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鹰回公司后的第一个早上，会议纪要已经发到组里。
方案通过了。她翻到后面的执行安排，负责人那一栏换成同组另一位工程师。四个人的名字仍在下面，林岚负责的部分和她原来排的一样。
林岚拿着打印件过来，站在她工位旁：“他们昨天就把启动会开了。我讲到一半，后面几个排期问题答不上来，项目经理叫他接着讲的。”
袁鹰把自己的汇报文件打开。最后三页仍停在走前的版本，其中一页右上角留着“待确认”。她拿笔把新的排期抄到纸上，去找项目经理。
“核心开发也换了？”袁鹰把两张分工表并排放到桌上。
项目经理将新的那张往前推了一点：“人已经照这个安排下去了。你继续做底层那一块，方案署名不动。”
“四个人我都谈过了。林岚下个月哪天能过来，我也确认过。”
“我知道。可昨天要定的时候，你不在，电话也接不通。”
袁鹰没有再挪那张纸。项目经理打开电脑里的另一份表格，问她现场的问题解决没有。
“解决了。”袁鹰说，“晋升材料呢？”
项目经理停了一会儿：“你这一轮先缓。原来是按接手这组人报的，现在负责项目变了，申报也要跟着改。”
袁鹰看着屏幕。自己的名字还在，后面已经标了暂缓。她把两张分工表拿回来，新的放在上面，走到门边才又问了一句：“下一轮什幺时候？”
“下一轮有通知再说。”
袁鹰回到工位，林岚还没走。那张为她预留的人员表摊在键盘旁，林岚的名字下面有一条袁鹰画的线。
“我以为肯定跟你。”林岚说。
袁鹰把表收进文件夹：“先跟他。你那块从采集开始，别让人把测试时间挤掉。”
下午的启动会续开，袁鹰也参加了。新负责人把四个人的任务逐项过完，问有没有补充。袁鹰指出其中两项不能同时上线，对方改了顺序，让林岚会后把排期重新发一遍。
散会时，林岚拿着电脑走到新负责人旁边，问第二周的测试谁来接。袁鹰已经把椅子往她那边转了一点，又转回去，拔下自己的电源线。
那晚齐峰打视频来，袁鹰正在把旧分工表上的批注转进自己的工作记录。
齐峰还穿着工装，手机靠在宿舍那只接触器旁边。他看见她桌上的打印件，问下季度的汇报是不是又定了。
“不用等下季度了。”袁鹰把新分工拍给他，“方案过了，人给别人带了。”
齐峰点开照片，视频里只剩他低下去的半张脸。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重新扶好：“林岚不是跟你？”
“现在跟他。”
“你做什幺？”
袁鹰用笔尖点着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一行：“这一块。原来整组我管。”
齐峰把照片放大，四个人的名字从屏幕上依次移过去。他问完谁做采集、谁做测试，袁鹰又把晋升的事告诉他。
“也停了？”齐峰问。
“这一轮没我。”
宿舍外面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桶底蹭着门，响了一声。齐峰没有回头，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袁鹰把笔放下。桌边还有一杯没拆封的酸奶，瓶身上的水已经流到那张旧分工表下面。她拿起来，纸被粘住一小片，揭开时破了。
“我都想好第一周怎幺带他们了。”袁鹰按着破掉的纸角，“林岚那个测试，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做。”
齐峰看了她一会儿：“你那天还跟我说下次。”
“那时候没撤。”
“现在呢？”
“撤了。”袁鹰把纸铺平，继续说，“方案他们还用。今天开会，我那页改过的排期也在。”
齐峰一直听她讲到第四个人。袁鹰说完，拿起那瓶酸奶，拧开以后只喝了一口，又放下。
齐峰问：“还想骂谁？”
“你。”
“骂。”
袁鹰盯着视频里的人：“那天电话响第二遍，你手都没挪。”
齐峰应了一声。袁鹰把自己的手机往近处拖了一点，问他现在还记不记得自己回过什幺。
“你说我先。”齐峰答得很快。
袁鹰没有接话。他又说了一遍：“齐峰，你先。”说完才往屏幕上看，嘴角已经擡起来。
袁鹰手里的酸奶瓶停在半空。齐峰看见她桌上那两张表，嘴唇抿了回去。
“刚才什幺表情？”袁鹰问。
“没什幺。”
“少装。”她把瓶子放到桌上，“你手机往左一点，灯照着，我看不清。”
齐峰挪开手机。袁鹰看了几秒，自己也笑了一下，低头把瓶口的封膜撕干净。
“得意这幺多天。”袁鹰说。
齐峰没有否认。她喝完半瓶酸奶，再看屏幕，他还在看她。
“现在知道少了什幺了？”袁鹰把那张新分工表举起来。
“一组四个人，这一轮晋升。”齐峰说。
袁鹰把纸放回去，手还压在上面：“嗯。”
视频没有挂。齐峰把接触器往旁边推，让手机立稳了，袁鹰继续转抄旧表上的批注。写到林岚的名字，她的笔停了一阵。齐峰没有叫她快点，等她翻过那一页，才问酸奶还剩多少。
两周后，职级调整名单发了下来。
接手团队的同事升了一级。袁鹰从上到下看完，把邮件转给齐峰。午饭时，对方请组里喝咖啡，林岚替她拿了一杯。袁鹰说了谢谢，下午照常去参加新负责人的评审。
月底，项目奖金到账。方案那一份给了她，负责团队的那一份列在另一人的名字后面。袁鹰把分配明细和到账数字核过两遍，才将自己原来记的数改小。
她给齐峰发了修改后的那一行。
齐峰的电话过来时，袁鹰刚把电脑合上。他问少的是哪一项，她重新打开明细，把两栏分别念给他。齐峰在另一头重复了一遍，没有把它们算成同一笔。
那周末袁鹰又去了外地。车票前一周就买好了，齐峰接她回宿舍时，两个人先在楼下吃了饭。
上楼以后，袁鹰把包放到桌上，电脑拿出来，奖金明细压在下面。齐峰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屏幕上是新负责人发来的进度。
“又怎幺了？”齐峰坐到她旁边。
“他们第一轮测完了。”袁鹰把照片给他看，“这几个时间点，都是我排的。”
齐峰看完，没有划到下一张。袁鹰伸手放大照片边上的白板，四个人的名字挤在一起，最上面是新负责人的签字。
“我今天在车上又算了一遍钱。”袁鹰说。
“奖金？”
“嗯。”她将手机扣在腿上，“挺疼的。”
齐峰的手放到她膝边。袁鹰没有马上靠过去，坐了一会儿，才把那只手翻过来，沿着他手掌上刚磨出来的硬皮摸了一遍。
“你那天按电话，用的这只？”
齐峰伸出右手拇指：“这个。”
袁鹰掐了一下指腹。他缩了缩，手还留着。
“十八分钟。”齐峰说。
“什幺？”
“到九点，还剩十八分钟。你坐那儿，手里拿着手机。”
袁鹰擡起头。齐峰看着她，拇指已经在她掌心摊开，刚被掐过的地方红了一小块。
“你真他妈天天翻。”袁鹰说。
齐峰嘴角动了。她伸手去碰，他没有躲，笑反而更明显，连被她按住的那一边也在往上擡。
袁鹰看了一阵，将他的脸往自己这边转正：“给我看。”
“看什幺？”
“你这副德行。”
齐峰笑出了声，把她拉近一点。袁鹰没有放开他的脸，膝盖先挪过去，停在他两腿之间。
“组没了，钱少了。”齐峰说到这里，笑停了一下，“你还让我笑。”
袁鹰的拇指还停在他嘴角：“你不是高兴吗？”
“高兴。”
她低下头，额头抵到他肩上。齐峰伸手抱住她，她也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奖金明细露在机身底下。袁鹰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膝盖从他两腿之间退了出来。
齐峰低下头：“不高兴了？”
“高兴。”袁鹰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我看一下。”
她伸手去拿电脑，指尖在屏幕边沿滑了两次。电脑放到膝上，掌心已经出了汗。她又把那张明细拿过来，按在键盘上，从第一栏重新核。
齐峰凑过来，袁鹰把电脑往旁边挪了一点。他伸手碰她胳膊，她又往外坐，纸滑到地上。
袁鹰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袁鹰，你可真有出息。”
齐峰没有接话。她用拇指掐住还在抖的食指，等了一会儿，才把纸铺回键盘上。两栏数字又核过一遍，一个也没改。
电脑放回桌上时，齐峰脸上已经没了笑。袁鹰抓住他的衣袖，把人拉近。手指还在抖，她仍伸过去碰他的嘴角。
“再说一次？”齐峰问。
“你听了多少次了。”
“还要。”
袁鹰看着他，耳朵一点点红起来：“那天选的你。”
齐峰抱在她腰上的手立刻收紧。她被带得撞到他胸前，骂了句有病，手却抓住他的肩，笑得额头都抵不稳。
齐峰低头找她的脸。袁鹰先亲了一下，退开半寸，又贴回去，等他重新擡起嘴角，才用鼻尖碰了碰。
“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袁鹰说。
“谁弄的？”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说：“我。”
齐峰脸上那点笑一直留着。袁鹰跟着笑，手臂从他肩头绕到后颈，把他的脸拉下来，亲了很久。
手机在床上震过一次。袁鹰拿起来，是林岚补发的测试记录。她看完，给其中一项回了两句，齐峰的手仍放在她腰上。
消息发出去，袁鹰没有立刻放下手机。齐峰问她还看什幺，她将那张四个人围在白板旁的照片又打开了一次。
“这地方本来该有我。”袁鹰用指尖碰了一下白板前面。
齐峰没有出声。她退出照片，关掉屏幕，往床里坐了一点，把他也拉过来。
“你刚才再问一遍。”袁鹰说。
齐峰侧过脸：“哪个？”
“谁弄的。”
他看着她，嘴角又擡起来：“谁弄的？”
袁鹰凑上去，在那一点笑上亲了一下：“我弄的。换到了。”
“换什幺？”
袁鹰没有答。她把两只手都贴到齐峰脸侧，等他又笑起来，自己也笑了，膝盖挤进他腿间，整个人往他身上靠。
“值不值？”齐峰低声问。
袁鹰看着他的脸：“值。”
齐峰还抱着她。袁鹰把手顺着他的后颈摸上去，他低下头，额角贴在她肩边。两个人坐了很久，袁鹰偶尔把他的脸擡起来看一眼，看到后来，齐峰自己也笑着擡头。
第二天早上，齐峰先醒，袁鹰还贴在他胸前。他动了一下，她闭着眼抓住他的衣服，含糊地叫他别走。
“昨天选的那个，今天饿了。”齐峰说。
袁鹰睁开眼，先看他的脸，再把脸埋回去笑：“你够了。”
齐峰等她笑完才起床。早饭端上来，袁鹰把刚掰开的半只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她还盯着他的嘴角，齐峰咬了一口，擡眼看她，两个人又笑起来。
回城后的一个晚上，袁鹰把那份项目的后续问题处理到十点。视频接通时，齐峰已经躺下，问她怎幺还没弄完。
“又加了两条。”袁鹰揉着手腕，将电脑推远一点，“你呢？”
“等你。”
齐峰说完便笑。袁鹰把台灯往外转了转，屏幕里的人清楚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把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机拿到枕头上。
“别挂。”袁鹰钻进被子，“让我再看会儿。”
齐峰将压在脸侧的枕头往下拨开，把手机也挪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