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洗礼

血液沿着金属地板的排水槽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细流,流向墙角的集水格栅。

极致的红与白对比显得惊心动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肩胛上,摩罗安静地捋着头发回过神来,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张残留着她气息的床上,回到那盏温暖的夜灯旁边,蜷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等她回来。

她说了晚上就回来。

飞船的中控界面忽然卡顿片刻,短暂的死寂过后,重新恢复正常,角落的摄像头缓缓转动,镜头聚焦在血泊中央,瑞雯终于完成了对‘旱獭号’系统的覆写。

“系统控制权复位、完成;清除异常侵入信息、完成;确认关联用户、”瑞雯的声音在飞船内响起,“确认完成。”

“您好,摩罗先生,请问您目前状况如何,需要医疗协助吗?”

“……”摩罗擡起头,环顾四周,片刻后擡起手臂,用手背蹭掉下颌的血迹,几滴粘稠的液体溅落在他瞳孔边缘,目光直视着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喉结上下滑动,“……不是我做的。”

作为拥有安保权限的智能系统,瑞雯的核心代码库并未写入禁止攻击人类的限制性条款,“……您不必向我解释动机。”守护设施与特定目标的绝对安全,排在一切常规准则之前,“异地登录成功时系统已将飞船信息解析完毕,货舱监控记录了全部过程。”

安保协议第一条:处理威胁用户人身安全的异常情况,该目标已由摩罗执行完毕。安保协议第二条:向最高权限者提交处理报告。

“判定本次有两名入侵者,状态已死亡,危机解除。”

摩罗垂下眼睫,用一种极轻、极慢的语调说:“……可我不想让她知道。”

“……”

系统架构中刑花亭拥有最高优先级的绝对指挥权,任何主动欺瞒用户的行为皆违背核心协议,然而次级授权矩阵同时判定,摩罗的系统操作权限与瑞雯的自主运行层级对等。他的生物特征与虹膜密钥已被系统录入豁免名单,其权重参数在运算中不断叠加,冲突在代码的海洋中激荡,庞大的数据流在微秒间完成了数万次逻辑交叉比对。

指令执行矩阵提取了摩罗的干预请求。最终,一个折中的执行方案在算法中成型:系统继续执行最合理的防卫措施、清除后续隐患。不隐瞒,但亦不向最高权限者主动报告进程,除非刑花亭亲自过问相关内容。

“我明白了。”瑞雯的声音停顿片刻,“在刑花亭女士过问相关信息时,我将如实陈述。”

“安全起见,建议将飞船‘旱獭号’上的痕迹清除,推荐方案,六公里外的工业垃圾场可以处置无主飞行器。”

摩罗点点头,“……我现在应该做什幺?”

“旱獭号现在完全处于我的控制之中,需要您配合我的指令操作飞船。”

蛇尾从散落的残骸间漠然穿过,骨骼断茬刺穿工作服的布料,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杂音褪去,熟悉的电子合成音填满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指令确认。正在规划路线,目的地6.8公里,全程需要7分钟。”

旱獭号发动机开始预热,机体发出低沉的震颤,离航程序启动,轰鸣着将发生的一切碾成齑粉,拔地而起朝着远离救助站的方向驶去,原地矗立的建筑看上去一如往常。

壮观的垃圾场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堆积如山的旧金属、报废机械、工业废料,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堆,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轮廓,像一具巨人观的尸体,这是一个很合适的文明坟场。

摩罗倚在驾驶台前看着这一切,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和某种隐约的、难以名状的满足感。

瑞雯操纵着飞船降落,“数据销毁倒计时一分钟,动力核心将在一分钟后熔毁,请您尽快离开,之后自行返回救助站,完毕。”声音落下,中控屏幕暗了下去,应急灯最后闪烁两次,随着这艘飞船的生涯一起熄灭。

摩罗拉开舱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雨倒灌进机舱,他游动庞大的身躯,毫不犹豫将自己抛入命运的荒原。

身后的垃圾堆燃起爆炸的火光,冰冷的雨点砸在漆黑的鳞片上,彻底冲刷掉血腥的气味,他在嶙峋的沙石与废弃的垃圾间穿行,鳞片涌动、收缩、发力,推开阻挡前路的废墟。

这近乎一场肃穆的洗礼,狂风与冰雨剥落了残忍的杀戮外壳,将那个沾满鲜血的异类重新打磨回原本无害的模样,秘密连同那艘废弃的飞船一起,永远埋葬在了斯科恩星不见天日的风暴深处……

【嘀——】

“欢迎回来,摩罗先生。”

“嗯,我回来了。”

大蛇弯着眼睛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门后是一片静谧的黑暗,他安静地没入其中,回到自己温暖的巢穴……

地表宛若一片混沌的死海,反重力引擎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尖锐的嘶鸣,底盘剧烈颠簸着,每一次撞击都传递向车架的每一寸金属。刑花亭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天幕刺目的电光照亮她布满冷汗的额头,通讯频道里全是嘈杂的电磁干扰声,呼叫救护站的信号被雷暴无情切断。

刑花亭咬紧牙关,直到口腔里泛起血腥味,前方终于出现了救助站的轮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冲进大门,衣摆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雨水。

救助站内看上去一切正常,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将外界的严酷彻底隔绝。

“欢迎回家,刑花亭女士。”

每一层的灯光逐次亮起,照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刑花亭快步往楼上跑去,一把推开卧室门,摩罗盘踞在床上,脸颊埋在毯子的绒毛里,和她离开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黑色蛇尾松散地环绕,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青金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在昏暗中安静地闪烁。

看到她摩罗擡起头,散乱的卷发遮住了半边脸,眼神显得湿漉漉的,尾尖在床单上不安地蜷缩了一下,显出受惊的姿态。

“花……”他轻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小心翼翼。

刑花亭僵硬的身体骤然卸力,她靠在门框上,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后走向床边,目光扫过他上下检查,“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摩罗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甜蜜一笑,“你回来啦,欢迎回家。”

“我离开的时候,家里有什幺异常吗?”

“没有,我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刑花亭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后知后觉感到浑身一阵发软,“……瑞雯,为什幺发送警报?”

瑞雯的音轨平稳而理智:“系统日志里没有找到我发送警报的记录……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您。”

“什幺意思?”

“三个小时前系统程序受到了外部攻击,该时间段内的数据受损无法找回。”

“谁的攻击?”“信号来自旱獭号。”

“现在恢复了?”

“是的。”智能系统应答道,“对方的入侵程序已被清除。”

刑花亭来到地下室,皮尔和他的飞船都不翼而飞,“站内还有其他损失吗?”“没有。”

她皱紧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没有丢失任何贵重物品,就只破坏了系统……”外面的风暴声越来越大,雷鸣在远方滚动,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空,沉思片刻,转身走向仓库,“算了,升级一下防护系统,之后我再联系慈光问问,先把眼前物资的事情解决。”

“好的。”

四楼卧室里,摩罗看着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掌,指缝间、指甲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一丝血迹,他闭上眼静静地趴在原处,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指尖在毛毯边缘轻轻摩挲,将脸埋进枕头深处,大口呼吸着上面让他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雷云翻滚,闪电撕裂了昏黄的天幕,救助站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一切安然无恙……

PS:为老哥默哀,全名刚出现就下线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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