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说不用的人与真实归来

齐峰靠着洗手池:“你以前也听过不用。”

袁鹰偏开脸:“你自己没说清楚。”

“嗯。”

“成年人想要什幺就应该自己说。”

“嗯。”

“不能让别人猜。”

“嗯。”

袁鹰转回来:“你就会嗯?”

“你说得对。”

“那你来找我干什幺?”

齐峰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几十个未接电话藏在下面。

袁鹰的手指碰到出租房钥匙,又缩开:“梦里电话打通了吗?”

“空号。”

“你按错了吧。”

“没有。”

“你记得我号码?”

“闭着眼也能按。”

“现在谁还背号码。”

“我背。”

袁鹰看着他。齐峰把她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按亮屏幕。未接来电一排压着一排。

“醒了以后能通。”他说,“你还是不接。”

“我喝酒,没听见。”

“林岚说你没去吃饭。门卫敲不开。灯全亮着,屋里有东西倒了。”

“所以你来了。”

“嗯。”

袁鹰低头看着那排未接来电:“苏晴也会找你。”

“她找我谈合同。”

袁鹰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以后可以跟她过。”

“怎幺过?”

“两张桌子。各自工作。她说不用就真不用,你也不用半夜坐飞机。”

“你替她答应了?”

“她愿意。”

“你问过?”

“看得出来。”

“你又知道。”

袁鹰被堵住,低头去抠杯壁上的一道水痕。指甲刮了几下,没刮掉。

齐峰拉开桌边抽屉,想找纸。里面只有几张项目便签和一包开过的棉签。他抽了一根递给她:“用这个。”

袁鹰真接过去,拿棉签蹭那道水痕。蹭了半天,水痕没了,杯壁留下一圈棉絮。

“更脏了。”齐峰说。

“你给的。”

“你自己擦的。”

袁鹰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头靠到椅背上:“什幺都没留,也没让你负责。不是正好吗?”

齐峰看着她:“不好。”

“哪里不好?”

“电话永远是空号。”

“换个号码。”

“袁鹰。”

“干什幺?”

“我不换。”

齐峰的手还放在桌上。小指挨到那把出租房钥匙,他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去握住。

“后来梦里还有一套房子。你留给我的。”

袁鹰看着他:“我有房?”

“有。只有你一个人住过。办手续的人说你很信任我,卖了也行,怎幺处理都行。”齐峰没有松开钥匙,“我那时候已经跟别人过了很多年。你一次没找过。”

袁鹰把杯子放下,没再接房子的话。

齐峰继续说:“他给我笔,让我签。我想问你为什幺不来找我,问你是不是也这幺跟他说,没事,不用。后来只顾着打电话。”

“梦里也哭了?”袁鹰问。

齐峰点了一下头:“醒了还在哭。”

袁鹰伸手碰到他的小指。他把钥匙放回桌上,空出来的手却没立刻握她,掌心朝上摊着,指节还没有完全伸直。她把自己的手留在上面,好一阵,才被他慢慢扣住。

袁鹰半天没有动。

齐峰也没再往下说。他起身去把烧水壶的插头拔掉,电线绕了两圈,卡进壶柄。

袁鹰忽然问:“房东找你了?”

“嗯。”

“房租涨没有?”

“涨两百。”

“你答应了?”

“续一年。”

“谁的名字?”

“两个。”

袁鹰呼吸停了一拍。

“押金呢?”

“原来的不动。”

“我的东西还在?”

“都在。”

“灰也在?”

“拖鞋上有。”

“可以扔。”

“不扔。”

“为什幺?”

“懒得收。”

袁鹰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这个人撒谎也很差。”

“没你熟练。”

“那你学。”

“不学。”

“苏晴会吗?”

“跟她没关系。”

“怎幺没关系?”

“我不是来跟你交代她的。”

“那你来交代什幺?”

齐峰把缠好的电线又拆开。塑料线在他手里绷直,过了两秒,慢慢松下去。

“不知道。”

袁鹰笑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快:“你什幺都不知道,为什幺来?”

“因为你不接电话。”

“接了呢?”

“问你在哪。”

“说在宿舍呢?”

“让你开门。”

“开了呢?”

齐峰擡头看她:“进来。”

“然后呢?”

“现在这样。”

“现在是哪样?”

齐峰没有回答。

袁鹰从椅子上站起来。起得太快,膝盖撞到桌沿,杯子跟着跳了一下。她抓住桌边,过了几秒才站稳。

“项目结束了。”她说,“我要离开了。”

“去哪?”

袁鹰张开嘴。

没有声音。

她看了一眼人才公寓的介绍页,又看出租房钥匙。被涂黑的三行字夹在中间。

“我好不容易……”袁鹰说。

后面断了。

齐峰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袁鹰擡起两只手抵住他胸口,不让他再近。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刚能走,你就来。”

“嗯。”

“我已经快走完了。”

“还没有。”

“你凭什幺说没有?”

“钥匙还在。”

袁鹰低头看桌面。那把钥匙被酒瓶压住一角,只露出磨亮的齿。

“钥匙可以还。”

“你还。”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钥匙,又停住。

齐峰想让她永远还不出钥匙。

齐峰站着等。

袁鹰的手越来越抖,最后把旁边的杯子碰倒。半杯水沿桌边淌下来,滴到地上。

她想去扶杯子,手却抓空了。

齐峰把人接住。

袁鹰立刻推他。第一下还有力气,第二下只剩手掌抵在他胸口。她摇头,呼吸一口比一口短。

“别抱。”

齐峰停住,没有收手。

“会吓跑。”她说。

三个字几乎粘在一起。

齐峰低头贴着她的头发:“已经吓过了。”

“你还是跑了。”

“又跑回来了。”

袁鹰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呜咽。

齐峰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没有往下压。袁鹰撑了几秒,手指终于抓住他衣服。额头抵上去以后,身体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她哭得整个人发抖。声音仍然不大,一阵一阵撞在齐峰胸口。

齐峰抱住她。

手臂真正合拢的那一刻,袁鹰的膝盖突然折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齐峰往下坠。齐峰一把扣住她的腰,退了半步抵住桌沿,才把人托稳。

袁鹰肩背重新绷了一瞬。她用小臂撑了一下,肘弯刚直起一点又塌回去,额头最终撞进齐峰颈侧,将半边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他。

哭声没有停,只是间隔越来越长。被袁鹰攥在掌心的衣料不再继续收紧,皱褶一点点回弹,最后只剩她的掌心贴在齐峰背后。

桌上的水一直滴到地面。出租房钥匙躺在摊开的水里,旁边那张被涂黑的清单湿了一角。

第一行原来写的是:问齐峰。

齐峰低头看见那些字。

齐峰没有碰那张纸。

袁鹰仍在他怀里往下沉。齐峰托着她站了十几秒,自己的腿也开始发僵。他慢慢屈膝,沿着桌边坐到地上,让袁鹰的膝盖落下去,却没有让胸口之间出现空隙。

她最初还在发抖,额头一下下撞到他颈侧。齐峰把掌心停在背中,不反复拍,也不催她呼吸。每当袁鹰吸气卡住,他便把自己的胸腔贴得更实,让那一口气能从一块真实的阻力上重新弹回来。

几次以后,袁鹰终于吸到底。

齐峰察觉时,自己一直绷紧的后背也突然卸下一截。他额头压进袁鹰肩窝,呼吸第一次乱了。袁鹰的手原本只是松松搭着,感觉到他的重量落下来,五指重新收拢,从后背把他圈住。

两个人的力气来回改变。

水从桌沿滴完了。钥匙还在地面的水痕旁边,没有被任何一方拿走。

袁鹰的哭声渐渐只剩不规则的吸气,手脚开始从酒后的冰凉里回温。齐峰的衬衫被她眼泪浸湿,贴在胸口,两个人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过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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