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羞耻烙印

说起来,纹身的想法不知道为什幺会出现在周瑾阳脑子里。

那天,   周书意主动打来视频。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从手机里传出来。他想说“姐姐我想你”,想说“姐姐我什幺时候能见到你”,想说“姐姐你能不能早点回来”——但没说。因为她不喜欢他说这些。她说过,“想”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如果你真的想姐姐,就去做让姐姐开心的事。

想到这里,他有了点新的想法。

“姐姐,”他睁开眼,“纹身疼吗?”

视频那天正在看书的她愣了下。

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屏幕上,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把书放下了。

“你想纹什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那里是脊椎的末端,是身体最隐秘的部位之一。平时被衣服遮着,洗澡的时候手指才能碰到。那个位置,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见。不,不是“最亲密的人”,是“主人”。

“姐姐想让小狗纹什幺?”他问。

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点。不是笑,是满意。“纹‘Shuyi‘s   Dog’。横着纹,尾椎骨正上方。”

Shuyi‘s   Dog。周书意的狗。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

黑色的花体字母,横着纹在尾椎骨上,刚好在腰线以下、臀缝以上的位置。

穿低腰裤的时候会露出来一点点,像一条隐秘的、只有内行人才能读懂的暗号。

“好。”他说。

“不疼?”她的嘴角弯着。

“……疼。”

“那为什幺还要纹?”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她。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深不见底的,像两颗黑洞。

“因为……”他说。“小狗想让姐姐开心。”

她伸出手,手指触碰了屏幕——在那一瞬间,像是触碰了他的脸。

“去吧。”她说。“纹完了拍给姐姐看。”

纹身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招牌上写着“INK   STUDIO”,字体是那种哥特式的、张牙舞爪的花体。

橱窗里贴着各种纹身图案,骷髅、玫瑰、蝴蝶、龙,花花绿绿的,像一本摊开的禁忌之书。

周瑾阳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穿着校服。

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得他的裤腿啪啪作响。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铃叮咚一声响。

店里比他想的小,大概二十平米,分成前后两半。前半是接待区,一张黑色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满了纹身设计和照片。后半用一道布帘隔开,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张纹身床和各种仪器。

一个男人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三十出头,寸头,花臂,左耳戴着一颗银色耳钉。他上下打量了周瑾阳一眼,目光在校服上停了一下。

“成年了吗?”

“快了。”

“快了是没到?”

“……没到。”

男人把手里的纹身机放下,掀开帘子走出来。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周瑾阳。“那你来干什幺?”

周瑾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图片,递给他。那是她在视频里截的图,上面是她手写的一行字——“Shuyi‘s   Dog”,花体,横排。

男人看了看图片,又看了看他。“谁要纹这个?”

“我。”

“我是说,谁写的这个字?”

周瑾阳沉默了一秒。“我姐。”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姐让你来纹的?”

“嗯。”

“你姐多大了?”

“……”

“三十岁了。”

他不敢把姐姐的年龄说得太年轻。成熟一点,应该更有说服力。

男人笑了一声。“三十岁的姐姐让弟弟在屁股上纹‘某某某的狗’?”他把手机还给周瑾阳,摇了摇头。“不行。你未成年,没有监护人签字,我不能给你纹。”

周瑾阳接过手机,握在手里。他的手指有点凉,手机壳上有他掌心的汗。

他看着那个男人,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如果我自己想纹呢?”他问。“不是姐姐让我纹的,是我自己想纹的。我想在腰上纹这几个字,不行吗?”

男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接待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你满十六了?”

“嗯。”

“那你自己签字。但我要跟你说清楚,纹身是永久的。你以后后悔了,洗掉比纹上去疼十倍,还不一定洗得干净。”他把表格和笔推过来。“这个位置,腰下面,穿衣服能遮住。但你要是以后去游泳、去健身房、谈恋爱——别人会看见。你想好了?”

周瑾阳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和平时写作业一模一样。“想好了。”

男人看着他签完字,收起表格,朝布帘后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吧,趴床上。裤子往下拉一点,露出尾椎骨就行。”

他走进去,脱了鞋,趴在纹身床上。床面上铺着一次性的白色床单,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床单的开口里,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裤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尾椎骨。

那里的皮肤比身体其他部位更白,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男人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在他尾椎骨上擦了擦。酒精挥发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体温,凉飕飕的。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这几个字母?”男人把纹身图案的转印纸贴在他尾椎骨上,按了按,撕下来。黑色的字体印在了他的皮肤上,花体的,横排的。“Shuyi‘s   Dog”,S大写,其余小写。转印的颜色是淡紫色的,像一种浅浅的淤青。

“嗯。”他的声音闷在床单里,含混不清。

男人拿起纹身机,踩下踏板。

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他耳边盘旋。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从肩膀到腰到腿,每一条肌肉都在那一瞬间收缩。

“放松。”男人说。“越紧张越疼。”

他深呼吸。纹身机的针头碰到他尾椎骨皮肤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疼。

钝重的、扩散的、像被烧红的铁板贴上去。

纹身的疼介于两者之间——细细密密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在他的皮肤上咬,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地刺进真皮层,把墨水留在那里。

针头在他的皮肤上游走,沿着转印的轨迹,一笔一画。S。h。u。y。i。一撇。一捺。一个点。他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把每一下刺痛都咽进肚子里。他数着针头刺入皮肤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的时候就乱了,因为疼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皮肤薄,疼得更尖锐;有的地方神经末梢密集,疼得更深。

男人停下来,换了个针头,继续。嗡嗡嗡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他趴在那里,裤子半褪,尾椎骨暴露在空气中,被一根高速振动的针在皮肤上刻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印痕。

“好了。”男人关掉纹身机。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轻微的、颤抖的呻吟。男人拿镜子照给他看。镜子里,他的尾椎骨上方多了一行黑色的花体字母——“Shuyi‘s   Dog”。字母不大,最长的那条横线不到五厘米,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线条干净利落,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皮肤还是红的,微微肿着,墨水渗进真皮层,和血液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吓人。

“三小时内不要撕保鲜膜。”男人一边收拾仪器一边说。“当天不要洗澡。之后每天用温水洗,不要搓,洗完涂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管药膏,放在床头。“结痂的时候会痒,不要挠。挠了墨水会掉,颜色就不匀了。”

他趴在那里,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那行字。“Shuyi‘s   Dog”。他的字迹。他用针和墨水,在她的字迹下面,一笔一画地描出了她的名字。不是刻在尿道里的那个“书”字——那个是她的作品,她用金属棒和银球在他身体最深处刻下的印记。这个是她的作品?还是他的?是她让他纹的,字是她写的,位置是她选的。但他签了字,他趴在了床上,他忍受了二十分钟的刺痛。这行字是他们两个人的合作——她的意志和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画布,她的意志是画笔。画布不能决定自己被画成什幺,但画布可以选择被画。

他选择了。

他从床上下来,把裤子拉好,走到前厅,用手机对着尾椎骨拍了一张照片。拍了好几次才拍清楚——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压迫性的情绪。不是幸福,不是满足,不是羞耻,不是恐惧。而是所有这些的混合物,像把红黄蓝三种颜料同时挤进一个调色盘里,不加调和,任凭它们互相渗透、吞噬、融合,最后变成一种新的颜色,一种他不知道该叫什幺名字的颜色。

他把照片发给了她。

“姐姐,纹好了。”

消息已读。然后视频通话的请求跳了出来。他接起来,屏幕上的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她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目光移到屏幕上他的脸上。

“疼吗?”

“疼。”

“哭了没有?”

“没有。”

“为什幺不哭?”

他愣了一下。“因为……因为小狗不应该哭?”

“小狗可以哭。”她的声音很轻。“小狗可以在姐姐面前哭。只有在姐姐面前。”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感人,而是因为“只有在姐姐面前”这七个字。只有在姐姐面前可以哭,只有在姐姐面前可以是真实的,只有在姐姐面前可以是脆弱的,只有在姐姐面前可以是——他自己。但在她面前的那个“自己”,还是他自己吗?那个戴着项圈、肛塞、贞操锁,在图书馆里射在裤子上,在操场中央跪着手淫,在尾椎骨上纹着“Shuyi‘s   Dog”的人——是他吗?是那个五岁时在作文里写“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的周瑾阳吗?是那个十三岁时在走廊里偷看姐姐洗澡、脸红得能滴血的周瑾阳吗?是那个十四岁时跪在姐姐面前、第一次叫出“主人”的周瑾阳吗?是。都是。每一个都是他。只是他被一层一层地剥掉、撕碎、重塑,像一块被反复锻造的金属,每一次被扔进火里,都会变得更小、更纯粹、更坚硬。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机线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擦。他就那样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枕套,耳机里是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远方的海。

“姐姐,”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什幺时候回来?”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一个判决。

“两个月之后,”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稳定得像锚,“姐姐回来的时候,要亲自检查这个纹身。用手摸。用舌头舔。用牙齿咬。”

他的阴茎在贞操锁里跳了一下,撞到金属条的内壁,疼。

“……好。”他的声音哑了。

“现在,撕掉保鲜膜,拍一张清楚的照片,发给我。”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厕所,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撕掉尾椎骨上的保鲜膜,皮肤上的红更明显了,肿也消了一些,那行字在红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Shuyi‘s   Dog”。他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里,他的腰线以下,臀缝以上,一行黑色的花体字母横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伤疤,像一枚永远摘不下的项圈,像一把永远锁在身体里的锁。他把照片发给她。

消息已读。回复——“今晚不用戴肛塞了。伤口不能压。”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不用戴肛塞。这是她出国以来第一次允许他不戴。但他不想不戴。那个金属物体在他体内待了快半年了,他习惯了它的重量、温度、形状。没有它,他会觉得自己空了一块。

“姐姐,我想戴。”

消息已读。回复——“不怕疼?”

“不怕。”

沉默。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她的消息来了——“那戴吧。但要把纹身露出来,不要让衣服碰到。趴着睡。”

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从柜子里拿出润滑剂,挤在手指上,然后伸到身后,把肛塞涂满润滑剂,慢慢地推进体内。异物进入的感觉比平时更明显——也许是因为尾椎骨上的伤口还在疼,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快半年没有自己戴过了。他咬着嘴唇,把肛塞推到最深处,然后拉好裤子,走出厕所,趴在床上。

他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尾椎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不被床单碰到。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她刚才发的那条消息——“那戴吧。”

他闭上眼睛,手指摸到身后的纹身,指腹轻轻触碰那行字。伤口还是疼的,但那种疼不是单纯的疼,而是混着墨水的、混着她的名字的、混着“这是姐姐让小狗纹的”这个念头的疼。那种疼比普通的疼好一万倍。

“姐姐,”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小狗很喜欢。”

一个月后,纹身好了。

结的痂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的皮肤。新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粉粉的,那行字在新皮肤上显得格外黑,像写在白纸上的墨迹。他每天洗完澡都会对着镜子看它,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字母的凸起——不是凸起,伤口愈合后皮肤是平的,但墨水渗进去的地方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点,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刻在皮肤上的沟壑。他的指尖沿着那些字母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描,S,h,u,y,i,一撇,一点,一捺。他的嘴唇念着那些字母的发音,无声的,嘴唇翕动,舌尖抵着上颚——Shuyi‘s   Dog。周书意的狗。他是。

每天晚上,他都会趴着睡,把纹身露出来,不让任何东西碰到它。

他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会检查,用手摸,用舌头舔,用牙齿咬。

他要让那个纹身保持得最完美、最清晰、最像刚刻上去的那一天。

因为他身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是她的作品。

而他,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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