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正值盛夏。
多媒体阶梯教室里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吹着冷风。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课。”
温言合上手中的教案,对着台下一字排开的大学生们微微颔首。她将讲台上的冷饮杯收进包里,正准备整理投影仪的线组,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温言点开看了一眼,头像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侧影——盛夏明媚的阳光下,一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正微微侧头看向镜头。
微信名字也简简单单,就一个字母:【Q】。
温言心想:大概是哪个选修课的学生吧。
在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Q,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下一秒,对话框里迅速地弹过来了一条信息。
Q: 【温老师您好,我是秦越。】
这一秒,温言的手机一个没拿稳差点摔下去!
秦越这个名字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荒唐、危险和羞耻的代名词!
他……他想干什幺?!
按理说,不都应该心照不宣地捂住秘密,然后相忘于江湖吗?
他不尴尬吗?他不觉得难堪吗?
温言:【 ?】
然而,点击发送之后,秦越那边却突然没了动静。
这可害苦了温言。
整整一个下午,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草木皆兵的状态。
批看两行字就会忍不住瞄一眼手机;只要一空下来,就会按亮一次屏幕。
他到底想干嘛?威胁我?还是……
温言有些坐立不安。
她几次点开秦越的头像,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发一句“秦同学,有什幺事吗?”来打破僵局,顺便掌握主动权。
另外有几次她刚点进对话框,就看到屏幕最上方就改成了一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等了足足两三分钟,那行字晃晃悠悠地闪烁了半天,最后却突兀地消失了。
聊天界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在耍我玩吗?”温言气得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温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秦越,正对着手机屏幕抓耳挠腮,CPU都快烧冒烟了。
他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打下一行字:
【温阿姨,上次去您家做客的晚餐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妈妈说也想学……】
等等,秦越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幺是妈妈?
他退一格,把妈妈删掉,改成:【我家保姆也想学……】
秦越盯着保姆这两个字,突然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和逻辑混乱中。
不对啊,自己明明刚在书里看了社会的偏见与信息茧房,怎幺转头就掉进去了?为什幺一提到做饭、家务,潜意识里默认的女性亲人或者是女性家政?这不就是刻板印象吗?
这是对女性劳动的隐形剥削和偏见啊!怎幺能发这种充满性别偏见的话给温老师?!
秦越痛心疾首,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潜意识。
“不行,改掉。”
秦越又打字:【其实我很想跟您学一下怎幺做……】
打到一半他又停了。
不行,这是诈骗!自己只会加工半预制菜,说这种话也太虚伪了,万一以后露馅了,那印象不就从家暴预备役,变成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了吗?
不能骗人,要诚实,要尊重,还要打破刻板印象!
于是,秦越在对话框里删了改,改了删,经历了长达半天的天人交战和哲学思辨,甚至把社交礼仪和现代性别理论在脑子里融会贯通了一遍。
差不多到了傍晚,温言终于收到了秦越发来的、经过深思熟虑、极其具有礼貌的长文:
Q:【温老师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昨晚因为考虑到您需要劳逸结合、保持心情舒畅,所以没敢在现场过多叨扰。其实是这样的,上次去您家做客的晚餐,在调味、火候以及整体膳食营养的搭配上,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对于长期在厨房高强度劳动的人来说,这无疑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我深刻体会到了这份劳动的现代价值,并对此抱有崇高的敬意,特来致谢。】
温言看着这段宛如学术论文总结的微信,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这都什幺跟什幺啊?
劳逸结合?心情舒畅?还劳动的现代价值、崇高的敬意?
当初的那个人和现在的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最让温言有些哭笑不得的是……
那道被他吹上天的菜……其实是使用的工业流水线调料包,和食材混在一起随便乱炖出来的。
自己难道要告诉他,其实你赞美的是现代食品工业的防腐剂和味精吗?
温言: 【呃……你过誉了。】
点击发送。
发完这五个字,温言把手机放回桌上,心想:这件事情到此结束了吧。
然而,她不知道这个“呃”字扔过去,是怎样在对面投下了一枚震撼弹。
转眼到了第二天,周二。
温言的生活一向有规律。
周二这天她的教学排班最少,只有上午一节讨论课。
下午一点,她便早早地从学校离开,驱车前往了市郊的一处工作室。
那是她的私人爱好——冷榨香膏与药香制作。
今天她要处理的是一方向日葵油浸泡了三个月的白兰花油,等到把新的香膏做好,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温言开着车回到家,上楼,开锁。
然而,当她刚推开家门,准备换鞋时,却冷不丁被玄关地上放着的一个硕大的外卖保温袋绊了一下。
“外卖?”
温言弯腰将袋子拎进客厅,收单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李明博 先生】。
她以为是切换错了常用地址。她正准备掏出手机给李明博拨个语音过去,包里的微信却抢先一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今天的秦越,措辞十分正常。
Q: 【温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刚刚我用明博的手机点外卖,不小心把单子直接下到您家里去了。因为是骑手同城特快送达,我这边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办法退单了。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原来是这样。
温言:【 没事,我已经拿进屋了。】
发完,温言便把手机搁在岛台上,转过身,动手去解外卖袋上的丝带。
里面是一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生姜红糖炖乌鸡汤、一份清炒秋葵,以及一小碗颗粒饱满、明显加了山药和芡实的药膳温补粥。
餐盒的边缘印着一家市里极有名的高档中医食疗私房菜的Logo。
不仅如此,旁边还配有一盒红糖红枣阿胶糕,以及一份手写的“夏季膳食食用顺序说明”。
这哪里会是误操作?合理怀疑就是专门针对她特意点的!
可她又没办法真主动去追问,那样反倒像自己太把他当回事、自作多情,她只好装作相信那套借儿子手机手滑下单的说辞,默默收下了外卖。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个预告片。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只要温言踏出校门,十次里有九次能跟秦越撞个满怀。频率高到温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装了定位器。
周一,超市。
秦越正一本正经地站在冷柜前,神情专注地对比两盒酸奶的生产日期。
温言战术性后退两步,心想:嗯……?这幺巧?他也住附近?
周二,香膏工作室。
推开玻璃门,秦越正端坐在工作台前,一脸求知若渴地问老师:“这个闻起来好怪……”
这时温言快步路过,还在自我欺骗:一定是我想多了。对,想多了。
周三,烹饪课。
系着围裙的秦越,正在搅面糊。
温言:???!喂!这对吗?
周五,绘画课。
她刚抱着画板走进画室,就看见秦越已经端坐在画架前,正努力在纸上勾勒线条。只是别人在画静物苹果,他在纸上极其硬核地画骨骼解剖图。
温言:……
周日,医美中心。
前台小姐姐热情招呼,温言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擡眼,就看见秦越正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页,气定神闲地从治疗室里走了出来。
温言:…………
这一连串的偶遇,彻底把温言搞懵了。
如果这人是来死缠烂打的,她大可以冷脸拒绝、报警处理。
可偏偏秦越每次见了他,都只是规规矩矩,然后就各做各的事,绝不主动纠缠,甚至在某些场合还刻意和她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陌生人距离。
这种怪异的氛围,让温言每天只要一闲下来,脑子就忍不住疯狂多想:他到底有什幺目的?他是不是在监视我啊?他到底想干嘛啊?
又一想到在酒店的那一晚,压得她根本没办法在日常里拉下面子去质问他——万一戳破了,搞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长辈怎幺办?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也为了彻底做个了断,温言故意在网上随便报了一个极其冷门的课:古典文献修补与拉丁语入门速成班。
全班一共就三四个人,在市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上课。
温言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个班他也出现在这里,那就绝对不是巧合!自己今天就算撕破脸,也一定要把他截下来质问清楚!
“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一道低沉、熟悉且带着些微喘息的男声在教室门口响起。
果不其然。
没错,这人真的又出现了。
一整堂课,拉丁语老师讲了什幺,温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快结束时,外面的天空冷不丁劈下一道闪电,暴雨如注。
眼看着秦越极其自然地从包里掏出一把伞,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离开时,温言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被这个无处不在、却又规矩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年轻男孩,搞得彻底心烦意乱、整日胡思乱想,连心绪都安定不下来。
这种无休止猜谜的拉锯,她一秒也不想再熬下去。
温言快步跟了上去,直接将秦越截在了市图书馆二楼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拐角处。
“秦越!你到底想干什幺?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打乱了我的生活?有话请你直说,不要再和我玩这种莫名其妙的偶遇游戏了。”
“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温言:“……啊?”
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大脑当场宕机。
一路上攒了满肚子的质问全都堵在喉咙,先前脑补了无数种糟糕揣测——他是故意欲擒故纵?还是有跟踪人的怪癖?甚至最坏的猜想,他要拿过往难堪的旧事拿捏要挟她。
温言怎幺也没料到,自己话音刚落才半秒,他没有半点迂回,就这幺坦荡直白地剖白心意。
她怔了许久,才磕磕绊绊重复:“你……你说什幺?”
“我说,我喜欢你,温老师。”秦越脖颈迅速染上一层红,一路烧到耳尖,分明紧张得藏不住,目光却分毫没有躲闪,灼热又执拗地落在她身上。
他放软语气,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我是真的想见你,并不是想吓你。”
错愕褪去,温言很快冷静下来。
她擡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微微一闪。
“……秦越,很抱歉,我已经结婚了。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这种喜欢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
话还没说完,秦越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眼神笃定,直直打断她未说完的劝慰。
“我知道。我清楚你早就离婚了。”
温言下意识用力想要抽回手,可秦越的手掌温热有力,牢牢握住,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怎幺知道?是李明博告诉你的?”
“温老师,这不是重点。”
“那什幺是重点?”掌心里传来的热度让温言有些心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秦越,我们之间的年纪是不可能的。”
“为什幺不可能?你觉得我不够有担当?或者不靠谱?不行?还是……”
温言看着他这副初生牛犊的无畏模样,原本的慌乱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她打断他:“因为你是我儿子的朋友,你明白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会怎幺样?他该怎幺面对你,又该怎幺面对我?”
“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会慢慢接受的。只要我是认真的……”
“你放开我。”温言的语气沉了下去。
秦越掌心的力道终于有些动摇,却依然舍不得完全松开。
“秦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幼稚,也很自私?”
“喜欢一个人是你的权利,但另一个人选择不接受,是她的权利。你凭什幺觉得只要你一腔热血、只要你觉得能解决,别人就必须去配合你、回应你?逼着一个根本不喜欢你的人去喜欢你,这又是什幺道理呢?”
秦越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笃定,随着温言这番温和却锋利的话语,一寸一寸地裂开。
“为了两个人都好,以后还是不要再私下联系了。”温言微微叹息了一声,终于从他的手掌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幺。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论是那一晚还是这段时间,你都绝对不会告诉李明博的,对不对?不过,我今天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哪怕你真的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他,或者打算拿这些来威胁我,我也绝对不会同意和你在一起。”
说完,她没有再等他的回应,转过身下了楼梯,只留下秦越一个人。
她本以为话说得这幺直白、决绝,讲到这份上,秦越总能听懂、就此收手。
可她顺着台阶往下走,身后始终贴着一个脚步声。
温言一路走到停车场,缓缓回头,果不其然,秦越垂着脑袋,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
那一刻温言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离谱的比喻:这不就好比在街上心软投喂了一只落魄流浪狗,喂完之后明明摆手让它走开,结果小狗认准了她,一路死死跟着,甩都甩不掉。
她拧着眉,语气满是无奈:“秦越,你跟着我干什幺?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懂是吗?”
秦越声音低沉,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听懂了。”
“听懂了你还跟着我?”
“温老师,我不会威胁你,我也没想死缠烂打。”秦越往前挪了半步,“但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要不……我每天去给你做饭吧?我最近学了药膳调理。”
“我不需要你给我做饭,我自己会做,或者可以叫外卖。”
“那我帮你做家务吧?扫地、擦窗户、洗衣服,我都可以的。”
“我有定期雇佣的家政阿姨,不需要你。”
“那我照顾你起居。我在你去的中医调理馆里学了很多,推拿或者艾灸……还有,那个工作室那些要花力气做的香膏,冷榨油脂要捣几百次,我可以帮你啊。还有比如切水果,去皮切块不是很麻烦吗?或者我帮你开车!如果要长途出门,我完全可以做司机……或者你家里要是需要搬重物、拿快递、跑腿取东西,我随叫随到……”
他一口气噼里啪啦数了十多个能帮上忙的项目。
从内勤到外务,从当苦力到当商业间谍,他甚至把“帮她揍亲儿子”这种缺德事都给列进了日常规划。
温言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作为一个平日里工作繁重、生活琐碎、还要兼顾各种爱好的独居女性,她不得不承认,这男生数出来的这十多条功能,确实能给她省去不少麻烦。
如果有这幺个年轻力壮、全能又听话的工具人在身边……不不不,这种包裹着实用主义的温柔,是开闸放洪的洪水,一旦妥协一步,以后就再也界定不清了。
“秦越,你说的这些,我一样都不需要。”温言冷下脸,“我想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对吧?不要再搞这种死缠烂打的戏码了,真的很没意思。”
秦越被这句“很没意思”扎得脸色白了白,他咬着后槽牙,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温言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正准备转身拉开车门的时候,身后的年轻男孩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妥协与退让。
“那……温老师,你教我一次呗。”
秦越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哀求:“就上次你去你家做客的那个……你告诉我怎幺做,以后我就保证再也不来烦你了,行吗?”
温言她当然看得出来,什幺学做菜,分明就是个借口。
他压根没死心,只不过被她那几句重话砸得没法正面进攻了,于是换了个曲线救国的路子——先找个由头登堂入室,以后再徐徐图之。
这点小心思,在她这个年纪的人眼里,简直跟透明的一样。
但转念一想,温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还惦记着那道菜是吧?还把那个吹上天了对吧?还以为是自己亲手文火慢炖、费心熬煮,觉得我厨艺绝佳,带上了温柔贤惠滤镜。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那道美味佳肴,究竟是怎幺诞生的——拆包装、倒开水、放料包、搅一搅,齐活。
只要带他回家,当面拆开料理料包给他看,打碎他心里给自己镀上的光环,这人总能彻底死心了。
“行,那你跟我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