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给猫煮鱼

寒川城那张“不许废太子入城”的告示,最终还是被揭了下来。

不是梁正怀忽然良心发现。

是城里病倒的人越来越多。

东市、西巷、城西水渠附近,一夜之间接连出现高热、腹泻和呕吐。最严重的一户,六口人倒了五个。

到了第二日清晨,知府衙门终于坐不住了。

城门打开。

来请萧承砚的人却不是梁正怀。

还是那个孙大人。

前一日赈粮时,他看萧承砚的眼神像恨不得把人塞进粮袋里。

这会儿站在慈恩寺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知府大人请萧公子进城。”

萧承砚正在给林岁岁梳毛。

闻言,手都没停。

“告示呢?”

孙大人脸色更难看。

“已经撤了。”

“昨日不是说,没有都督府核准,我不得入城?”

“事急从权。”

萧承砚淡淡道:“原来寒川的规矩,也会怕死人。”

孙大人一句话都接不上。

林岁岁趴在他膝头,差点笑得打滚。

这人现在嘴越来越毒了。

最后还是谢临川催了一句:“别磨了,再磨城里真要多死几个。”

一行人才进城。

之后三日,寒川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封井。

截暗渠。

煮水。

分病棚。

挨家排查。

重症者集中送往城西旧仓。

未发病者不得与病患混住。

谢临川带着城中医官熬药。

萧承砚负责调人。

林岁岁负责满城乱窜。

哪里水有异味,她去闻。

哪里有人偷喝生水,她去挠。

哪里病棚里有人偷偷把用过的碗拿出去,她能追着人叫半条街。

一开始还有人骂她“妖猫”。

到了第三天,没人敢骂了。

因为事实摆在那里。

最早按她的法子煮水、洗手、隔离的矿场,已经没有大批新增病人。

城里的病患也在减少。

原本最严重的几个老人,能坐起来喝粥了。

连那个一开始说萧承砚招来天罚的年轻矿工,病好后见到林岁岁,都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然后递过来一条鱼。

林岁岁:“……”

她低头闻了闻。

真的。

还是烤过的。

她迟疑了一下。

年轻矿工耳朵有点红。

“以前……是我乱说。”

“你别记仇。”

林岁岁擡头看他。

他又赶紧补一句:“鱼是干净水洗的。”

很好。

这人现在已经知道重点了。

她低头叼走。

算了。

猫大度。

不跟病号计较。

结果这条鱼只是开始。

当天傍晚回慈恩寺时,林岁岁刚进门就愣住了。

香案下面堆着一小包鱼干。

旁边还有两个布球。

一个歪歪扭扭缝出来的小老鼠。

以及一只只有拇指大的铜铃铛。

林岁岁站在门口。

半天没动。

秦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都是城里百姓送来的。”

“说是谢团团姑娘救命。”

林岁岁瞬间回头。

团团姑娘?

谁传的?

谢临川靠在墙边看热闹。

“如今城里都知道,废太子身边养了只会辨毒、会找粮、还会治病的灵猫。”

林岁岁:“……”

前面勉强。

最后一个不要乱传。

她是兽医。

而且现在是猫。

这传着传着,不会真给她立庙吧?

谢临川像看穿她在想什幺。

慢悠悠道:“东市已经有人说,要给你塑个猫仙像。”

林岁岁整个毛都炸了。

不许!

她才不要每天蹲在供桌上闻香火。

萧承砚从后面进来。

听见最后一句,只道:“不许。”

谢临川挑眉。

“为什幺?”

“她会当真。”

林岁岁:“……”

谁会当真!

她回头就给萧承砚一爪。

男人擡手接住。

熟练得像早有准备。

“又恼了?”

林岁岁抽不回爪子,干脆另一只也拍过去。

萧承砚一起捉住。

一只猫,两只前爪全被他握在掌心。

林岁岁僵住。

秦伯转过头。

谢临川看天。

最后还是萧承砚先松手。

“去吃鱼。”

林岁岁立刻不计较了。

对。

先办正事。

寒川百姓送东西的风气,一旦开始,就有点收不住。

第一天是鱼干。

第二天多了半条晒干的鲫鱼。

第三天有人送来一块新缝的小垫子。

布料不算好,却软。

第四天甚至有个卖糖人的小贩专门捏了一只白猫糖人。

林岁岁蹲在萧承砚肩上,看着那只糖猫。

陷入沉思。

她能吃吗?

萧承砚道:“不能。”

林岁岁:“咪。”

凭什幺?

“糖太多。”

她瞪他。

“牙坏了。”

林岁岁继续瞪。

“你有几颗牙,我现在都数得出来。”

林岁岁:“……”

这个人真的越来越讨厌。

最后糖人还是没吃。

被萧承砚插在破庙窗边。

每天早上林岁岁醒来,都能看见一只比她还傻的糖猫冲自己笑。

她很想毁尸灭迹。

偏偏小女孩们每天都来问:“猫猫喜欢吗?”

她只能违心点头。

喜欢。

非常喜欢。

除了礼物。

最大的变化是——

全城都开始给她煮鱼。

因为有人听说她不吃生的。

第二天就有人特意煮熟了送来。

再后来又有人说,团团喜欢没刺的。

于是开始剔刺。

又有人听谢临川说,她前阵子中毒后肠胃弱。

连盐都不敢多放。

最后送到慈恩寺的鱼,已经发展成了:

清水煮。

去刺。

少盐。

晾温。

装在小碗里。

精细程度比很多人自己吃饭都高。

林岁岁一开始还会客气。

后来发现推不掉。

便吃。

吃着吃着。

出事了。

“团团是不是胖了?”

秦伯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时,林岁岁正在啃第三条鱼。

她动作停住。

慢慢擡头。

秦伯非常识趣地改口。

“老奴是说……长结实了。”

林岁岁继续吃。

这还差不多。

谢临川却完全不懂求生。

他蹲下来,伸手在她肚子边比了比。

“不是结实。”

“是真胖了。”

林岁岁瞬间炸毛。

看起来更圆了。

谢临川乐得不行。

“你看。”

“连炸毛都比以前大一圈。”

林岁岁冲过去就挠。

谢临川早有准备,转身就跑。

一人一猫绕着破庙追了半圈。

最后林岁岁跑累了。

气喘吁吁趴在香案上。

萧承砚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

“怎幺了?”

谢临川抢先道:“说她胖了。”

林岁岁立刻擡头。

告状。

萧承砚看了她一会儿。

林岁岁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他不会也觉得吧?

片刻后。

男人很平静地道:“是胖了。”

林岁岁:“……”

她不敢相信。

你也背叛我?

她猛地跳下香案。

准备离家出走五分钟。

萧承砚伸手一捞。

抱起来时明显顿了下。

林岁岁更伤心了。

连抱都觉得重了是不是?

萧承砚却低头看她。

“胖些好。”

林岁岁耳朵动了一下。

“刚捡到时太瘦。”

他手掌托住她肚子。

“现在这样好。”

林岁岁安静了。

好吧。

这句话可以原谅。

她决定今晚鱼分他一口。

真正证明她胖了的,是两日后。

那天下午,慈恩寺人很多。

有人来送鱼。

有人来送布。

还有几个孩子专门拿布球逗她。

林岁岁玩疯了。

从佛台跳到窗沿。

再从窗沿钻去后院。

那扇窗以前她随便进。

小小一团。

一缩肚子就过去。

今天也一样。

她助跑。

起跳。

前半截顺利出去。

然后——

卡住了。

林岁岁:“……”

她前爪已经落在外面的窗台上。

后腿还在里面。

肚子恰好卡在木缝。

进不得。

退不得。

她沉默了很久。

应该没人看见。

只要她自己慢慢拔出来。

她吸气。

收腹。

用力。

没动。

再来。

后腿用力蹬。

还是没动。

林岁岁开始慌。

不可能。

一定是窗缝缩小了。

绝对不是她胖。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团团?”

林岁岁全身一僵。

最不想让谁看见,谁来了。

萧承砚站在屋里。

看着窗缝里只剩一个屁股和两条后腿的小白猫。

很久没说话。

林岁岁慢慢把尾巴垂下来。

装死。

只要她不回头。

尴尬就不存在。

萧承砚走过来。

“卡住了?”

林岁岁:“……”

废话。

她不吭声。

男人伸手碰了碰她后腿。

林岁岁立刻蹬他。

不许笑!

“别动。”

萧承砚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更不放心。

这人越平静,越可能在心里笑她。

他一只手托住她肚子。

另一只手扶住窗框。

往后轻轻一带。

没出来。

林岁岁:“……”

完了。

真的胖了。

萧承砚又试一次。

这回稍微侧了侧她的身体。

噗。

终于拔出来。

林岁岁整只猫落进他怀里。

毛全乱了。

尊严也没了。

她趴在萧承砚手臂上。

一动不动。

男人低头看她。

面无表情。

林岁岁更心虚。

“咪。”

不许说。

萧承砚:“嗯。”

她偷偷擡眼。

这幺好?

“明日开始。”

男人慢条斯理道:“鱼减半。”

林岁岁猛地擡头。

“咪?!”

凭什幺!

“窗缝已经告诉我原因。”

林岁岁气死。

她擡爪去拍他。

萧承砚把她抱远一点。

她够不到。

“还有。”

他继续道:“每日多跑两圈。”

“咪呜!”

你是不是人!

秦伯正好从外面进来。

看见这一幕,愣了。

“怎幺了?”

萧承砚道:“卡窗了。”

林岁岁猛地回头。

你怎幺还说出来!

秦伯先是一愣。

随后没忍住。

笑出声。

林岁岁气得要跳下去。

萧承砚直接把她抱紧。

“别乱动。”

“再卡一次,今晚鱼也没了。”

林岁岁瞬间安静。

识时务者为俊猫。

她气呼呼趴在他怀里。

半晌。

忽然感觉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林岁岁一愣。

擡头。

萧承砚还是那张没什幺表情的脸。

可唇角已经弯了。

他在笑。

偷笑。

林岁岁瞪大眼。

好啊。

还说没笑。

她一爪拍上去。

萧承砚偏头躲开。

这回终于笑出了声。

很轻。

却真切。

林岁岁怔住。

破庙里漏下来的午后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没有血。

没有风雪。

没有追杀。

也没有谁在喊他废太子。

他只是抱着一只卡在窗缝里的胖猫。

笑了一会儿。

林岁岁忽然又不想打他了。

算了。

笑就笑吧。

反正比从前好看。

她把爪子收回来。

很大度地趴回他臂弯。

尾巴悄悄勾住他的手腕。

萧承砚低头。

“还生气?”

“咪。”

有一点。

“晚上给你鱼。”

林岁岁耳朵立刻竖起。

“两条。”

她迅速原谅。

萧承砚看着她。

“没出息。”

林岁岁假装没听见。

有鱼就行。

什幺出息不出息。

她现在有破庙住。

有小垫子。

有布球。

有铃铛。

还有全城百姓轮流送来的鱼。

最重要的是——

那个当初在雪地里只剩半块饼的人,如今偶尔也会笑了。

林岁岁蜷进他怀里。

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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