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不让外来人员过夜。基地附近唯一一家商务酒店周末全满,只剩一间靠电梯的标间。齐峰把两张单人床推到一起,床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袁鹰靠在门边看他:“齐老板,破坏酒店固定资产。”
“能推,说明没固定。”
两张床中间仍留着一条缝。齐峰蹲下检查床脚,袁鹰把自己的帆布包扔到墙边,脱掉工装外套,从后面压到他背上。
“先吃饭。”齐峰扶住她膝弯。
“不饿。”
“中午吃了什幺?”
“盒饭。”
“几口?”
袁鹰把脸埋进他颈窝:“审计呢?”
“尽调。”
“项目不卖。”
齐峰站起来,背着她走了两步,把人扔到拼起来的床上。床缝在下面硌出一道硬线,袁鹰擡腿踹他,齐峰抓住她脚腕,把她沾了灰的袜子剥下来扔到门口。
袁鹰在床上只停了两秒,又翻身下来。她把两个塑料袋全拆开,灰色睡衣扔到床头,蓝釉杯放上电视柜,咖啡和创可贴塞进自己的帆布包,床单抖开以后又嫌酒店的床角不好塞,跪在地上重新压了一遍。
她一边归置,一边讲宿舍热水什幺时候会断、哪扇柜门一开就掉、走廊尽头那盏灯为什幺总在半夜自己亮。齐峰坐在床沿,刚脱下一只鞋,袁鹰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四次。第五次经过时,他扣住她的手腕。
“先洗澡。”
“你开了一天车就不脏?”
“一起。”
浴室只有一条防滑垫,热水出得很慢。袁鹰站在花洒下面等水升温,齐峰替她拆发圈。头发散下来以后堵住地漏,两个人洗到一半,水已经漫过脚背。齐峰弯腰清头发,袁鹰拿花洒冲他后颈,他转身把她压到瓷砖墙上。
洗完澡,袁鹰先拆开牛肉干,一口气吃了三条,又去翻袋里的橘子。
齐峰站在浴室门口看她:“刚才谁说不饿?”
“刚才。”袁鹰把手机扔给他,“叫饭。”
他们叫了两份附近的牛肉粉和一盘拌菜。外卖送到时已经八点四十,袁鹰穿着齐峰的短袖去开门。骑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订单上的名字,什幺都没问。
两个人坐在靠电梯的地上吃。每隔几分钟,门外就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压过地砖接缝,一阵一阵地响。
齐峰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挑给袁鹰。她吃了两块,又夹回去一块:“你开车。”
“我有。”
“你那三片也叫有?”
“比你中午吃得多。”
袁鹰把筷子拍在塑料碗边:“齐峰,你来西南第一顿就找骂?”
“嗯。”
“贱不贱?”
“六周没听。”
袁鹰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两片牛肉全夹进齐峰碗里,又从他的汤里捞走一筷子粉。
袁鹰把自己那碗粉吃空,又喝了半碗汤。齐峰收拾外卖盒时,她已经盘腿坐回床头,脚跟一下一下敲着床架,开始讲第一条线那根压坏的屏蔽线。
讲到同事掉进排水沟,她又跪着爬到床尾找手机,翻出一段晃得看不清人的视频。齐峰只看见一只沾泥的安全鞋,袁鹰已经划到下一张照片,继续讲当天晚上谁拿错了联调表。六周里积下来的事情没有轻重,全从她嘴里往外走。
齐峰靠在另一张床上,等她说完一段,才讲赵成第一次独立吊装、把叉车钥匙忘在自己裤兜里带回家的事。袁鹰笑得往后倒了一次,起来以后脚跟还在敲床架。
齐峰看了一眼时间:“睡不睡?”
袁鹰把手机扔到枕边:“不睡。”
讲到后来,齐峰从另一张床上过来。袁鹰往后一倒,肩胛骨正好压住中间那道缝。
床缝确实硌人。袁鹰被硌得烦了,翻身骑到齐峰腰上。齐峰的手顺着她后背往下,摸到一处被安全带磨红的皮肤,动作停了一下。
“别停。”袁鹰按住他的手。
齐峰看着她:“疼不疼?”
“你再问就疼。”
他没再问。
那只手避开磨红的地方,从短裤后腰探进去,掌心贴住袁鹰屁股。六周没碰到的重量落下来,和记忆里一样,又因为她瘦了一点显得不完全一样。齐峰沿着骨头重新摸了一遍,手指收拢时,袁鹰马上跟着调整膝盖,把自己更稳地压在他腰上。
齐峰擡手托她,袁鹰便先一步撑住床头,往左挪了半掌。她低头咬齐峰下巴,咬完仍不肯把手从他胸口拿走。
袁鹰却一直在摸他。肩头、后颈、胸口、肋骨,摸到一半又折回来,动作又急又乱。齐峰扣住她手腕:“找什幺?”
“不知道。”
齐峰松开。袁鹰的手马上又贴回他胸口。
这一次她没再往别处找。掌根贴着,拇指只在热水刚冲过的皮肤上来回蹭。齐峰动了一下,她跟着挪,手始终没有离开。
电梯在门外上上下下。房间里一只床头灯开着,齐峰带来的蓝釉杯放在电视柜上,里面插着酒店发的两支一次性牙刷。
很久以后,床头灯还亮着。袁鹰最后一次摸回来,掌心压住他胸口。下面的心跳重重顶了两下。
撑在齐峰身侧的胳膊就在第二下忽然弯了,腰也跟着软下去。袁鹰整个人直接砸到他胸前,齐峰下意识收拢手臂,把她从床缝边捞了回来。
袁鹰趴着,一动不动。
齐峰低头问:“睡了?”
“不知道。”
电梯又响了两趟,袁鹰都没有擡头。压在齐峰胸口的手滑下来,松松搭在他腰间。齐峰把被子拉过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刚才袁鹰还在说话、发笑、反复摸他;两次心跳以后,她连撑住自己都停止了。压在胸口的手不再主动找位置,大腿内侧的肌肉完全松开,脸颊重量也从一点贴合变成沉沉的一整块。
齐峰没有马上挪她。他的掌心沿着袁鹰背部停在肩胛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把胸口完整顶起来;另一只手托在腰后,防止她睡沉以后滑进床缝。
袁鹰的呼吸很快从浅乱变得深重。下颌松开,嘴唇贴着齐峰皮肤,呼出来的热一阵比一阵稳定。
齐峰的手臂收紧了一次。
他开了一天车,又陪袁鹰把六周的话和触碰全补到深夜,肩背早就发酸。齐峰慢慢侧身,把袁鹰从正压胸口改成贴在身侧。袁鹰没有醒,手臂却在失去原来落点时本能地往前一抓,正好扣住他肋骨。
齐峰顺着那一下抓握贴过去,把一条腿压在她膝上。两张拼床中间的缝仍然硌着,他用脚把卷起的床单推过去垫住,没有起身。
阻力重新出现后,袁鹰的呼吸没有再乱。
齐峰也终于把一部分重量交给她环住的手臂,闭上眼睛。
床头灯整夜没有关。蓝釉杯和两支一次性牙刷留在亮处,两个人压在那道始终拼不严的床缝上,一直睡到早晨。
第二天早上七点,袁鹰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齐峰横着一条胳膊压住她,她从下面钻出来,踩着地上的衣服去找手机。
项目群没有报警,只有同组工程师问昨天换下来的屏蔽线放在哪儿。
袁鹰回复位置,把手机扔回床上。齐峰睁开眼:“要去?”
“十点看一次连续运行。两个小时。”
“我送你。”
“你睡。”
“睡够了。”
齐峰把两张床重新推回原位,又趴到床底捡出一只袜子。袁鹰在浴室刷牙,黑色牙刷从宿舍带了过来,跟酒店那支白色的挤在杯里。
去基地的路上,他们买了豆浆和包子。袁鹰拿着包子进东门,齐峰坐在车里看她刷卡。她走出十几米,又转回来敲车窗。
齐峰降下玻璃:“东西掉了?”
袁鹰把手伸进去,捏住他下巴亲了一口:“十二点接我。”
“嗯。”
“别早到。我不提前走。”
“知道。”
十一点五十,袁鹰把最后一份运行记录交给值班工程师,出门前发了消息,说过门禁还要几分钟。齐峰回她车在老地方。
十二点零七分,袁鹰从东门出来。齐峰已经把车挪到树荫下,副驾驶放着两杯冰豆花。她上车先吃,吃到第三口才问去哪儿。
袁鹰带齐峰逛了基地后面那条卖五金和劳保用品的小街,给他看哪家店的绝缘胶带掺胶、哪家面馆的辣椒够味。齐峰买了四只本地规格的限位开关,说拿回去试。袁鹰花二十八块买了一把折叠凳,理由是联调时坐在电缆盘上硌屁股。
下午两个人回宿舍。齐峰在楼下登记了访客,只有两小时。他带着工具包上去,把松掉的柜门合页拧紧,又给窗帘杆补了一颗膨胀螺丝。袁鹰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洗衣机,在旁边指挥。
“左边还低。”
齐峰站在凳子上:“地是斜的。”
“你技术不行。”
“二十八块的工作平台影响精度。”
袁鹰踢了一下折叠凳。齐峰晃了晃,低头骂她。她扶住他小腿,笑得靠在柜门上。
访客时间结束前,齐峰把工具收好。蓝釉杯留在桌上,旁边是黑色牙刷。床单已经洗完,湿漉漉挂满阳台。
他们下楼吃了晚饭。齐峰点了三份肉,袁鹰又加了一盘青菜。饭是热的,吃完时天还没黑。
停车场里,齐峰把那只沾灰的工具包放回后备厢。袁鹰站在车门旁,用鞋尖拨开轮胎边的一颗石子。
齐峰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十二周那个标记没删。”
“你先把二号库交了。”
“嗯。”
“赵成要是把库炸了,你赔完再来。”
“灭火器给他了。”
袁鹰擡脚踢了踢他的鞋:“走吧。天黑以前上高速。”
齐峰抱了她一下。时间不长,力气也不重。松开以后,袁鹰替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又嫌太高,往下扯了一截。
“到了发消息。”
“你先回宿舍。”
“我去游泳。”
“你有卡?”
“准备办。”
齐峰点头,上车。
袁鹰没有站在原地看很久。车开出停车场,她就拎着折叠凳往宿舍走。走到楼下时,项目群有人问明天几点碰头,她一边刷门禁一边回复六点半。
齐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转身,开到路口才把原本准备再拨回去的手机放稳。这一回,车窗不用降第二次,她也没再抓住门边。他赶在天黑前上了高速,给赵成回了电话,听完二号库那几项收尾。
袁鹰进宿舍后,把折叠凳撑开,坐在他刚修好的柜门前。门关得严,合页没有再响。她拿出游泳馆的营业表,离关门还有两个小时,鞋却一直没脱。
她拨过一次齐峰的号码,在接通前挂掉了,随后发去一句“按错了”。齐峰回了个“嗯”,再没有问。
袁鹰把营业表从第一行读到最后,又折回去看周末那一栏。看完几遍,她才把纸收回抽屉。她没有去游泳。
房间里,柜门关得很正。洗过的床单还在滴水,齐峰带来的橘子占了桌面一角。袁鹰把黑色牙刷放回蓝釉杯,拆开一袋牛肉干,坐下来改明天的检查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