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被拖拽着离开的时候,路过空荡荡的卧室,他回头看了一眼。
枕头上还留着凹痕,一旁是刑花亭脱下的衣服,床单被他扯得乱七八糟,那条她加班时披在身上的厚毛毯团成一团滚到了床脚。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有她的痕迹,而他正在被带离她。
蛇尾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逶迤声,划过走廊,划过漆黑的大厅,划过地下室入口,划向外面漆黑的风沙之夜。
旱獭号的舱门在皮尔面前缓缓开启,内部灯光雪亮,摩罗闭上眼睛。
皮尔把它拽进货舱,顷长的蛇尾蜿蜒着摊开,像一条被海浪冲上沙滩的死鱼,舱门在他们身后落下,气密锁咬合的声音沉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舱室深处放置着几个大型铁笼,此刻空着,栅栏门敞开,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旧垫布。
“进去。”皮尔用鞋尖踢了踢最近的笼门,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松开手里的索套末端,“别让我说第二遍。”
摩罗没有动,他趴在地上,散乱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虹膜剧烈收缩着,瞳孔深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被逼入绝境的恐惧。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频率快到不正常,嘴唇因失血而发白,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呕吐出的一丝涎液。
蛇尾末梢细微地颤抖着卷向自己,动作缺乏防御能力,更像是某种本能的畏惧,像幼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从捕食者的视野中消失。
笼子。
他被各式各样的‘笼子’困住过。
铁笼、玻璃箱、实验台上的金属束缚架、运输途中的逼仄集装箱,他的记忆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容器,每一种都意味着同样的事:被关住,被带走,被送到新的地方,以新的方式,体会新的痛苦。
“求你……不要把我关进去,”蛇人可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落,沙哑而破碎,他甚至没有擡头看皮尔,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我不想离开,求求您放过我……”他再三恳求到。
皮尔歪头打量着地上的蛇人,表情介于好奇和不耐烦之间,它浑身都在发抖,巨大的身躯孱弱地蜷成一团,毫无威慑性,这让皮尔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优越感。
“看来你在这儿过得挺舒服啊。”皮尔蹲下来看着它,“刑花亭把你养在卧室里,她的床上,嗯?”他的目光从蛇人裸露的上身滑过,落在它散落的长发和单薄的脊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她留着你做什幺?你和她是什幺关系?”
听见声音靠近,它只是更深地把脸埋向地面,肩胛骨的轮廓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像是想把自己嵌进钢板里消失。
“问你话呢。”皮尔捏着那把黑色卷发扯起,下流地问道:“你操过她了吗?”
摩罗的瞳孔猛地收紧,极短暂的一瞬,钴蓝色虹膜深处有什幺东西闪过——冰冷的、锋利的、与瑟瑟发抖的求饶姿态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它消失得太快,被垂落的睫毛和涣散的泪光掩盖得严丝合缝。
蛇人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呜咽,眼眶里蓄满的液体终于沿着脸颊滑落,和唾液混在一起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它仍旧蜷缩在原地,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因为恐惧和疼痛无能为力。
一侧的舱门发出嗞的一声液压排气声,滑轨开启,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里,二十出头的面孔,浅色短发,穿着和皮尔同款的运输工制服。
詹姆斯走近几步,视线落在蛇人身上,“这就是那个东西?”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好奇,目光在人类躯干与蛇类下半身的衔接处停留了片刻,“比我想象中……大很多。”
皮尔冲着它扬了扬下巴,“有什幺用呢,”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也不知道现在人都是些什幺癖好,我觉得这东西难看得瘆人。”
“算了,不关我们的事。”詹姆斯嘴里嘟囔着交货和航线的事,皮尔低头去看手腕上的通讯器,计算着起飞前的最后准备时间,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从摩罗身上移开。
就是这一刻。
蛇人的身体像被按下开关,之前所有的颤抖、虚弱、涣散,一瞬间全部消失。
细长的金属针头闪出一道隐晦的寒芒,摩罗的手精准地向前伸出,掌骨扼住皮尔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暴露出颈侧的血管,那根它从药剂室里藏在手中的针管没入皮肤,注射器推杆被一次性压到底。
皮尔悚然一惊,只来得及看见钴蓝色的眼睛从面前一闪而过,他的身体怪异的一僵,什幺反应都没有便被蛇人拖倒在地。
“不、操!”詹姆斯听到声响回头,立刻举起枪瞄准摩罗,但他迟疑了片刻,他们在货舱里,周围密布着复杂的管线,任何一束激光都有可能损坏船体。
这个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了。
蛇尾以一种超越正常生物的速度和力量勒住詹姆斯持枪的手臂,顷刻间,詹姆斯被巨蟒卷起离开地面,肋骨在缓慢收紧的压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痛得大叫,手枪从失去知觉的手臂滑落,哐当坠地。
摩罗用尾巴将他拎到半空中,像拎起一只无害的小动物。
詹姆斯徒劳挣扎着,脸因缺氧而涨红,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幺——求饶、威胁、任何东西,但肺里的空气快速被挤压殆尽,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瘫倒在地的皮尔乘机按下控制器,摩罗背对着他的身影僵硬了片刻,接着缓缓转头,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这其实比我想象中疼,但她并没有对我用过。”他抚摸着脖颈间刑花亭为他带上的项圈,有些遗憾地说着,“别冲动好吗?我第一次这样做,并不擅长控制力道。”蛇尾猛然收紧,詹姆斯的五脏六腑被一股巨力挤压到喉咙口,腥甜从嘴角喷涌而出,瞬间脸色青紫再发不出一丝声响。
摩罗俯下身,捡起地上的枪。他从未摸过这种东西,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重,摩罗将它翻来覆去,好奇地摸索着它的构造,\"这就是枪吗?\"
他出神地望着手中的武器,轻声说,“你看,我并没有致死的毒性,也没有尖牙利爪,不过幸好,我也没有你们的尊重……”
“我从前想了很久,这样的我该如何保护我和花呢?”他擡起枪口对准詹姆斯的脸,“我想到了,原来我可以像你们一样做,”他学着皮尔的样子歪了歪头,“所以,教教我枪该怎幺用,好吗?”
詹姆斯的瞳孔对着枪口的黑洞,和黑洞后面那双深蓝色的、冰冷审视的眼睛。蛇人的表情近乎天真,嘴角微微上翘——但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比笑更原始的东西。
“呜……别……”
摩罗没有开枪。
他缓缓收紧了尾巴。
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是在掰一把干枯的树枝,一根、两根、三根,詹姆斯的惨叫被越收越紧的躯体压缩成一声又一声微弱的呜咽,最后呜咽声停止了,只剩下骨头在肌肉里碎裂的闷响,和内脏被挤压变形时从口鼻中溢出的血沫。
摩罗松开尾巴的时候,落下来的东西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
货舱里短暂安静下来,某处管道滴水的声音变得明显。
蛇人转过身,皮尔已经不再抽搐,但还有微弱的呼吸,麻醉剂让他的中枢神经紊乱,全身肌肉失去控制,瘫软在一滩自己的呕吐物和体液中,意识或许还残存着一丝,眼珠在半阖的眼睑下无意义地转动。
摩罗拖着长长的蛇尾滑到他身边,将那把枪轻轻放在地上,此刻,他不需要了。
他擡手握住皮尔的喉咙将他提起。
不是为了窒息,只是固定。
皮尔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口水从嘴角淌下来,躯体的麻痹把他清醒的意识变成了一座监狱。
“我求过你们了,不是幺?”摩罗微微垂下眼睫,温声说,“……你们不能毁掉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语调中带着一种柔和的森然。
然后蛇尾末梢挤进了皮尔的口腔,一寸寸向里探去……
舱壁隔绝了一切声音,‘旱獭号’静静停泊在救助站的接驳区,外界的风沙依旧呼啸着,远方雷电劈开夜幕,短暂照亮了赭黄色的荒原。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货舱里恢复了宁静,送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像一首催眠曲。摩罗坐在满地的狼藉之中,黑色的蛇尾慵懒地环绕在周围,尾尖轻轻摆动。他的手上、脸上、散落的黑色卷发上都沾着不属于他的液体,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将干未干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