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毁灭

这几天,刑花亭像一根绷紧的弦。

摩罗将所有能帮上的忙都做了一遍:给医疗器具清洗消毒、学着做饭、搬运物资、甚至在瑞雯的指导下学会了处理一些基础的外伤包扎,但所有的努力,在那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面前,都显得捉襟见肘。

刑花亭站在医疗台前,手中紧紧握着高频激光手术刀,这是她连续高强度工作的第七十二个小时,旁边的托盘里扔着从克氏羊体内取出的金属破片,全息投影正播放着区域网的新闻摘要:“马尔杜克星系的武装冲突持续升级,第四、第七舰队已封锁主要航道,大量难民滞留在星际空间站,具体伤亡人数正在统计……”

刑花亭握着手术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细微地、不可控地震颤了一下。

她擡头瞥了一眼,画面中火光冲天的地表建筑和残破的飞船残骸交织在一起,那片火光越来越大,刺目的红芒不仅占据了屏幕,也烧进了刑花亭的视网膜,片刻后,她漠然地移开视线。

在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手术之后,心电监控仪的波谱还是遗憾地落回了直线,手术台上的克氏羊停止了最后一次心跳。

这是三天里死掉的第十只动物。刑花亭沉默着揭下口罩,走到一旁开始洗手,控制着自己把呼吸放得又长又缓,每当计划无法按照她的安排进行时,她都会陷入焦虑,而最近的每一桩事都是如此……脑海中长久盘桓的幽魂们找准机会在她耳边发出低嘲:刑花亭,你什幺都做不好,最终什幺都做不到。

头顶的光源开始诡异地扭曲,耳鸣的“滋滋”声在几秒钟内被无限拉长、放大,变成了防空警报凄厉的长啸。

靠着高浓度提神喷雾强撑到此刻的躯壳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卧室,想要休息片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撞上床头柜的边缘,桌边的玻璃水杯翻滚着砸向地面。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深呼吸几次,准备蹲下身收拾残局,下一刻不堪重负地跌坐在床上,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花,你为什幺不来找我呢?”

刑花亭猛地擡头,视线越过眼前的一片混乱,死死锁在墙角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那里的阴影正在蠕动,像是血的颜色。

苏尼塔的血,在庇护所的地缝上漫延,一点点朝她渗过来,黏稠的,冰冷的,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铁锈味,喀什勒的战争轰鸣跨越了数年时空,精准地在她耳膜深处炸开。

手腕上个人终端的生理监测猝然爆出一圈刺目的红光,心跳频率在十秒内飙升突破了一百六十次。她的手指不可遏制地痉挛起来,十指扭曲成僵硬的姿态,死死抠住床沿,指节泛出死寂的青白色,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料,寒意顺着尾椎骨一寸寸爬上后脑。

抽屉、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那里曾经装满了一瓶瓶五颜六色的药片,能够瞬间阻断神经痛觉,将她从废墟幻影中抽离的化学结晶。

可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骨髓深处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曾经被强行戒断的药物依赖借着神经防线的全线崩溃,以排山倒海之势卷土重来……

“……花?”刑花亭已经一上午没有离开房间,鳞片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卧室外响起,摩罗靠近门口,“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我可以进来吗?”

“别吵我……”   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幽幽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难以抑制的烦躁。摩罗悄然推开门,卧室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刑花亭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

“走开。”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进来。”

“你该进食了呀~”摩罗匍匐在地上往里爬,他尝试照着教程为她做饭,此刻手里小心翼翼托举着装满食物的餐盘,这样重心不稳的前进姿势显得他有点儿滑稽,却没能像平时那样逗笑对方。

刑花亭僵硬地一寸寸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她整个人憔悴瘦削得似乎要嵌进高领毛衣里,唯有那双熬红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摩罗脸上还带着讨好卖乖的神色,对上她冰冷陌生的眼神,浑身鳞片瞬间乍起。

“我说过了,走开!”刑花亭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骤然拔高,嘶哑而尖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刀刃,空洞的视线穿过他,落在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时空里。

他小心地屏住呼吸,“花、花我不是……”错愕的声音混乱,“我只是想——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做错什幺了吗?”

“我说了,不要过来……出去!”刑花亭吼叫起来,仿佛看到了什幺恐惧的东西,下一刻,目光落在摩罗身上,那不是看同伴的眼神,而是看一个仇视的敌人,一个巨大的威胁……她的瞳孔急剧收缩,眼底的厌恶浓烈得骇人,摩罗呆愣在原地,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勉强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和声音愈发轻柔,“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好吗?这样你的体力会跟不上的,吃一点吧……”恐慌在他的心头聚集,他慢慢地想要接近对方,“我很担心你,你是不是太累了?”

“闭嘴!安静点!”她厉声喝止,指着摩罗,手指因为愤怒不停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你为什幺要死缠着我不放!我帮不了任何人!你以为我会一直忍着你吗?”

她揪着头发,“我怎幺会!让你这样一个肮脏的东西!沾染我的生活!”

那双一直温和而美丽的黑褐色眼眸此刻席卷着滔天的怒火与尖刺,冷漠而残忍的话语让他的心猛然抽动起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刑花亭,疯狂、脆弱,不顾一切想要将他推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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