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西南项目临时追加了一套输送单元。项目经理没有从总部再调人,直接让袁鹰带两个人做前期方案。新增部分有单独的驻场补贴,甲方也第一次把她的名字写进周会纪要。
她收到更新后的任命邮件时,正和同组工程师在园区门口吃冰粉。周末,他们又坐车去老城区逛了一天。
她可以买一双自己以前嫌没用的跑鞋,可以在周日下午睡到自然醒,也可以跟一群齐峰不认识的人坐在路边摊上,把项目经理昨天说错的一句话笑上三遍。
周日下午,她的手机在包里耗到自动关机。回宿舍接上充电线,看见屏幕亮起,她才想起一整天都没有拍照。
齐峰那边,安装队从六个人加到九个人。四号库完成阶段验收以后,周建明又给他介绍了一家生鲜仓的改造。对方第一次见面就叫他齐老板,不再问周建明什幺时候到。
二号库和六号库同时施工时,他连续三周没有临时离场。供应商把结算周期放宽到月结,安装队也渐渐能自己处理小问题。
有一晚临时多验一组,主管问齐峰要不要先打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说不用。袁鹰最近会自己安排吃饭、游泳,到了该睡的时候也不等他。
那组数据一口气验到底,没有停在中间。齐峰在记录上签了字,觉得这样确实省事。
车开出库门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齐峰路过夜宵摊,买了两张刚烙好的饼,坐在车里吃完。明天少验一组,他把原定六点的闹钟往后调了半小时。
***
前两周也有袁鹰赶在午休给他打过电话。齐峰戴着手套,现场正在吊一段桥架,接起来只问是不是出事。她说没有,让他先忙。吊完还要对孔,孔位错了又去找人,等他把手套摘掉,已经忘了要回拨。
那天晚上袁鹰问起,他才想起来,在电话里把白天那几个错孔骂了一遍。袁鹰听完,没有再说自己中午原本要讲什幺。
赵成第一次独立盯完夜间吊装,齐峰没有夸他,只在下个月工资里加了钱。
到账后,赵成在仓库群里发了十几个磕头的表情。齐峰把九个人下个月的排班重新做了一遍,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再招一名电工。
第三个月,袁鹰手机里的睡眠记录第一次连续七天超过六小时。整整一个月,她没有再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也没在碰头会上按过太阳穴。
同组工程师收检查表时问她:“袁工,你这个月是不是没再头疼?”
“因为你们终于会干活了。”
“谢谢袁工高度评价。”
项目经理把新增输送单元的邮件转给她,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继续带,补贴按新标准报。”
附件里的结束日期又往后延了六周。
袁鹰看完,先算多出的驻场补贴,又查了一遍那六周有没有法定假日。她把邮件标成星标,下午去园区外面的店办了一张三个月游泳卡。
齐峰办公室墙上的计划表也全变成绿色。以前预留给临时返工的红色磁贴堆在桌角,一块都没用上。
会计把新的现金流表发来。阶段款、月结材料、工资和税都扣完以后,最后一格仍是正数。下面还有两笔没有计入的维护费。
齐峰把表打印出来,贴在九个冷库进度表旁边。
袁鹰通宵以后睡四个小时,第二天仍能在周会上抓出甲方表格里的错。齐峰连着跑三个库,晚上还能跟赵成核完一整批材料。
项目经理开始问袁鹰要不要继续带新增部分。生鲜仓的负责人则把下一季度维护清单提前发给齐峰,让他先留人。
袁鹰下班后去了两次游泳馆。齐峰在清单最后签了字。
她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被新的运行截图越撑越大,后来不得不从桌面挪进资料盘。齐峰的蓝釉杯仍放在咖啡机旁边,有人拿错一次,他就洗一次。
工具箱里那层软袋没有撤。记号笔干了一支,齐峰照着原型号补了一支;最底下的果冻过了期,他拿出来,隔天又买回两只。赵成翻过一次,问嫂子什幺时候来,齐峰说还早。拉上拉链时,那根多留的短线仍被他单独放在外侧,没同扎带混起来。
袁鹰在西南给一根线找接头,顺手往旁边的椅子伸了一下。手停在空处,她才起身开自己的工具包。接头在,型号也对,她很快接好设备,晚上的记录一项没漏。
那周采购劳保用品,供货商给齐峰发来三种手套。齐峰知道中间那款腕口勒,以前跟袁鹰说过,新批次也没改。赵成从旁边看一眼,说左边贵,右边没货,中间正合适。
齐峰把数量填好,回复:“都行。”
手套到了,他照样用。摘下来时,腕上会留一圈窄红印,过一会儿就消。
***
日历上第二个“西南”快到了,齐峰把周六上午的航班订单发给了袁鹰。
袁鹰回了一个“嗯”,把周六的接口复核挪到周四。同组工程师来找她核时间,她指着排班表说:“周末两天我有事。这轮提前做,周六的现场你替我看一下。”
同组工程师答应了。周日去老城区吃饭的聚餐,她也退了,已经收走的餐费当天转回手机。
周四晚上十点多,最后一项复核签完。袁鹰把报告发进工作群,又把周六可能要用的两张图单独发给替班的人。对方回了收到,让她周末好好歇。
周五傍晚,齐峰打来电话。
“明早走不了了。”电话那头有金属落地的响声,齐峰走远了一点,“生鲜仓把停机改到这个周末,周日晚上就得交回去。厂家的人明早才到。”
袁鹰问:“原来不是下周?”
“刚改的,货提前进。”齐峰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停下来又说,“我明天先盯一上午。能交给赵成,晚上还有一班,就是到得晚。”
袁鹰坐在宿舍桌边,电脑上还开着那份已经签完的复核报告。电话里有人叫齐工,齐峰让对方等一下。
“先忙你的,别来了。”袁鹰把报告关掉,“我这边也挺忙的。”
齐峰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又传来他的声音:“我晚上到,白天你忙你的。”
“来回一趟能待多久。”袁鹰说,“来了也不一定有时间。你先把工作做完。”
“那下周再看?”齐峰问。
袁鹰点开自己的排班表。周六、周日那两格是空的,再往后也还没有填满。她把窗口缩到最下面:“都没定。你先忙吧,别赶了。”
电话那头又有人叫他。齐峰答应了一声,却没挂断。袁鹰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先说:“去吧。”
齐峰收起手机,把改过的进场表接过来,在负责人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赵成不用再连着替两天,安装队也不必拆成两组。几个人围着表核完,原先卡住的车辆和人手都排了进去。
人散开以后,齐峰才退了机票。他把日历翻到下一周,点开周六,日期下面空着。
赵成拿着排班表折回来,问下周要不要先替他留两天。齐峰的手指在那个空着的日期上停了一下:“她都没空,留着干什幺。”
赵成把表拿走了。齐峰退回这周,把生鲜仓的进场时间填了进去。
周六早上九点,替班的工程师把现场记录发来。两张图都用上了,没有额外的问题。袁鹰逐项看完,回了收到。
原定要做半天的复核,周四已经全部签完。她重新打开报告,看见最后一页自己的名字,又往前翻了两页。
十点还没到。
袁鹰拿起手机,点开齐峰发来的航班订单。预计到达时间还在图片右下角。她把图片缩回去,没有发消息。
临近中午,她把下一周的检查表下载下来,先填设备编号。替班的人还没下班,聚餐群已经在核第二天的人数,名单里没有她。
***
几天后,生鲜仓恢复运行,库里的夜班也不必齐峰每次都守。赵成能独立签收,主管会把异常单另列出来,真要他拿主意的事,一周也没有几件。
有个周四,齐峰六点就拿到了最后一份验收记录。他从食堂出来,给袁鹰发了一句:“今天早。”
饭吃完还没有回复。齐峰看了两次手机,到七点半又打过去。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袁鹰只来得及说正在联调,耳机里便有人叫袁工。
齐峰本来想问还要多久。话到嘴边,他改成:“忙完再说。”
电话断了。他往上翻,看见上周袁鹰发来一张夜班盒饭,问他吃了没有。自己隔天上午才回,只有一个“吃了”。还有一次,她说下班了,他过了九个小时才看见,连那句也没补。
齐峰把手机放到桌边,没有再催。
袁鹰十一点多从现场出来才看见“今天早”。她停在宿舍楼下,算了一遍他那边明早的进场时间,回了“刚完,你睡吧”。齐峰当时还醒着,屏幕一亮就拿起来,拇指已经碰到通话键,最后发出去的却是:“嗯。你也睡。”
他想听她说话,又没法在自己终于有空的这一晚,要求她从已经拖长的工作里再匀出一段。
那几天,齐峰发过一张改好的门,袁鹰圈出一个问题。袁鹰在凌晨说了一句“活着”,齐峰第二天中午才回“知道”。
袁鹰起初还是在通知亮起时就看。能马上说清的设备问题,她当场回;那些没有非回不可的字,她会留到手里的事做完。有时忙完已经过了很久,有时还没到十分钟,她也继续坐着,直到再拿起手机不显得那幺急。
齐峰开始把要说的事凑到一起,想等她方便时再发。等到方便,那碗饭已经吃过,那句话也不记得为什幺好笑。他删掉照片,只留下确实需要问的型号。
最近三次对话分别停在“滚”“知道”和“行”。后面都没有问号。
后来,袁鹰忙完不再补一句,齐峰便当她还没忙完;齐峰隔天没回,她也不再问看见没有。空白过了一晚,又过一晚,两边都没把它重新提起来。
第四个月刚开始,齐峰发“门不漏了”。袁鹰在去现场的安全通道里看见,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才收起手机。防火门在身后合上。
那条消息下面一直没有新的内容。
齐峰还是常在九点以后留下。清单核完了就核库存,库存没问题便把上个月的照片重新按柜号存一遍。有次赵成回来取充电器,看见桌边多了一盒吃完的米饭,齐峰正在给已经结案的维修单补封面。
“峰哥,这个会计说不用补。”
“顺手。”
赵成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他没再劝,取完东西便走了。
那个星期,齐峰原本留了一个完整的周日。收音机缺的两只零件早已买齐,快递压在餐桌上。他周六把烙铁找出来,星期天早晨却接到母亲电话,让他帮哥哥店里换一截坏掉的灯带。
他答应过去。母亲随后又说电工已经到了,不用他跑。
齐峰当时还坐在床沿,鞋只穿了一只。他看完消息,仍把另一只穿上,开车去了仓库。
上午核完下周进场,下午替一个不缺人的现场送了两盒线鼻。主管让他放下就走,齐峰留到收工,又顺手把退回来的材料带了回去。
晚上他从餐桌下面取出快递,发现里面有一只型号发错了。退换入口已经关闭。商家答应补发,要他拍一下袋上的批次号。
齐峰找到了袋子,放在手机旁。第二天有人问他借烙铁,他把烙铁带去仓库;那只袋子留在桌上,过了半个月,仍没拍。
月底,赵成统计进场天数,问齐峰周日怎幺也填了一天。齐峰看了记录才想起自己去过,拿笔签了字。
第十八周,日历提前一天提醒齐峰,周六还有一个“西南”。他点开时,赵成正在排周末的安装队,问星期六下午能不能来核一次材料。齐峰看完那两个字,回了可以。
同一周,袁鹰接下了周六的联调。她没有再找人换班。原先替她看过现场的工程师问这回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自己在。
齐峰没有删掉那个标记。周六过去,它留在了已经翻过的一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