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了大半。
海桑敬完最后一轮酒,折回太白这一席时,脚步已有些虚浮。他在公孙云台身侧坐下,手肘支着额角合眼小憩,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
“小桑,量力而行。”公孙云台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沉稳。
年纪最小的付澄咽下嘴里的卤肉,嘟囔道:“办个婚事比顶着秦川暴雪巡山还费劲。依我看,就不该成这劳什子亲,太白弟子一人一剑——”
“吃你的肉。”公孙云台反手敲在他后脑勺上,笑骂,“就你话多。按你的说法,满门上下全去剃度当和尚算了。”
封雁声在旁敲着竹筷闷笑。付澄脸上一臊,伸手去扯他的袖口,拉扯间胳膊肘带翻了案上的青花酒壶,清洌的酒水哗啦洒了半案。
海桑支着额角看着两个师弟胡闹,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温和。那层浮在面皮上的应酬假笑散去,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少年气。
“行了,别闹了。”海桑直起身按住付澄的腕子,眼底带了点笑意,“这趟你们连日奔波辛苦。秦川冷,我备了些南边的肉干与蜜饯,路上带回去嚼着解闷。明日散了客,再领你们去库房,替师尊和几位师叔挑些土物带回太白。”
两个小师弟眼底顿时亮了起来。
海桑唇角微挑,带了点促狭:“红木匣里那份坚果糕是专留给五爷的。谁敢路上偷嘴,回山自去领三十戒尺。”
付澄立刻挺直胸脯:“我盯死封师兄!”
“少贼喊捉贼!”封雁声瞪眼。
公孙云台摇头失笑,端起残酒抿了一口,眸色却微微沉了沉,没搭腔。
正说笑间,一道明艳的身影穿过残席,款步而来。
是秋水慈。她臂弯里搭着一件正红的大氅,金线刺绣在夜色里泛着华丽的光。
几名太白弟子见状立时收了顽笑,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秋水慈垂首敛衽,神情温婉端方,微挑的眼尾不动声色地将席间神色扫了个遍。
“夜深露重,前厅风凉。”她行至海桑身侧,声音温软,将大氅极轻柔地披上他肩头,顺手替他抚平领褶,“仔细受了风寒。”
海桑任由她理着衣襟,身形未动。等她指尖抽开,他才擡手,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先回房歇下吧,我同师兄们再说两句话。”
秋水慈指尖在袖底微缩。她面上笑意不减,顺从点头:“夫君少饮些,也早些安歇。”
她再次向公孙云台等人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裙裾如云霞拂过石板。
拐过廊柱背光的阴影处,她嘴角扬起的弧度骤然敛尽,眸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阴冷。
公孙云台望着她隐入长廊的背影,又扫了眼海桑肩上那件搭得松散的外袍,低声道:“小桑,毕竟是洞房花烛夜。把新妇一人撂在房里,不合规矩。”
海桑端起桌上半盏残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神色漠然:“她今日受了惊,我也乏了。改日吧。”
公孙云台欲言又止,终究只在心底叹了口气。
新房内,合欢烛燃得正旺。
秋水慈坐在铜镜前,头上的凤冠已卸在一旁,镜中映出一张精致明丽却不见半分喜色的脸。
她伸手探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柄陈旧的珠钗。
钗头是一朵金丝攒出的海棠花,唯独花蕊处缺了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留着个干瘪的小凹陷。这是长姐秋水思生前最珍爱的物件,平日碰都不许旁人碰,唯独她替姐姐梳头时,姐姐才会笑着由她把玩。
长姐性子清冷孤傲,平生最耐不得繁冗梳妆。可那年离家前往沧海山庄的前夕,长姐忽然坐在镜前叫住她:
“小妹,过来替我瞧瞧,这钗戴正了没有。”
那是她最后一次替姐姐正钗。长姐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掐断。姐姐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极冷极沉:
“小妹,沧海山庄的事,你千万别掺和。替我守好家,等我回来。”
那竟成了绝命之言。
秋水慈指腹细细摩挲着那个空空的凹陷,金属冰冷,硌得指腹生疼。良久,她才将珠钗放回锦盒中,“咔哒”一声扣紧了锁扣。
心腹丫鬟阿梦端着参汤蹑脚进来,瞥见那暗盒,低声试探:“夫人,这钗子……要不要奴婢明日找个好匠人,挑颗成色好的珠子给嵌上?”
“不必。”秋水慈开口极快,冷硬得不见温度。顿了片刻,她才合了合眼,“嵌了新的,就不是姐姐戴过的那支了。”
烟海阁。
海桐是被喉间那股干裂的灼痛烧醒的。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昏暗的缠枝莲纹看了许久。昨夜混乱狰狞的碎片顺势涌入脑海——撕扯她衣襟的脏手、烈火般灌进喉咙的毒酒、骤然炸裂的断臂,还有自青石缝隙里破土而出的机关寒刃。
她下意识擡手抚上颈侧,皮肉完好,可肺腑深处那股冰凉彻骨的后怕与灼痛依然挥之不去。
床帐被小心挑开一角,瑛瑛顶着核桃似的肿眼泡探进头来,见她醒了,眼圈立时又是一红:“小姐,您可算醒了!唐公子说了,那压制残毒的丸药性烈,服下后容易嗜睡。”
“他……人呢?”海桐撑着床板坐起来,嗓音沙哑微弱。
“唐公子昨晚把您送进屋后便走了。”瑛瑛从怀里摸出一只深紫色细陶小瓶,瓶颈处烙着一圈极精致的泥金竹纹,“这是他留下的。交代每日午时服一粒,温水送下,里头是半个月的定神固本药。”
海桐接过来。陶瓶带着体温,指腹擦过凹凸的竹纹,她抿紧了唇。想问的实在太多,可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去。
瑛瑛拧了条温帕递过来,神色忽然发紧,压低声音道:“小姐……今儿一早,庄子正门口凭空多了六具尸首,全给扔在石板地上。”
海桐动作一顿。
“看身量衣着,就是昨晚在偏席围着您的那帮泼皮。”瑛瑛脸色煞白,“领头的那个小臂碎得不成样子;另一个两只脚掌全被穿了对穿。可要命的是……六个人,心口全是一剑贯穿,血流得满地都是。”
海桐悄无声息攥紧了手里的布帕。
炸碎的手腕,刺穿脚背的机关,是唐门的暴雨梨花;
可那一剑贯心的杀法……
“……可有人瞧见是谁动的手?”海桐问。
“巡庄的护卫全吓傻了,谁也没瞧见。”瑛瑛咽了口唾沫,极小声道,“小姐……您说,会不会是唐公子夜里折回去,替您下的死手?”
海桐没有立刻接话。
“不是他。”半晌,海桐将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目光沉寂,“他若要取那几人的命,昨夜当场机括尽出便能把人全撕了,何必等到后半夜再折回去补剑。”
更何况,唐门行事,何曾用过那般刚猛决绝的剑招?
一剑贯心,不偏不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留。
那是太白的快剑。
一道冰冷如铁的琥珀色眸光猝然撞进脑海。海桐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生生掐断了思绪。
“别提这事了。”她掀开被褥,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打盆清水来,我起身了。”
瑛瑛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快步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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