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第一次测试时,给袁鹰发了十七张照片。
传感器装在仓库临时搭出的木板房里。线走得很丑,设备却按她规定的顺序编号,每一张照片都拍到了接口和时间。
第一段视频里,齐峰从木板房最里面走到门口。人刚离开感应区,六盏灯同时熄灭,画面一下全黑。
齐峰发来消息:“能不能别一起灭?”
“能。”
“那就改。”
“没有必要。”
“一起灭像拉闸。”
袁鹰重新看了一遍视频:“人都走了。”
“还没走出门。”
视频里,齐峰的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肩膀还留在黑下去的木板房里。袁鹰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三次。
“你想怎幺灭?”她问。
“里面先灭。门口最后。”
袁鹰把六个区域的延时拆开。最里面先暗,门口那盏多留四十秒。
她没有按普通步速算。视频里齐峰从最里面走到门口用了六秒七,她把最后一盏灯的触发窗口卡在他的动作后面。换个人走得更快或更慢,效果都不会完全一样。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齐峰发来消息:“二号区域有人停留,灯不灭。”
袁鹰还没睡。
她远程看了日志,发现是热源传感器受到空调出风干扰。改完阈值,她让齐峰重试。
两分钟后,他发来一段视频。人走出木板房,灯光从远到近一盏盏暗下去,最后只留门口一圈暖光。
齐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灯。
齐峰发来消息:“好了。”
袁鹰把视频看了两遍。
袁鹰回复:“嗯。”
她原本已经打完“比模拟器里好”,最后删掉了。
过了一分钟,齐峰又发来一句:“你是不是按我的速度调的?”
袁鹰没有回复。
齐峰重新走了一遍。这次他故意放慢,门口那盏灯提前暗下去;第三遍又走得更快,光在他离开后多留了几秒。
三段视频并排放在对话框里。袁鹰把通用速度补偿写进去,却单独保留了最初那组六秒七的参数,存成一组默认值,名字是 default_67。
她回了一句:“现在不是了。”
第二天下午,齐峰来还硬盘。
袁鹰检查了测试记录和文件目录。没有复制,没有外发,没有接入正式项目。所有设备地址都用的是虚拟编号。最里面的源文件目录也没有被打开,访问时间还停在她复制进去的那晚。
齐峰问:“还试吗?”
“你有时间?”
“晚上有。”
袁鹰把硬盘重新推回去。
齐峰没有马上拿:“要试什幺?”
“还没定。”
“没定也给我?”
“你不想拿就算了。”
齐峰的手压住硬盘,没有让她收回:“谁说不拿。”
袁鹰松手后,他把硬盘装进电脑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到头。
“今晚先测低温。”她说。
“不是还没定?”
“刚定。”
他们又搭了三次。
第二次换过传感器位置,原来的熄灯顺序已经乱了。齐峰还没开口,袁鹰先按人走向门口的路线重新排过延时。
测试跑完,齐峰把视频拖回去看了一遍:“你改的?”
“设备位置变了。”
“我没说。”
“你不是嫌一起灭像拉闸?”
“嗯。”
“那就别拉闸。”
齐峰没有回复。他从门外重新走进去,又按同一条路线走了一遍。灯在他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第三遍开始前,袁鹰把中间两盏的间隔又拉开了一点。
齐峰会指出真实墙面吃光以后,某些颜色比屏幕里暗;袁鹰则把他常用的传感器搬进低温仓,重新测了一遍延迟。下一次接线,她从工具箱里挑出了不容易断的那一种。齐峰看日志时,也开始能自己找到几个简单的状态码。
有一晚,齐峰只发来一张没有标注的波形图。
袁鹰看了十几秒,回复:“你从二号区走到四号区,中间回头拿了一次钳子。”
齐峰问:“怎幺看出来的?”
“状态顺序。”
“别人呢?”
“什幺别人?”
“别人走一遍,你也认得出来?”
她又看了一遍波形。齐峰停步时会把重心压在右脚,转身比一般人快,二号传感器总会留下一个很短的重复触发。
“把图纸发来。”袁鹰说。
齐峰隔了片刻才发。
项目还是没有正式名字。
齐峰私下叫它“活屋子”。
袁鹰问:“谁起的?”
“我。”
“不好听。”
“那你起。”
袁鹰想了半天:“先这样吧。”
第二天,齐峰收到的新测试包名变成了“活屋子_04”。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即运行,先截了一张图发给袁鹰。
齐峰发来消息:“不是不好听?”
袁鹰过了十分钟才回复:“临时名。”
之后每一版都沿用了这个临时名。
十一月初,他们在仓库测试到凌晨三点。
外面降温,卷帘门下面一直灌风。袁鹰坐在折叠椅上改程序,手指冷得发僵。齐峰把取暖器转向她。
她又转回设备那边:“会影响温度传感器。”
齐峰拿来一件干净工装,放在她腿上:“这个不影响。”
袁鹰没有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她把衣服展开,披在肩上。
布料上有仓库的灰、金属屑和齐峰常抽的烟味。袁鹰把靠近脸的衣领向外折了一道。
齐峰看见了:“烟味?”
“有一点。”
袁鹰手指恢复以后也没有脱。
程序跑完一轮需要二十分钟。齐峰走到卷帘门外,手已经碰到烟盒,又停住。他沿着门边检查了一遍漏风的位置,回来时,袁鹰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电脑仍开着。屏幕上是她刚改到一半的判断条件,光标停在括号后面。
齐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显示器亮度调低。
袁鹰很快睁开眼。
她先看电脑,又看齐峰的手。
“你动了什幺?”
“亮度。”
“别的呢?”
“没有。”
她检查了一遍。代码、设备、运行状态都停在睡着前的位置。
袁鹰检查完代码、设备和运行状态,手抓住工装领口,又披紧了一点。
“几点了?”
“三点二十。”
袁鹰坐直:“继续。”
“回去。”
“还有一轮。”
“明天做。”
“明天你有现场。”
齐峰看着她。她眼下发青,嘴唇没有血色,右手指节还抵着太阳穴:“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是什幺意思?”
袁鹰的手放下来:“字面意思。”
“是不用管,还是不能管?”
她没有回答。
齐峰把主电源关了。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
“今天不测了。”
袁鹰脸色冷下来:“这是我的项目。”
“设备是我的。”
“开电。”
“不开。”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
过了一会儿,袁鹰合上电脑。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齐峰没有试图让她说话。
车停到楼下,他也没有问能不能上去。
袁鹰说:“衣服。”
“下次给我。”
她低头,才发现那件工装还披在身上:“没有下次也可以还。”
“有。”
齐峰说得很确定。
袁鹰握着车门,没有动:“你总这样吗?”
“哪样?”
“替别人决定有下次。”
“不是别人。”
车里很安静。
齐峰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伸过来。
最后,袁鹰主动靠近了一点。
齐峰仍然没动。
她的呼吸碰到他下巴时,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
齐峰的手这才扣住她后颈,低头吻她。
最初很轻,像一次没有接稳的触碰。她没有退,他的掌心才慢慢收紧。掌心是热的。
袁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闭上眼。齐峰退开一点,她立刻追过去,嘴唇碰到他下巴。
齐峰的手臂僵了一下。
“袁鹰。”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幺吗?”
她睁开眼。离得太近,齐峰的脸只剩一小片清楚的轮廓。
“不知道。”
她说完,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谁也没再试探。齐峰的手从她后颈压到腰上,袁鹰被他抱得离开座椅,又撞回车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袁鹰喘不过气,偏开脸。齐峰立刻停住,手却还扣着她:“疼了?”
“没有。”
“那你躲什幺?”
袁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重新拉下来:“换气。”
齐峰低头笑了一声。她不喜欢他这时候还能笑,张嘴咬在他下唇上。
齐峰没有躲,手也没有从她腰上拿开。
“你属什幺的?”他问。
“下车。”
齐峰的手松开了。
袁鹰推门下去,走出两步。身后的车没有追,车门也没有再开。
袁鹰回身敲了一下车窗。
齐峰降下车窗。
“上来。”
齐峰看了她两秒,熄火、拔钥匙。袁鹰刚转身,他已经关上车门追到身后。
六楼的门刚合上,齐峰便从后面抱住她。
废灯在鞋柜下面慢慢亮起来。袁鹰转过身,身上还披着他的工装。她擡手去脱,齐峰抓住衣襟,没有让:“穿着。”
“热。”
“刚才不冷?”
“刚才你没在屋里。”
齐峰看着她。
袁鹰的耳朵先红了。她伸手去关玄关灯,齐峰握住她的手腕,吻落在腕骨内侧。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别在这儿。”
“去哪?”
袁鹰没有答。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又被他拽回来。
工装掉在客厅地上。电脑包靠着鞋柜,拉链还没有合严。两个人撞到门框,谁也没停。
床头灯亮着,谁也没顾上关。
第一次两个人都太急。袁鹰的头发压在齐峰手臂下面,她疼得吸气,齐峰撑起来要退,她却把散开的衣服踢到床下,勾住他的腿,不许他离远。
齐峰说:“头发。”
“你先别动。”
齐峰一根根把头发从手臂下面拨出来。袁鹰看着他的手,等最后一缕松开,便仰头又去找他的嘴唇。
第一次停下来以后,齐峰要下床倒水,袁鹰扣住了他的手腕。
“渴不渴?”
“等会儿。”
“你还要什幺?”
袁鹰没有回答,只把他的手按回自己腰上。
齐峰又问了一遍:“要我?”
袁鹰擡眼看他,手指收得更紧:“你很烦。”
“嗯。”
他没有移开。
袁鹰被他等得无处可退,忽然用力把他拉下来:“要。闭嘴。”
“要”字出口,齐峰的动作立刻快了。袁鹰把他拉得更近。
第二次是袁鹰先吻他。窗帘缝里开始透白时,床头灯才被碰灭。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睡。
齐峰去倒了水,袁鹰坐在床头喝完半杯,又把剩下的递给他。杯沿只有一个位置被她碰过,齐峰偏偏沿着同一处喝。袁鹰看见,没有说话,把杯子放到够不着的床头柜外侧,逼得齐峰必须越过她才能放回去。
齐峰俯身时,她又抓住他。
“不是困了?”他问。
“你明天几点?”
“十点。”
“哪个现场?”
齐峰报了地址。
“几点结束?”
“不知道。”
“硬盘呢?”
“车里。”
“明天拿上来。”
齐峰撑在她上方:“不是还在测试?”
“我检查。”
“检查完呢?”
袁鹰不耐烦地闭上眼:“再给你。”
最后袁鹰困得问不完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还抓着他的小臂。齐峰往旁边躺下,手肘压住了她的睡衣。她拽了两次,他才撑起来让她抽走,落回枕头时,两个人之间空出了一截床单。袁鹰闭着眼摸到他的小臂,又抓住了。
清晨,袁鹰醒来时,齐峰的手压在她腰上,她的一只膝盖还抵着他。窗帘里透进的光比昨晚亮。她先把膝盖收回来,捏着被角盖到肩头。齐峰醒了,手也从她腰上拿开,搁在两个人中间。
“几点?”
“六点。”
“再睡。”
“周六几点?”
齐峰没有睁眼:“十点。”
“别迟到。”
“嗯。”
“现场别给我发那些东西。”
“哪些?”
“昨晚的。”
齐峰睁开一点眼:“昨晚什幺?”
袁鹰的脚在被子下面踢了他一下:“滚。”
齐峰松开手,真的往床边挪。
袁鹰的身体比她的话更快,脚已经勾住他的腿。齐峰停下来,她也醒透了,脚背僵在他小腿后面,过了片刻才收走。齐峰翻回来,手擡到她腰边,又落在被面上。
袁鹰闭上眼,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隔了一会儿,被角在她手里松开,她的脚尖从被子底下挪过去,轻轻碰着他的小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