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对峙

“唐某不请自来,还请庄主见谅。”

海桑面无波澜,唇角扯开一线极浅的弧度:“唐门高足亲临,是山庄的荣幸。”话是客套话,字音却冷得像浸过寒冰。

唐凌峰微微颔首,未接这句虚词。他的视线垂向地面——翻滚呻吟的壮汉、散落碎裂的傀儡木屑,以及满地洇开的暗红。

“所以,”海桑右手虚擡,指风掠过满地残局,“这就是唐少侠备下的贺礼?”

唐凌峰负手而立,左手广袖微拂,指尖傀儡丝几乎细不可察地一颤。那些深深楔入石缝的阴毒钢刃,竟似受了召引的死物,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机括震鸣,眨眼间自行倒卷收缩,无声隐没于袖底,只在地砖上留下数枚狰狞的孔洞。

“事出仓促,唐某在此赔罪。”他声线平缓,眼风这才极淡地扫向海桑怀里的秋水慈。

秋水慈正伏在海桑肩头,被他这一眼扫过,背脊陡然一僵。哭腔与诉委屈的说辞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发间金凤钗的金流苏跟着乱颤。

唐凌峰收回目光,腰间折扇随手点了点地上几人:“伤者诊金、损坏器物,唐门自当如数奉还。”

“奉还?”海桑垂眸扫过脚边碎裂的酒壶,复又擡眼,极轻地笑了一声,“唐少侠未免太见外了。你在我喜宴上拔刃伤人,惊了我满堂宾客,如今轻飘飘一句照价赔偿——怎幺,沧海山庄是缺这几张桌椅,还是唐门自恃暗器无双,觉得天下人的规矩,都能拿银钱来买?”

笑意未消,四周空气却骤然冻住。退在远处的宾客连喘息都压了下去。

海桐一直垂着头,此刻却猛地擡了眼。

她瞧见海桑负在身后的右手,五指一寸寸扣死,指节泛着病态的惨白,腕骨青筋绷得几乎要透皮而出。

这是他要杀人的先兆。

她顾不得双腿虚浮,强撑着步子走上前去,硬生生截在两人视线之间。仰头看他,海桑眉峰峭拔,眼底不见怒意,只有一片令人战栗的森冷与不耐。

“是秋水慈让人灌我毒酒。”海桐嗓音干哑,像糙石碾过喉管,“她要我死在今晚,是唐少侠拦下了。”她直迎着他琥珀色的双瞳,寸步不让,“你可以不信。但今日之事与他无关,别为难他。”

最后一口气泄出,喉间的焦灼再次翻涌,她死死按住唇口,弯下身去剧烈呛咳,咳得单薄的脊骨都在发抖。

海桑低头看她。目光先是在她肩上那件玄色厚披风上停了停,眸光暗得可怕。等她咳声稍止,他才缓缓躬下身,薄唇贴近她耳廓。

那声调压得极轻,凉气喷洒在她颈侧:“要我说,毒死你太便宜了。刚才那杯酒,真该毒哑了你这张嘴。”他顿了顿,气息阴冷入骨,“你这条命还能留到现在同我说话,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海桐攥紧了身上那件厚披风,手指深陷进绒毛里。她挺直背脊,咳出的潮红还没褪尽,眼眶微红:“你不能……祸及无辜。”

“无辜?”海桑极低地嗤了一声,像听了个可笑的字眼。那点残存的薄笑彻底敛净,神色沉如黑铁,“这世上最没资格提这两个字的,就是你,姐姐。”

海桐唇瓣颤了颤,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前猝然晃过一片浸透血污的泥泞,一只从泥水里伸出的手,指节扭曲痉挛。

是,她没资格,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海桑已然直起身。脸上方才那股叫人骨髓生寒的戾气,竟被无声抹平,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温朗神情。他再没看面前的海桐与唐凌峰一眼,只朝一旁的顾岷之淡然一挥手。

佩刀护卫如潮水般退开。

海桑向前踱了两步,向四方宾客拱手作揖,朗声道:“诸位,家门旧疾,惊扰了各位雅兴,是骆某照顾不周!酒菜见凉,我先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席间几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率先回神。年长那位朗声大笑,提壶离席:“小桑,光赔罪可不行!今夜不陪师兄们喝个痛快,明日可出不得这山门!”

海桑笑意从容:“师兄发话,岂敢推辞?今夜定陪到底。”

他拂袖回席,步履端方,仿佛方才满地残肢与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象。

送回后山的小轿行得极平缓。瑛瑛实在熬不住,歪在轿厢一侧,头一点一点打着虚盹。

海桐将轿帘悄然掀开一道细缝。

唐凌峰静静行在轿旁,清冷月光勾勒出他深挺的侧颜。不知为何,这荒唐混乱的一夜里,只有落在窗外的这道影子,踏实得让人安心。

似是察觉了打量,唐凌峰偏头看来。

视线撞了个正着。海桐指尖一缩,攥住了厚帘,一时竟不知该避还是该言。

唐凌峰神色未动,只向她极轻微地颌了下首。

那是个无声的安抚。

海桐松了指节,声音透着布帘漏出去,微哑:“……今夜,多谢你。”

轿外传来平静利落的两个字:“不必。”

海桐垂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布料间留存着沉静的草木与干燥的硝石气味,将周遭的夜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犹豫良久,轿子拐过一道暗弯时,她终是轻声开口:

“唐少侠……我有一事不解。”

轿外的足音略缓了半分。

“那处全是秋水慈的人,”她盯着内厢晃动的阴影,“你怎幺知道我会遇险?又为何……恰好能在那里?”

外头沉寂了一段路。唐凌峰微侧过脸,眼风掠向北面深幽漆黑的庄院重叠处,随即收回,朝着轿帘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眼下不便言明。”

语调很稳,却是不容深究的笃定。

海桐默然,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轿帘隔开了外界的血气与猜忌,强撑的那口气散尽,剧烈的酸痛自筋骨各处泛滥开来。她阖上眼,随着轿身规律的起伏,沉沉陷进黑暗里。

轿内的呼声渐渐绵长匀净。

唐凌峰放慢了步速。他擡手探入衣襟深处,指腹摩挲过一件硬物——

掌心里是一枚泛旧的剑穗。白色的流苏褪了光泽,顶端一颗琉璃珠,蒙着陈年的暗痕。

确认那珠子安然无损,他才将其重新妥帖收回怀内。目光投向前方晃动的小轿,不远不近,步步随行。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