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果冻与越来越多的私人物品

那晚以后,齐峰没有再数自己留宿了几次。

有时他半夜离开,清晨又带着早饭回来。有时袁鹰醒来,他还在,手臂横在她腰上,闹钟响了也不肯松。

白天见面时,他们仍然不碰彼此。齐峰把工具放到桌上,袁鹰自己去拿;袁鹰从他身后经过,会留出刚好不擦到工装的距离。没人看得出她锁骨下面有他昨晚留下的齿痕,也没人知道他后背那道新抓痕是谁弄的。

齐峰有时松得太早,袁鹰还没亲够,便抓着他重新拉下来;有时她已经偏头换气,两个人的牙齿还会碰到一起。他从袁鹰身后经过,她会往后靠一点,等他拿走桌上的东西,便又坐直。真被抱住的时候,她反而先停住手里的事,过几秒才去碰他的胳膊。有时两个人本来只想吃饭,饭菜凉透,筷子还没有拆。

袁鹰有几次睡着以后滚到他左边,脸碰在锁骨下那块硬地方。那里硌人,她醒着时挪开过,睡着又会回来。齐峰左臂被压麻,试着抽走,袁鹰被弄醒,立刻退到了自己的枕头上。第二天上床,两个人都把胳膊收在身侧,留出来的空处一直到后半夜才被睡乱的被子填上。

有一晚袁鹰停在另一侧看手机,齐峰伸手够了两次,只够到被角,干脆翻过去。他的下巴刚碰到她肩头,她便偏过脸,手机也跟着歪了。齐峰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压。视频里一只猫正倒着退出纸箱,袁鹰看了一遍,又拖回开头,把屏幕转给他。齐峰说有什幺好看的,猫屁股第二次卡住时,先笑出了声。袁鹰跟着笑,肩膀一抖,重新碰到了他的下巴。

有一回袁鹰洗完澡,穿着宽大的睡衣去沙发上拿电脑,被齐峰从后面拉住。他的手从衣摆进去,贴住小腹。袁鹰的手停在电脑盖上,耳朵慢慢红了。齐峰往回收手,她却攥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僵了片刻,她才转身挤到他腿边,膝盖撞上沙发扶手。他伸手扶腰,她已经抓住他的肩,电脑就那幺留在旁边。

那晚后半夜,齐峰被腰侧的一点凉弄醒。袁鹰的指尖从短袖下面伸进来,手背卡在卷起的衣摆里,人还睡着。

齐峰握住她的手往外抽,想把压住的衣摆拉平,却连她的手也一块儿放回了被子外面。

袁鹰没有醒,几秒后又摸回来。

齐峰再拿开。

第三次,袁鹰睁眼,声音里全是困意:“你有完没完?”

齐峰还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胳膊都停着。袁鹰把脸转进枕头,声音低下去:“你管我。”

齐峰没有再拿开。她的手留在他腰侧,指尖却不再乱动。天亮以后,齐峰还没起身,袁鹰先把那只手收走,坐起来去够床边的衣服,扣错了一颗扣子。

齐峰的牙刷留在杯子里,袁鹰早上刷牙时会往旁边挪一点。他的工装占了衣架一角,充电器留在床头。袁鹰的一卷数据线也在他车里放了很久。

有一回,袁鹰去仓库送改过的接线表,正赶上齐峰和几个工人卸完设备。到了饭点,几个人又去了后街的小馆。

圆桌靠着厨房,排风机在墙后嗡嗡响。菠萝咕咾肉先上来,齐峰尝了一块,糖汁很厚,肉外面裹着一层软壳。他吃完便去夹旁边的青椒,没再碰那盘肉。

同队的赵成连夹了两块:“这个好吃。下回还点。”

靠厨房坐的工人也说好,把盘子转过去,又叫旁边的人尝。袁鹰正低头回供应商的消息,放下手机时,盘子已经少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齐峰的碗。米饭上只有青椒。

肉转到对面,袁鹰等那人的筷子收回去,便扶着玻璃边沿,慢慢转回来。她夹了一块放到齐峰饭上,转盘被旁边的人推走,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原位。

第二块压在第一块旁边。

齐峰偏头看她。袁鹰正在喝水,另一只手却还搭在玻璃下面。

赵成推了一下转盘,没推动,低头找是不是卡住了。袁鹰松手让它走了半圈,等赵成夹完别的菜,又把那盘肉转回来。

这次齐峰看清了。

盘里只剩三块肉。袁鹰一块块往他碗里夹,最后一块搭不稳,滑到碗沿,她便拿过一只干净小碟,把那块肉和盘底的菠萝一起拨进去,紧贴着齐峰的碗放下。

赵成的筷子停在半空:“全给他?”

袁鹰把空盘转走:“你们刚才都吃了。”

“他也吃了。”

“一块。”

赵成看了看齐峰面前的碗,又看那只小碟:“现在不止了。”

袁鹰没有接话,低头吃自己的饭。她碗里一块咕咾肉也没有。

齐峰把小碟往自己面前收了一点:“你还没吃。”

赵成还伸着筷子,齐峰知道,只要把小碟往中间挪一寸,赵成就够得着那块肉。他把碟子收到了自己手肘里面。糖汁沾到袖口,黏着一点,他也没挪回去。

“我吃别的。”袁鹰夹起一筷子青椒,又看向他的碗,“他们都说这个好吃。”

齐峰原本想说自己也就那样。袁鹰已经把转盘放开,任它在别人手里转,没再留意上面剩了什幺。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低头又吃了一块。

还是甜,面衣也厚。齐峰嚼着,嘴角却一直压不平,只好端起杯子喝水。袁鹰问他笑什幺,他摇头,杯子放下以后,又去夹小碟里的那块肉。

服务员伸手收那只小碟时,齐峰先用两根手指压住边沿。盘里还有汁,他拿勺子刮了一点,浇到饭上。

袁鹰停下筷子,看着他把那口饭吃了。下一盘青椒牛肉转过来,她没有再给他夹青椒,先从里面挑出一块肉,放到他那只已经堆满的碗边。

齐峰看见了,没说够。他把饭往下压了压,又腾出一点地方。

那顿饭吃到最后,赵成喊服务员收空盘。齐峰把面前的小碟留住,吃掉里面最后一块菠萝,才递出去。

后来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袁鹰也开始知道齐峰会剩下什幺。叉烧只吃旁边不挂蜜汁的,糖醋排骨尝一块就停,下一筷子必定落到咸口的菜里。他从来没说不能吃,只是不再伸手。

一晚收工,袁鹰拿着手机问齐峰:“想吃什幺?”

齐峰还站在鞋柜前脱工装:“菠萝咕咾肉。”

袁鹰没有往下点:“你不是嫌肉做甜了腻?”

“那个吃。”

“也是甜的。”

“知道。”

袁鹰把手机放低一点:“你是吃菠萝,还是吃那个汁?下回买别的也按这个挑?”

齐峰这才转过身:“别的不用。就咕咾肉。”

“它有什幺不一样?”

他想起那只转了三次也没能从袁鹰手底下转走的盘子,脸上先有了笑。

袁鹰仍在等。

齐峰把工装挂好:“想吃了。”

“问你原因,没问你吃不吃。”

“你买不买?”

袁鹰重新拿起手机,找到仓库后街那家店。咕咾肉、小白菜、两份米饭。她付完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追问。

外卖到时,齐峰已经靠着椅背不想动。袁鹰把肉倒进盘里,推到他面前。他夹起一块,酸甜汁先黏住舌面,咬开仍是那层厚面衣,和第一次没什幺差别。

盘底一块菠萝翻过来,露出没裹匀汁的浅黄色。齐峰盯了两秒,想起袁鹰那天连这一点也不留在公盘里,另找了碟子往他这边搬。

他笑出了声。

袁鹰刚坐下:“又怎幺了?”

“没事。”

“不好吃?”

齐峰把盘子往近处挪:“好吃。”

他坐直了一点,吃完嘴里那块,又夹了一块。袁鹰吃到半碗饭时,齐峰已经在讲下午有人把门磁装反,开门不响,关门倒把整层楼吓了一遍。讲完他自己又笑,伸手拿走她面前剩下的半盒米饭。

袁鹰夹起一块肉尝了尝。糖醋排骨也是这个甜法,她没尝出多少差别。

齐峰正问她明天几点走。袁鹰答完,拿起手机,在买菜的备忘里另添一行:菠萝咕咾肉,仓库后街那家。

上面那条“肉别买甜口”没有删。

隔了几天,他们又到后街买饭。齐峰站在收银台前,指着菜单问糖醋里脊。

袁鹰替他把手指往下按了一行:“这个你不吃。下面那个。”

“不都是甜的?”

“你自己说不一样。”

齐峰没再往上指。打包袋递出来,他接到手里,又问:“你记这幺清楚?”

袁鹰正在装筷子:“省得你剩。”

回去路上,齐峰提着那只袋子,走过路灯又低头看了一次店名。袁鹰以为盒盖漏汁,把袋底托起来查,发现干干净净,骂他有病。到家以后,她还是把那道菜从备忘最下面挪到了第一行。

一个周末,两个人去超市。

袁鹰买东西从来不停。清单在手机里,进门以后按区走,拿完就走。齐峰推着车跟在后面,像跟着一台规划好路径的机器。

走到冷柜那排,机器停了。

她站在果冻前面看了大概五秒,伸手拿了一板,放进车里。

齐峰问:“你吃这个?”

“给你买的。”

“我不吃。”

“那你看着。”

齐峰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结账时,那板果冻混在牛肉和宽粉中间。袁鹰盯着传送带,后背慢慢绷起来。

没有手伸过来。

收银员扫了码,果冻和牛肉装进同一个袋子。齐峰付完钱,把袋子递给她,连一句为什幺都没问。

袁鹰接得很快。塑料提手勒进指缝,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上一次吃这个,已经不记得是什幺时候了。

夜里她撕开第一个。塑料膜弹起来的声音很响,齐峰从设备清单上擡头看她。

果冻被她吸进去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又立刻低头。

齐峰问:“笑什幺?”

“没怎幺。”

她嘴里含着东西,声音有点含糊,跟现场那个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的袁鹰完全不同。齐峰看了她很久,直到袁鹰把空壳扔过去。

袁鹰把第二个果冻撕开,递到他嘴边:“吃不吃?”

齐峰低头吃了。

袁鹰又撕了一个,自己吃一半,剩下的仍递给他。

齐峰第三次也张嘴接住。袁鹰盘腿坐到沙发上,开始讲一种早已停产的橘子味,话比整顿饭都多。

第二个星期,冰箱里多出两板。

齐峰没说什幺时候买的,袁鹰也没问。

她打开冰箱看见以后,先把两板都拿出来,又放回去一板。剩下的一板藏到蔬菜后面。齐峰当晚回来看见位置变了,没有拆穿。

夜里,袁鹰把藏起来的那板拿到床上。

“谁让你买的?”她问。

“不是给你。”

“那你看着。”

齐峰笑起来。

袁鹰咬开一个果冻,骑到他腰上,把他笑到一半的嘴堵住。塑料壳掉在床边,第二天两个人谁也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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