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幺,那家伙一定在这儿。”深夜,皮尔躺在吊床上,手臂悠闲地枕在脑后,他笃定地说,“我有直觉。”
斯科恩星的凌冽飓风呼啸着刮过每一寸地皮,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赭黄色,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旧铜板,电弧偶尔撕裂远方昏暗的天幕,陨石带的引力扰动让监测仪发出警告的嗡鸣,催促居民放弃在这种天气下出行。
刑花亭在仓库里清点收获,全息界面悬浮在她手边,现有净水滤芯十二组,备用能源和其他消耗品尚够应付,药品和医疗耗材堪堪能维持一个月,差最多的还是各类兽用饲料和营养剂原料。
紧迫感沉沉压在她的心头,“预计封航倒计时三个标准日。”瑞雯用那不带感情的合成人声提醒。
皮尔的货船运力比她大得多,这两天他负责前往斯科恩各地的集散市场搜寻大宗物资——工业糖原、蛋白粉、燃料电组、压缩口粮;刑花亭则转向附近的城镇聚居点联络本地商户,看能否从个人手里收购多余的换季物资。
目前进展尚可,刑花亭短暂的松了口气。航路断绝后是整整两个月的孤岛状态,最迟明天,皮尔必须离开。这回多亏了皮尔的帮助,对于耽误了对方回程的时间,她预备支付给他每趟丰厚的报酬。
再次出发前,刑花亭抽空换了件衣服,摩罗盘踞在她的床铺上占据了大半空间,黑色蛇尾环抱空出一个中心松散的圈,他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看她换好防风服,“乖乖在房间里待着,”刑花亭回头安顿了句,拉上领口拉链,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蛇尾末梢,“需要什幺告诉瑞雯,别乱跑,我晚上就回来。”
他没什幺精神的趴在床上,但没有在这种时期表示抗议,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脚踝,很快松开,刑花亭转身出门,几分钟后两架引擎先后启动,碾过风沙分头远去。
室内空气循环和温控系统照常运转,救助站恢复了安静,设施各处的引导灯随着节能模式切换为低亮度的蓝绿色调。摩罗独自蜷在那张残留着刑花亭气息的床上,将脸埋进她用过的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褶皱闭上眼睛,像是攥着某种替代品。
几个小时后,天尚未黑透,一阵轰鸣声逼近救助站,旱獭号比刑花亭先一步返回了货运接驳区。
【嘀——】
系统识别出访客身份:慈光员工、皮尔斯特·霍根、临时准入权限通过。
显示器人像旁亮起黄灯,瑞雯的声音接着响起,“您好,皮尔先生。”
他大摇大摆的踏入室内,“詹姆斯,你那边还需要多久?”皮靴的金属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耳麦中传来应答,“十分钟,救护站正常许可了旱獭号的接入请求。”随后那个年轻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我们真要这幺做吗?”
“放轻松,只是尝试一下,如果还是一无所获,这趟运回的东西足够拿给刑花亭交差了,不会引人怀疑的,”他目标明确地朝四楼走去,“多想想我们能得到什幺?”
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被刑花亭调到最低亮度的夜灯还亮着,投射出一小圈昏黄的暖光。
这里是唯一还没找过的地方,皮尔准备好武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呼吸骤然放轻。
蛇类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一条巨大的尾巴蜿蜒延伸着,尾梢绕过床脚垂落在地毯上,蛇尾的主人背对着门口侧卧,长长的黑色卷发散在枕上,苍白的脊背裸露在空气中,呼吸平缓——它睡着了。
皮尔无声地咧开嘴角,“……找到了。”
‘洪都拉斯大蛇’——名噪一时,又迅速被当作骗局和炒作销声匿迹。但皮尔知道那不是假的,联络他的那伙人也知道。
许诺给他的报酬足以让他在度假胜地买下一套体面的房子,还能剩下足够退休的零头。
今晚是最佳的时机,只要他能在封航之前带上蛇人离开,以后就不需要再为慈光工作,他将带着一大笔钱逍遥度日,谁都拿他无可奈何。
他进门的动作很轻,训练有素的轻,但对于一条拥有蛇类感官的生物而言,任何微弱的气流变化和陌生气息都极具侵略性。
摩罗猛然睁开眼睛,青金色的虹膜里倒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轮廓。
下一瞬,蛇尾弹起收紧,肌肉紧绷的弧度显出戒备防御的姿态。摩罗撑起上半身向后退缩,脊背撞上床头的墙壁,长发凌乱地散在苍白的肩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非常迅捷地,反应过来他朝着卧室外夺路而逃。
“嘿!别跑!”皮尔快速闪开撞上来的黑影,追着它往外跑去,眼睛瞥到蛇人颈间的项圈,“詹姆斯,你还需要多久!把它脖子上控制器的权限移交给我!”
走廊上响起瑞雯的警告声:“皮尔先生,我判断您的行为具备威胁性,请立刻停止,否则我将开启防护模式。”皮尔充耳不闻,下一刻,瑞雯的声音卡住,归于沉寂,照明设施闪烁了几下后熄灭,整个救助站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搭档詹姆斯的声音传来,“好了,我接管了权限,你动作快一点。”飞船搭载的系统层级更高,庞大的数据计算量涌入救助站中控系统,让瑞雯短暂陷入了瘫痪。
皮尔按下夜视仪开关,他的个人终端连上了对方颈间电子约束器的控制装置,他并不着急,甚至带着一种观赏的从容走向前方慌不择路的蛇人。
“好久不见啊,”皮尔放松活动了一下脖子,用那种聊家常的口吻说,“你果然被藏起来了。”
摩罗认出了他,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武器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自觉的嘶鸣。
“别紧张,”皮尔迈了一步,“我不想伤害你,毕竟你值很多钱,完好无损地交货对大家都好。”
蛇人躲在药剂室桌子后,牙齿打战,勉强挤出一丝声音,“……你想做什幺?”
皮尔很惊讶,它和初见时的样子大为不同了,虽然不知道刑花亭出于何种目的把它当人一样养,对方现在居然能和人类顺畅交流,“你能听懂我的话,这真不错。有人出钱买你的行踪,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跟我离开。”
“不要,求您……”摩罗颤抖得厉害,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地面,“我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可以去告诉他们……买我没有什幺用,我没有研究的价值……求求您放过我,我只想留在这里。”
皮尔被它天真的想法逗笑,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对我没有好处,”像是在解释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有人出了一个我没办法拒绝的价格,所以很遗憾。”
他按下了约束器的电流开关,摩罗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一阵刺耳的电磁啸叫吞没,功率强到干扰了周围电子设备的信号接收。
电流沿着项圈内侧密密麻麻的微型电极触点传到全身,庞大的蛇尾在地板上剧烈扭动,他试图扶着桌子起来,绕开面前的人再次逃跑,但第二轮电击持续增强,摩罗翻滚着跌倒在地,这一次连爬也爬不起来了。
电流击穿骨骼缝隙灌入血肉的一瞬,他眼前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张脸,出门前她拉上拉链的动作,手指勾过领口时余光扫过他,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不算弧度的弧度,那不是刑花亭真正微笑时的样子,只是“我晚上就回来”这句话在脸上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一天。她说还有一天就可以结束了。
剧痛自全身炸开,沿着脊椎向上下同时蔓延,摩罗不受控制地痉挛脱力,蛇尾猛烈抽搐着拍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桌上剩余的药品和针管散落一地。
等到摩罗丧失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后, 皮尔悠闲地上前蹲下身,激光枪口顶住它的脑门,“现在,可以配合我了吗?”
蛇人徒劳地抠着颈间的项圈,指甲从光滑的表面无力滑落,它的瞳孔因痛苦而涣散,大口喘息着,口水与散落的头发一起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别白费力气了。”皮尔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这东西你解不开,乖一点跟我走,否则我不介意再来几下。”他从腰间取下一捆缆绳,一端穿过项圈绑住它的脖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
皮尔拽了拽绳索,像在牵引一只大型牲畜,“飞船就在接驳处等着,放心,这次旅途不会太长的。”
另一边。
刑花亭皱紧眉头在沙漠里一路飞驰,户外能见度极低,雷云磁场干扰着车辆底盘上的反重力引擎,仪表盘忽然弹出瑞雯的信息提醒:
——救助站遭到入侵。
她猛地踩下刹车,掉头往回家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