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鹰住在顶楼。一室一厅,门口堆着两个没拆的快递箱。她开门时,那盏废灯在鞋柜下面慢慢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先照到她,再照到齐峰沾满雨水的鞋。
齐峰问:“改好了?”
“嗯。”
“多久灭?”
“四十秒。最后十秒渐暗。”
齐峰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给我看。”
“你现在看见了。”
“我不送你,就看不见。”
袁鹰握着门把手:“要进去看吗?”
话出口后,她握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
齐峰站在门槛外,没有替她改口。伞收在腿边,雨水顺着伞尖滴到楼道地面。他的鞋没有越过门口那道砖缝。
袁鹰往旁边让开:“鞋脱外面。”
齐峰照做。
屋里东西很少。餐桌上摆着电脑和两块开发板,沙发旁堆着线,墙角没有电视,只有几只不同型号的传感器。
袁鹰把灯的配置页调出来。齐峰蹲在玄关,看它亮了又灭,来回试了三次:“反应比原来稳。”
“我换了判断方式。”
“还能接别的吗?”
袁鹰看向餐桌。
电脑里有一个她做了两年多的项目。门窗、光线、声音、空气和人在房间里的位置被放进同一套逻辑里。不是为了某个客户,也没有交付期限。她很少给别人看。
齐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有问,手也没有伸向电脑。
感应灯渐渐暗下去。
袁鹰走到电脑前:“还有。”
她把项目打开。
屏幕上出现一张房屋平面图。她在开发板前挥了一下手,玄关亮起;走向窗边,模拟百叶随日照转动;停下来以后,声音和光也慢慢安静。
齐峰站在她身后,始终没有碰电脑:“叫什幺?”
“没名字。”
“做了多久?”
“有空就做。”
“为什幺不拿去用?”
袁鹰关掉一个演示窗口:“还不能用。”
“哪里不能?”
“很多。”
“我可以接设备试。”
“不用。”
齐峰停了一下:“行。”
齐峰往后退了半步。感应灯开始渐暗。袁鹰等到只剩最后一格亮,又重新打开刚关掉的窗口。
“可以测试。”她说,“只在测试环境。安装包不能给第三个人,也不能上正式设备。”
“知道了。”
“你说一遍。”
齐峰看着她:“只测试,不给别人,不上线。”
袁鹰把安装包拷进新的移动硬盘。
进度条走完,她没有拔掉硬盘。她返回项目根目录,把源文件、设备库、两年里留下的所有版本和测试记录一起选中。
齐峰看见文件数量不断往上跳:“测试用不到这些。”
“我知道。”
“那你拷什幺?”
“一起给你。”
齐峰看着她:“别人拿过吗?”
“没有。”
“你公司呢?”
“不在公司电脑上。”
“一共几份?”
“我电脑里一份。这个。”
齐峰继续问:“也就是说,外面只有我手里有?”
“现在还没拷完。”
“拷完呢?”
袁鹰擡头看他:“你听不懂?”
她的语气不耐烦,手却没有按取消。
她想让外面的这一份只在齐峰手里。
齐峰已经听明白了。安装包拷完以后就能拔盘,多出来的文件,丢了会更麻烦。他没有再提醒,反而往桌边靠近一点,看着文件数继续往上跳。袁鹰的工作消息弹出来,他先看她会不会切走;她把窗口压下去,他才重新看进度条。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尽头。袁鹰拔下硬盘,放到掌心。
齐峰问:“你不怕我拿走?”
“怕。”
“那你还给?”
“你说可以替我试。”
袁鹰把硬盘捏得很紧,没有往回收。
齐峰伸手。
袁鹰没有立刻松。两个人各捏着硬盘一端,中间隔着一张写有“仅限测试”的标签。
齐峰问:“现在反悔?”
“你希望我反悔?”
“不希望。”
袁鹰的手指松开了。
袁鹰转身去关复制窗口,点错了两次位置。
齐峰把硬盘装进工具箱,扣到一半,又拿出来:“这个坏了呢?”
“我电脑里还有一份。”
“电脑和硬盘一起坏?”
“那就没有了。”
齐峰用工装袖口擦掉硬盘外壳上的水汽,放进贴身的内袋,拉链拉到头:“以后要文件呢?”
“找你。”
“我不给呢?”
袁鹰擡头看他。
袁鹰的手离开触控板,视线在他胸前那道拉链上停了很久。
“去你仓库拿。”
“仓库锁着呢?”
“等你回来。”
“等多久?”
“你有完没完?”
齐峰没有退:“多久?”
“等到我不想要。”她说。
“你会不想要?”
袁鹰看着他胸前的拉链:“不会。”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动。
玄关灯在这时彻底暗下去。屋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雨还在窗外敲,齐峰明早的现场、袁鹰未回的工作消息、桌上已经冷掉的水,全都失去了一层声音。
袁鹰把已经关掉的演示窗口重新打开,从门磁误报讲到百叶角度,又翻出三个月前废掉的一套空气判断。
她越讲越细。齐峰站在玄关没有催,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她走过去重新触发。有些内容连测试都用不到,他还是一段段问。
第四次亮起时,袁鹰停下来:“你是不是不准备还了?”
“不是给我了?”
“测试。”
“测完再说。”
袁鹰关掉全部窗口,动作突然变快:“现在就测完了。你走。”
齐峰退到门外穿鞋。袁鹰没有要回硬盘,也没有关门。
楼道灯开始渐暗时,他隔着门又按了一下胸前的内袋。
玄关的感应灯立刻重新亮起来。
袁鹰站在灯后面瞪他:“你到底走不走?”
齐峰走下第一层台阶。
门外的脚步下到四楼时,袁鹰发去消息:“测试别用一号传感器,低温漂移大。”
齐峰回复:“还有呢?”
袁鹰等了半分钟,又发去一长串设备要求,末尾写:“第一次测试前告诉我。”
齐峰回了一个“好”。
六楼的门已经关上。袁鹰站在玄关,手机还握在手里。感应灯因为她一直没有离开,迟迟没有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