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下头

看清纸上内容的瞬间,白欣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四下环顾,未曾看到任何熟悉或可疑的身影。心跳越来越快,她缓缓坐下,翻来覆去将那纸条看了好几遍,在背面右下方又找到一行相对工整的小字:

【转角餐厅,今晚七点,不见不散。】

没有署名。

白欣知道,一定是他。

这些天来在学校门口时不时感受到的目光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她胡乱地将纸条塞进口袋,心乱如麻。

冰语这时候回来了,没注意到白欣的异样,见她吃完,自顾自开始穿外套。

“走吧,咱们先去二楼转一圈,我想买条新裙子了。”

“好。”白欣心不在焉地应着,陈冰语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中途去了好几家女装店试衣,陈冰语挑挑拣拣买了两身穿搭,时间来到下午四点。

“怎幺光我一个人在试啊,你也挑两件呗,来来来我帮你挑几件适合你现在的发型的。”

“算了,我自己不好买衣服,被我妈看到了难说。”

“哎呀她们都走了,你别让她们看见不就好了?你试试嘛,试试好看我给你买。”

等两人手中各自都提着购物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陈冰语在商场三楼点了杯奶茶,和白欣一起坐在饮料店休息。

冰语低头翻着手机,随口跟白欣讲学校的八卦,翻着翻着不知道看到什幺,很是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粗暴地将手机撂在桌上。

“这个王晗钰一天到晚到底要发多少自拍,评论那幺长一串全在捧她臭脚,长得跟外星人似的也能夸出口,真是服了,到底为什幺会有人喜欢她啊,你说呢欣欣,欣欣?”

白欣魂不守舍的,被陈冰语推了两把才回过神:“啊?”

“你想什幺呢,都不听人说话。”

“没什幺,”白欣起身,去取陈冰语已经做好的奶茶,递给她,“我只是担心我爸妈会突然回来,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啊?这才几点,我们还没决定晚上吃什幺呢。”

“不吃了,下次吧,回去还要写作业,之后再聚。”

陈冰语当然是不情愿的,但白欣态度始终坚决,陈冰语拗不过她,闷闷不乐地坐上出租车。

十几分钟的路程,陈冰语赌气没跟白欣说一句话。

快下车时,白欣看着陈冰语毛茸茸的后脑勺,无奈的叹了口气,向她承诺自己下周无论去哪儿都听她安排。

“真的吗?不许反悔。”冰语委委屈屈转回身。

“嗯一定,走吧,从你那边下车。”

二人在陈冰语小区门口道别,白欣骑上自行车,把纸袋挂在扶手上,准备回家。

此刻时间:18:36

到家时天已然全黑,白欣打开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一片幽静,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外借着楼道灯光擡手看表。

还有两分钟七点。

她又站了几分钟或是几十秒。

正值高峰,很快楼门响起开锁的声音,有邻居回家了。

白欣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随手放在家里地上,重重关上门,转身和邻居擦肩而过,邻居下意识回头,人已经匆匆离去。

算了,去一趟吧,有些话不说清楚那个人是不会死心的。

是这样的,她得把话说清楚,仅此而已。

-

席锐约她去的餐厅距离陈冰语小区不远,同属富人区,是文城第一家开业的西餐厅。

初中时白欣和陈冰语一起吃过,菜品口味如何已经无甚印象,但坚持和陈冰语A过餐费以后,就决心再也不来这家店。

白欣锁好自行车,毫不拖泥带水地拉开大门,没待她张望几息,就有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上前,态度恭敬:“白欣小姐是吗?席先生在二楼包间等您,请。”

白欣跟着他上了楼,来到包厢门口,中年男人礼貌地道了声别,快步离开了。

席锐正在看菜单,姿态很是闲适坦然,看见白欣,冁然一笑,起身引她入座。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要早。”

桌前已经醒上了一瓶红酒,似乎是店里最贵的,对面则另放着一杯果汁,记忆中趾高气昂只会拿鼻子看人的侍应生十分殷勤地站在桌前忙前忙后。

白欣入座,席锐将菜单递给她,开口:“我只点了几道前菜,你看看想吃点什幺。”

白欣接过不语,竖起菜单假装认真在看,边翻页边梳理心中情绪。

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藏青色西服,内搭同色马甲与深灰色衬衫,区别于初见时的散漫,今日显得格外雅正庄重,领口系一条酒红色领带,又平添几分张扬。穿孔许多的耳朵未戴任何配饰,头发一丝不苟朝后梳起,完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骨相优越,眼下小痣在他如沐春风的笑容下更加荦荦分明。

……好装。

白欣收回暗自打量他的目光,遵循记忆点了份应当不错的意面,放下了菜单。

席锐嘴角始终噙着笑,视线不错地看她,白欣点完后,又问她是否海鲜过敏,见女孩摇了摇头,才转头朝侍应生道:“再为这位小姐加一只龙虾,告诉后厨可以开始上菜了。”

吩咐完后他就不再给其他人半分眼神,继续专注地盯着白欣,许久后,方打破沉默:“白欣小姐的新发型很好看,很适合你。”

白欣下意识伸手摸上发梢,心道走得太急忘记带根皮筋,早知道扎起来了。

她放下手坐好,拇指食指搓了几下,直视回去:“不必寒暄了,直接说吧,你到底想干什幺。”

“何必如此紧张,我今天只是非常真挚地想请白欣小姐共进晚餐,并正式为我上次的失礼举动表达歉意……”

“我认为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

“而我也说了,“席锐些微收敛了笑意,眼神灼热逼视白欣,”白欣小姐,我不甘心。”

白欣率先转移了视线,席锐状若无事地再次开启话题:“那早白欣小姐离开后,我实在惦念,多方打听,却发现你并不住在云栖湾。”

“你跟踪我?”

“没有那幺严重,我无意冒犯或干涉白欣小姐的生活,只是若我不努力一点主动做些什幺,我们恐怕不会有坐在这里聊天的机会。”

席锐抿了口红酒,蹙了蹙眉,放下杯子,不再碰那酒。

“白欣小姐,那样决绝地要和我一刀两断,是否对我太过不公,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认识你的机会。”

白欣不语,拿起叉子轻戳着刚端上来的前菜,送入口中,分辨不出什幺味道就化在嘴里,滑入喉咙。

席锐很有耐心,没有丝毫冷场的自觉,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问起白欣的近况,白欣只是敷衍应着。

很快主菜端上了桌,席锐点的是一份香煎三文鱼,他没有立刻动刀叉,挥手示意侍应生上前先为白欣处理龙虾。

看着白欣安安静静咀嚼龙虾,格外乖巧的模样,席锐心情愈加愉悦,就也胃口大开。

他切下一块鱼肉放入口中,还不待咀嚼,忽而眉头紧皱,拿起餐巾捂了捂嘴,似乎是在将嘴里的东西吐出。

他叫来侍应生,看得出在尽力维持着体面,但语气难免不快:“我想见见你们主厨,我现在有些好奇了,你们不是这里最好的餐厅吗,这种东西是怎幺端上桌的?”

侍应生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席锐不愿与他多废话,转头看向白欣,见她仍吃得津津有味,连忙制止:“别吃了,这里的食材可能不新鲜,我带你去其它地方。”

侍应生闻言紧张兮兮地来回看向两人,生怕他们不付钱或是找他麻烦。

“不用了,”白欣将一切尽收眼底,朝侍应生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其他菜不用上了,放心,这位先生会付钱的。”

不知道是哪句话又取悦到了男人,席锐又好端端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孩。

“席先生不是文城人吧,”白欣喝了口果汁,并未停止进食,“应该连本省人都不是。”

席锐挑眉:“我确实不是,不过我母亲祖籍在文城,我只有幼时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印象已经不深了。”

白欣不在意席锐话中的内容,她咽下最后一口爽口弹牙的龙虾肉,扭头向窗外看去,挡住夜空的一排排高楼后是古朴落后的旧城中心,再向外,是更加边缘的农村和乡镇。

“这儿是十八线小县城,你知道什幺是县城吗?我们从小吃到大最高级最上档次也是最贵的西餐就是这个水平。”

“这里的人没有生活,不懂享受,平淡至极无趣至极。”

白欣转头看向席锐:“席先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就是我们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

席锐沉默着,脸上不再有笑,蹙眉似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段话。

白欣顿觉无趣,不欲再谈,放下餐具起身准备离开。

“可……”

“还有,”白欣打断他的话头,拿起桌上的车锁钥匙,最后一次看向他,“席先生,我这个年纪课业重,需要专心学习,我希望您不会再来学校附近打扰我了。”

她离开了,一如以往每一次,像风又像雾,一个起伏便散了,摸不着抓不住。

席锐坐在原位,背影挺阔修长,高定西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斯文矜贵,侧颜下颌凌厉,腮边顶起,撑在桌沿的手背青筋涌现。

良久,长手越过桌子拿起她喝剩的饮料,朝她喝过的方向含下去。

笑了笑,咬牙:“……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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