园里的蕉叶像人的胳膊一样碰到他的肩膀,打湿袖子。他绕到一个中庭,远远看见亨利在教一群休息的阿拉伯侍从打牌,于是靠在廊柱下窥探。二等兵亨利·雷诺阿,二十岁,瑟堡人,工人阶级出身,从未听说过戈比诺伯爵的《人种不平等论》,总督宫对他来说和一个汽车修理厂无异。

一局结束,两个阿拉伯人赢了,也许有新手运气的成分。期待的暴雨没有降临,路易感到一股悬而未决的烦躁。他折返回宴会厅附近,穿过一扇有着孔雀尾羽式的雕花的门,在一面中国屏风后坐下。

一个身穿丝绸黑裙的女人擡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站起来,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这里有人。”

“没关系,请坐吧。”

这时候,路易才发现眼前的女人很迷人,一口法语带着些许东欧口音。

女人是夏洛特·斯登,丈夫来自日内瓦的斯登家族,他们坐拥无数地产和一家名为百达翡丽的钟表公司。毫无疑问,她的体内流淌着犹太血统,这赋予了她浓密的黑发和橄榄色的皮肤,还有一个高贵而略显警觉的鹰钩鼻。

“你只是个上尉,却能受邀参加这个酒会——是因为你的家庭?”

“为什幺问我的家世?我的世系门第,尽管许多人知道他。”

路易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夏洛特立刻听出了这句话的出处。

“《伊利亚特》。”

“你喜欢荷马?”

夏洛特摇头。

“我不喜欢文学。作家和诗人都爱慕虚荣,不然怎幺会认为自己的想法值得所有人了解。”

“很有道理,但人总要有爱好。”

“我和我的丈夫收集画作。”

“画家就不爱慕虚荣?”

“也许,但画不强迫我投入和思考,它可以只挂在那里,像梦的碎片。你知道保罗·克利吗?”

“我对绘画一无所知。”路易坦白。

夏洛特微笑,从金制的扁盒里拿出一支细烟,轻轻咬住,等他为她点燃。路易将手伸进军服的口袋,摸到了光滑而冰凉的打火机,但这一刻,眼前突然浮现出黑暗中克劳迪娅摇晃的侧影,她起了球的开衫和海藻一样的卷发在他衣着完好的身体上拂过的感觉。他浑身都绷紧了,牢牢握住那只打火机,性兴奋令他感到恼怒和软弱,即使这可以是任何人导致的。他改变了主意,身体前倾,嘴里那支烟的尾部抵上夏洛特唇间那支,用引诱掩饰一切。火星被渡过去,白烟升起。

夏洛特紧紧盯着他,脸上的笑消失了。她向后撤回,倚在沙发上,仿佛陷入冥思。过了一会,她从自己的晚宴包里拿出一张便笺卡和一支钢笔,在上面写下一串电话号码,递给路易。他把便笺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别在晚饭时间打来。”她强调。

“法国人不在晚饭时间做晚饭之外的事。”路易故作轻松地向她保证。他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正在暴雨中发抖。

夏洛特离开的时候,弗朗索瓦才刚刚抵达总督宫。他最近总是迟到,因此路易猜测他找了个情人。

“那是谁?”弗朗索瓦看了眼夏洛特的背影,问。

“包法利夫人。你怎幺才到?”

“别说是我讲的,但情报处今晚刚刚得到消息,巴黎允许流亡的苏丹从马达加斯加回国,他下个月会降落在阿尔及尔,然后从陆地关口被送回摩洛哥。”

所以传言是真的,继允许突尼斯进行内部自治后,政府又将放弃摩洛哥,为了全力保留阿尔及利亚这个最后的北非据点。他们来到这片土地一百多年,人们真心视此地为法国的一部份,不会轻易离开。

宴会厅传来喝彩声,一刻不得休息的贝克小姐被众人推上舞台,脱掉皮草,腰间挂满香蕉,开始表演那支令她成名的舞蹈。弗朗索瓦把自己灌醉了,嘴里冒出一串阿拉伯语,路易问他是什幺意思,他说是:信道的人们,你们当有戒备([注]出自《古兰经·妇女章》)。

——————

夏洛特上门拜访之前,路易派亨利去伊斯利大街挑件礼物给她,后者带了一条老气横秋的披肩回来。路易意识到他果然不该对亨利的品位寄予太多期望。

他把亨利打发走,站着窗边研究更新版的阿尔及尔军区警备加强方案,克劳迪娅处于他的视野里。她正在花园里榨果汁,把对半切开的橙子用力按在玻璃榨汁器的锥头上旋转。

过了一会,亨利从别墅里走出来,摘掉军帽和她说了什幺,她微笑着摇摇头,给他倒了一杯新鲜的橙汁。亨利仰起头,以下层人的方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走到水龙头旁冲洗杯子。就在这时,他忽然动手朝克劳迪娅弹了一把水,她大叫着举起手护住自己的脸。

“亨利!”

即使隔着窗玻璃,路易也听得见克劳迪娅的惊呼。

她反击,用滴着水的抹布朝亨利甩去,后者被溅到,赶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模样。两个人玩了一会,才一起笑起来,克劳迪娅动手解开湿掉的女仆软帽,一头长发散下来,反射着阿尔及尔的阳光。

路易忍无可忍地拨开插销,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它们重重地撞在外墙上。

“克劳迪娅,你上来。”

他的声音让克劳迪娅和亨利不约而同地擡起头,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好的,先生,”她用手拢住头发,“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路易抓着窗檐,有点失去耐心,“我有急事,你现在就上来。”

克劳迪娅用手背快速擦拭了下额头和脖子上的水珠,这个动作的粗鲁又令路易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快。她从花园里消失了。

路易预测她走到二楼书房大概最多需要一分钟,他坐到书桌后,开始紧急思考自己有什幺可说的。

克劳迪娅出现在门口,眼睛扫过那张布满了手写标记的阿尔及尔地图,然后落在路易的衣领上。她来不及把头发重新盘好,只能任由它们披散着,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模样:从波提切利的画里走出来。

路易脱口而出一些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话。

“萨朗将军下个月就会来阿尔及利亚,我要在家里招待他、洛里约将军和其他几位高级军官,整个别墅都要收拾妥当,一个地方都不能出差错。”

克劳迪娅的睫毛微动,然后,仿佛有点困惑地问:“您不应该和塔图夫人说吗?”

路易狠狠抽了口烟,“她现在不在别墅,不是吗?那就由你来负责转达给她,并协助她一起筹备。”

“但是——先生,人手恐怕不够,这样的晚餐会,厨房、上菜和餐厅都需要有人照应。”

“这并非一个主人需要去考虑的问题,小姐!”路易怒气冲冲地说。

克劳迪娅安静地走了,路易忽然感到一股懊悔。他又把亨利叫上来,就法国军人应有的纪律和举止教训了他一顿,然后关上门,自己打电话给弗朗索瓦。

“你的叔叔到阿尔及尔后,你能帮忙邀请他来我家参加晚餐会吗?”

弗朗索瓦显然很意外,半带调侃地说:“很好,路易,你终于开始为自己的仕途考虑了。”

路易烦得要命,也无意和弗朗索瓦解释背后的原因,就这样匆匆挂掉了电话。

——————

路易暗中担心自己那天的态度会让克劳迪娅辞职,但好在第二天她准时出现在别墅里,第三天也是。他现在不必再担心裤线的问题了,她每次都将一切熨得规规整整,再刻意趁他不在的时候将它们挂在他的衣柜里,他尝试过去闻,但上面只有洗涤剂的味道。

第四天,阳光明媚,夏洛特如约登门,路易特地提前半天从指挥部回到别墅,还给亨利放了个假。塔图夫人在奥兰省探望她的家人,穆罕默德还没来,别墅里只有克劳迪娅一个人。

夏洛特像个女皇般从她的劳斯莱斯轿车里走下来,转头对司机说:“两个小时后回来接我。”

司机面不改色地点头,掉头驶离这条街。路易一只手搭在大门的铁栏上,愉快地说:“用不着那幺久,说不定十分钟就够了。”

隔着墨镜,夏洛特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希望不会。”

他笑着跟她走进别墅。克劳迪娅从花园里小跑进来,站在墙边看着他们。

“您好,先生。您好,小姐。”

“是夫人。”夏洛特冲她一笑,纠正道。

克劳迪娅眨了眨眼睛,“对不起,夫人。”

“克劳迪娅,今天你可以提前走,”路易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觉得自己像个带外遇对象回家的父亲,“去商店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看部电影。”

克劳迪娅看起来又高兴又狐疑,像是担心他在故意耍她。她犹豫了一会,但显然还是想要钱,伸手接过了那几张法郎,冰凉的指尖像猫的爪子一样挠过他的掌心。

“谢谢,先生,我晒完衣服就走。”

路易带夏洛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挺可爱的,”夏洛特姿态优雅地摘下墨镜和帽子,评价道,“看起来和一般的阿拉伯女孩不太一样。”

“她父亲是西西里人。”路易解释说,将亨利挑的礼物推到她面前。

夏洛特用食指和大拇指拈起那条披肩的一角,丝毫不掩饰嫌弃地问:“这是什幺?”

路易走到镜子前,一边解开领带一边说:“是我们家族的传家宝,有五百年的历史,母亲嘱咐我只能送给我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

夏洛特不悦地扬起下巴,“你并没有你自以为的那幺幽默。”

他笑了笑,把领带搭在木架上,转身朝她走去,从她手里拿过披肩,扔到脚下。他伸手抚摸了几下她的脸,她的身体因为这主动的试探而柔软下去,表情也发生变化。

路易的手绕到她脖子后侧,用力地将那条闪得刺眼的宝石项链扯下来,同样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一下!”夏洛特立刻大声抗议。

路易没有理她,转而掐着她的后颈,按着她的头往窗边的墙上狠狠砸去。她被迫拱起腰,半趴在墙上,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着,像是未曾预料到他的暴力。

“闭嘴。”他说,单手将腰间的金属扣解开,然后掀开夏洛特的裙子,哗啦一声将她的肉色丝袜直接撕破,手指粗暴地挤进那裂得愈来愈开的缝中。他的眼睛透过窗玻璃看出去,在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克劳迪娅如何在花园里晒他的衬衫,还有自己那张时隐时现、没有表情的面孔。

他以强暴的方式插入面前的女人,用力撞到她浑身发抖。他喘着气,幻想着在翡冷翠的皇宫里毫无顾忌地操他的小女仆,他要夸她是他的乖女孩,骂她是他的婊子,让她跪在自己面前舔舐自己的阴茎,让她痛苦地扇打他,逼迫她意大利式的眼睛流露一点对于他的真实想法。

这场性爱很快结束了。白色的床单和衬衫在花园里孤单地飘荡着,路易听见别墅的铁门被拉上,那是克劳迪娅离开的声音。他在床上躺下,抽了支烟。过了一会,他又裸着和夏洛特做了一次,这次更平静、更漫长,她坐在他身上摇摆着自己的身体,脸上的神情酸楚又遥远——她同样不在想着他。他伸出手,覆盖住她的左胸,在那女性的弧度之上纹着一串青蓝色的数字,这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给犯人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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