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山灵姑娘

“团团。”

她动作一下停住。

这声音她太熟。

萧承砚。

雾气缓缓散开。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没有囚衣。

没有镣铐。

也没有满身伤。

萧承砚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长发束起,眉眼比现实中更冷,也更年轻。

像她第一次真正看见的——

本该属于东宫的萧承砚。

他也在看她。

林岁岁忽然有点紧张。

以前当猫的时候,她敢踩他脸。

敢咬袖子。

敢半夜蹲在他胸口。

反正她是猫。

现在忽然变成人。

两个人面对面。

气氛一下就奇怪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水纹轻轻荡开。

萧承砚目光落在她脚下。

又回到她脸上。

“你是谁?”

林岁岁:“……”

虽然合理。

但还是有点受伤。

她擡手指自己。

“团团。”

萧承砚没说话。

林岁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你养的那只猫。”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萧承砚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林岁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他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她故意往前走两步。

“怎幺,不认识了?”

萧承砚看她。

“团团?”

“嗯。”

“猫?”

“……”

林岁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对。”

“猫。”

她在他面前站定。

“白色的。”

“耳朵尖有一点金色。”

“左边眼睛蓝,右边眼睛金。”

“喜欢吃鱼干。”

“昨天刚从赈粮袋里给你抓出石头。”

萧承砚终于确定。

“是你。”

“不然呢?”

林岁岁抱起手臂。

“难道还有第二只猫每天操心你吃没吃药?”

萧承砚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岁岁都有点不自在。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看了。”

“我知道我现在比猫好看。”

萧承砚像是终于找回声音。

“这是哪里?”

这个问题林岁岁也不知道。

念头刚起,系统提示便浮在她眼前。

【山河灵契契合度达到阶段节点。】

【新能力:梦行。】

【宿主可在契约者沉睡时短暂进入其梦境。】

【当前时限:一炷香。】

【梦中形态将依照宿主灵魂本相呈现。】

林岁岁恍然。

原来是这样。

她看向萧承砚。

“你的梦里。”

男人眉心轻轻一动。

“所以你平日其实是人?”

“以前是。”

林岁岁顿了一下。

“现在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打算把所有事都瞒着。

可系统、穿越、另一个世界,说起来太长。

一炷香显然不够。

况且她也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说出口会不会出问题。

于是她挑最重要的。

“我以前不属于这里。”

“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猫了。”

萧承砚的神色没有多大变化。

仿佛这世上已经没什幺事能真正吓住他。

只是问:“系统是什幺?”

林岁岁愣住。

“你怎幺知道?”

“你有时候会突然看一个空地方。”

萧承砚道:“而且每次看完,反应都不一样。”

林岁岁:“……”

观察力太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她含糊道:“算一种……只有我能看见的东西。”

“会给我能力。”

“也会发布一些任务。”

萧承砚问:“比如救我?”

林岁岁没立刻回答。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她只要说半句,他就能自己补完后面。

过了一会儿。

她点头。

“最开始,是。”

白雾无声流动。

萧承砚神色没变。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任务。”

这一句听起来也很平静。

林岁岁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像那天他说“随你”时一样。

越平静,越不是真的不在意。

她抿了抿唇。

“刚开始确实是。”

“系统告诉我,你如果活不到北境,契约就失败。”

“我又刚穿成猫,什幺都没有。”

“所以我想,既然你救了我,那我也帮你活下来。”

萧承砚看着她。

“现在呢?”

林岁岁安静下来。

她想起断魂谷那把刀。

想起他手臂上留下的伤。

想起他高烧时还说没事。

想起他把最后一点银子拿去买粮。

也想起今天站在赈粮车前,一斤一两替那些流民算回去。

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现在不是。”

她说。

“萧承砚。”

这是她第一次用人的声音叫他。

不是在心里。

不是猫叫。

真真正正三个字。

男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林岁岁看着他。

“我想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我不是来帮你夺皇位的。”

萧承砚没说话。

她继续道:“系统也没要求我一定扶你做皇帝。”

“它只让我判断你是不是一个值得继续绑定的人。”

“所以以后如果你想报仇,想翻案,我能帮会帮。”

“如果你想回京,我也可以陪你。”

“但皇位这件事——”

林岁岁停了一下。

“我不会因为你是废太子,就觉得那个位置一定该还给你。”

萧承砚看了她很久。

“那你认为什幺样的人该坐?”

林岁岁想了想。

“至少……”

“不能把百姓当数字。”

“不能觉得死几个流民无所谓。”

“不能明知道下面有人饿死,还让粮烂在仓里。”

“不能嘴上说天下,心里却只装自己。”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不懂怎幺当皇帝。”

“我以前只是个兽医。”

萧承砚:“兽医?”

“给猫狗看病的。”

“……”

“你那是什幺表情?”

“没什幺。”

“你明明想笑。”

萧承砚唇角似乎真的动了一下。

林岁岁瞪他。

“反正意思就是这样。”

“我不会帮一个只想赢的人。”

“我只会帮助一个——”

她慢慢收了笑。

“愿意保护百姓的人。”

白雾忽然静了。

远处水面也不再荡。

萧承砚站在那里。

像很久都没有说话。

林岁岁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梦境时限到了。

直到他开口。

“你可以不帮我。”

她愣住。

“什幺?”

“皇位。”

萧承砚道:“我如今也没有想过。”

“我想查清当年的案子。”

“想知道北境粮去了哪里。”

“也想知道是谁一定要我死。”

“至于以后——”

他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

林岁岁看着他。

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如果萧承砚现在就一脸坚定地说“我要夺回天下”。

她可能真的要重新评估。

可他说不知道。

很真实。

人刚从流放路上活下来。

连城门都进不了。

谁有空想登基。

“那就慢慢想。”

她说。

“反正我会看着。”

萧承砚忽然问:“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不配呢?”

林岁岁认真道:“那我就走。”

“带着我的鱼干走。”

萧承砚:“……”

她忍不住笑。

“所以你最好表现好一点。”

男人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异色的眼睛上。

片刻后,低声道:

“那便请你看着我。”

林岁岁笑意慢慢停住。

不知为什幺。

就这一句话。

比什幺“我会做明君”“我会护天下”都更让她相信。

没有保证。

只是让她看。

看他以后怎幺做。

林岁岁伸出手。

本来想像当猫时一样拍他一下。

可变成人后,手伸到一半,她忽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拍肩?

好像有点熟。

牵手?

又有点怪。

最后,她只轻轻碰了一下他袖口。

“行。”

“那你可别让我失望。”

白雾忽然开始散。

系统提示响起。

【梦行时限结束。】

林岁岁身体开始变淡。

萧承砚眉头一皱。

“团团。”

“我醒了。”

她往后退。

“明天见。”

“等等。”

“什幺?”

萧承砚看着她。

“你原来叫什幺?”

林岁岁怔了一下。

梦境已经开始崩散。

她几乎来不及多想。

只留下三个字。

“林岁岁。”

下一瞬。

天地尽白。

林岁岁醒来时,正趴在萧承砚胸口。

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

爪子。

白毛。

肉垫。

很好。

美梦结束。

她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出口还是:

“咪。”

破庙外天还没完全亮。

萧承砚也醒了。

一人一猫在昏暗里对视。

气氛很奇怪。

林岁岁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梦里还能装。

现在变回猫以后,想到自己昨夜以人形站在他面前说了那幺多话——

莫名羞耻。

她默默转过身。

准备下去。

后颈忽然被人轻轻托住。

“林岁岁。”

她整只猫瞬间僵住。

慢慢回头。

萧承砚正看着她。

声音很低。

“是这个名字?”

林岁岁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

当然毛太厚,看不出来。

她擡爪捂住脸。

梦是真的。

他全记得。

完了。

以后还怎幺当一只没脸没皮的猫。

萧承砚却没继续逗她。

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林岁岁从爪缝里看他。

知道什幺?

“团团是现在的名字。”

“林岁岁是以前的。”

他说。

“都记着。”

林岁岁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低头。

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手背。

算了。

记就记吧。

反正是自己人。

真正的麻烦是在午后来的。

先是一个孩子跑进慈恩寺。

跑得太急,进门时直接摔了一跤。

“谢大夫!”

“谢大夫在不在!”

谢临川正在后殿晒药。

听见声音出来。

“怎幺了?”

孩子满头是汗。

“矿上出事了!”

“好多人病了!”

这句话一出。

破庙里的人全擡了头。

寒川城北有几处铁矿。

城中大量苦役、流犯都被分去矿场。

昨日刚发生过一次坍塌。

听说压死了七八个人。

可矿难并不算稀奇。

真正奇怪的是——

没被砸伤的人也开始倒。

谢临川背起药箱便走。

林岁岁立即跳下地。

“咪。”

她也去。

萧承砚伸手捞她。

“留在这里。”

林岁岁摇头。

谢临川道:“这次不是去看热闹。”

“那边很多人发热、腹泻。”

“说不定是疫症。”

林岁岁动作一顿。

腹泻。

高热。

多人同时发病。

她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更要去。

她扒着萧承砚袖子往上爬。

男人低头。

“你想去?”

点头。

“危险。”

继续点头。

她知道。

可正因为危险,才不能放着不管。

萧承砚和她对视片刻。

大概想起昨夜梦里那句话。

——我只会帮助一个愿意保护百姓的人。

最后,他把她抱进怀里。

“跟紧我。”

林岁岁轻轻“咪”了一声。

好。

矿场离寒川北门不远。

还没靠近,便先闻到了味道。

血。

泥。

汗。

还有呕吐物。

林岁岁趴在萧承砚肩头,眉头越皱越紧。

空地上躺了很多人。

有矿工。

也有家属。

不少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有人抱着肚子蜷缩。

有人不停往外吐。

更多人则在发热。

一个女人跪在草席旁,哭得声音都哑了。

“早上还好好的。”

“怎幺突然就这样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是天罚。”

“什幺天罚?”

“还能为什幺?”

“废太子一来寒川,矿就塌了。”

“昨日城外赈粮又闹起来。”

“今天矿上就发疫。”

“不是他招来的还能是谁?”

林岁岁耳朵一下压下去。

这也能赖萧承砚?

她回头。

男人神色没变。

像没听见。

可周围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

“听说他一路上就邪门。”

“走哪儿哪儿死人。”

“雁回驿还烧了。”

“还有那只猫。”

“猫眼一蓝一金,本来就不祥。”

林岁岁:“……”

她也被骂进去了。

很好。

一家人整整齐齐。

谢临川已经蹲下看病人。

问症状。

看舌苔。

摸脉。

越看神色越沉。

“什幺时候开始的?”

一个矿头模样的人道:“昨晚。”

“先是下井那批人。”

“后来回来喝过水的也开始了。”

谢临川擡头。

“水?”

林岁岁眼睛一动。

“哪来的水?”

“矿里有井。”

“平时都喝那个。”

谢临川马上起身。

“带我去。”

矿头却犹豫。

“谢大夫。”

“井水大家喝了好多年。”

“没出过事。”

“况且……”

他看了眼萧承砚。

“现在城里都说,是因为……”

“因为他?”

谢临川直接道。

矿头不说话。

谢临川气笑了。

“他若真有让人腹泻的本事,还当什幺废太子?”

“去京城开泻药铺子,一年能赚不少。”

林岁岁差点笑。

场合不对。

忍住。

萧承砚也没解释。

只道:“先看水。”

矿井附近有两口井。

一口给人。

一口给牲口。

林岁岁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问题。

不是腐尸。

也不是毒草。

是一种又腥又涩的味道。

水里混着矿石粉。

还有别的东西。

她从萧承砚肩头跳下。

一路贴着地闻。

谢临川舀了一碗水。

看上去很清。

闻起来也没明显异味。

他皱眉。

“怪了。”

“若是井水有问题,为何牲口井没事?”

矿头道:“本来就说不是水。”

“是天……”

林岁岁忽然对着他哈了一声。

闭嘴吧你。

她绕着人井走一圈。

气味不只来自井。

还从更上游飘来。

寒川地势高低落差大。

矿场旁边有一条人工沟渠。

冬天水浅,表面结着薄冰。

林岁岁沿着沟渠往上。

“团团。”

萧承砚跟过来。

“闻到什幺了?”

她点头。

继续走。

越往矿场后方。

腥涩味越浓。

还有一点类似腐败硫磺的刺激味。

终于。

她在一处土坡后停下。

眼前是一条暗褐色的小水沟。

水从矿洞侧边排出来。

沿沟一路往下。

最后——

汇入村民取水井附近的地下渗渠。

谢临川赶来时,脸色瞬间变了。

“矿水?”

萧承砚蹲下。

看了一眼水色。

“以前也这样排?”

矿头迟疑。

“以前矿水走另一条沟。”

“前几日塌方以后,旧沟堵了。”

“就临时改到这里。”

谢临川猛地回头。

“什幺时候改的?”

“前日。”

前日改水。

昨日开始发病。

时间正好对上。

林岁岁盯着那条水沟。

终于明白。

矿洞里的水混着矿粉、牲畜粪污和塌方后腐烂的杂物。

又直接渗进了人井。

一群人喝下去。

腹泻、呕吐、发热、脱水。

完全说得通。

不是什幺天罚。

是污染。

谢临川却仍然皱眉。

“即使矿水脏。”

“为何这幺快病倒这幺多人?”

林岁岁知道原因。

不是单纯“毒”。

更可能有病原污染。

尤其矿难之后,有人受伤,有污物进入排水。

再加上井水集中供应。

最容易造成群体性胃肠疾病。

她忽然有些焦急。

这些概念怎幺告诉他们?

她不会写字。

就算变人,也只能进梦。

不能现在当着所有人解释“细菌”“传播途径”。

只能做。

林岁岁转身就往井边跑。

到了地方。

她一跃上井台。

对着所有来打水的人拼命哈气。

“咪——!”

不许喝!

一个老妇人正要舀水。

被她一爪拍翻木瓢。

“哎!”

“这猫怎幺回事!”

有人认出她。

“就是废太子那只妖猫!”

林岁岁懒得理。

她继续挡。

一有人靠近就叫。

萧承砚随后赶到。

“封井。”

矿头愣住。

“什幺?”

“这口井即刻停用。”

“任何人不得取水。”

矿头急了。

“可矿上几百号人喝什幺?”

“烧雪。”

“取牲口井。”

“都要煮沸。”

萧承砚语气很稳。

“从现在开始,所有入口之水,必须烧开。”

有人不服。

“凭什幺听你的?”

“你又不是官!”

“就是!”

“若不是你来了,矿上怎幺会出事?”

人群开始躁动。

林岁岁看见一个年轻矿工脸色发白。

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却还在喊“天罚”。

她气得想拍醒。

人都快脱水了。

还天罚。

谢临川忽然站上井台。

“都闭嘴!”

他平日看着不着调。

真沉下脸时,居然很有威势。

“病的是你们。”

“死的也是你们。”

“你们若愿意信天罚,就继续喝。”

“反正躺下了我不治。”

人群静了一点。

谢临川指着地上的病人。

“所有发病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喝过这口井的水。”

“牲口井那边没有人病。”

“矿场上游又刚改了排水。”

“这叫有因有果。”

“不是天罚。”

有人小声问:“那为什幺有人喝了没病?”

林岁岁心想。

因为每个人抵抗力不一样。

接触量也不一样。

谢临川却道:“同一锅饭吃下去,也有人先吐有人后吐。”

“有什幺奇怪?”

非常朴素。

但好用。

林岁岁赞许地看他一眼。

谢临川正好看见。

“你那什幺眼神?”

像在夸徒弟。

林岁岁转开脸。

谁夸你。

真正忙起来以后,没人再顾得上传言。

病人太多了。

最危险的不是发热。

是脱水。

林岁岁上辈子见过不少重度腹泻的幼猫。

小体重动物脱水特别快。

人也一样。

尤其老人和孩子。

矿工里已经有两个人眼窝深陷,意识模糊。

谢临川只能一碗一碗灌温水。

可光喝白水不够。

大量呕吐腹泻之后,还会丢盐。

林岁岁在旁边急得转。

盐。

糖。

水。

最基础的口服补液。

这里没有精确计量工具。

但可以做简化版。

她忽然冲向矿场伙房。

萧承砚看她跑。

这次没立刻拦。

跟了上去。

伙房里有盐。

还有一点粗糖。

北地糖贵。

不多。

林岁岁先指盐。

再指糖。

最后指水锅。

萧承砚看懂一半。

“要放进水里?”

她点头。

“多少?”

林岁岁僵住。

这最难。

不能太咸。

也不能太甜。

她索性自己盯。

让人先盛一大陶罐温开水。

秦伯拿勺。

她闻一点。

拍盐袋。

少许。

再来。

停。

糖。

再一点。

直到味道接近淡淡的咸甜。

她才点头。

谢临川尝了一口。

“这是什幺?”

林岁岁当然答不了。

萧承砚道:“她以前是大夫。”

谢临川猛地看他。

“什幺?”

林岁岁整只猫僵住。

你怎幺就说出来了!

萧承砚神色不变。

“梦里说的。”

谢临川:“……”

秦伯:“……”

两个人同时看猫。

林岁岁恨不得钻锅底。

不是。

这种事能不能私下说?

谢临川慢慢蹲下来。

“你以前真是大夫?”

林岁岁装死。

“给人看病?”

摇头。

谢临川更疑惑。

“那给谁?”

林岁岁看他。

谢临川忽然反应过来。

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给……猫?”

林岁岁闭眼。

别问了。

谢临川居然笑了。

“行。”

“今日算同行。”

林岁岁睁眼瞪他。

谁跟你同行。

“这个水怎幺用?”

这回她认真起来。

指病人。

小口。

频繁。

不能一次灌太多。

谢临川看了几遍就懂了。

“少量多饮?”

点头。

“呕吐后继续?”

点头。

“腹泻也继续?”

疯狂点头。

谢临川眼睛慢慢亮了。

“能补津液,又不至于只喝白水伤胃……”

他没再追问。

立刻让人去配。

林岁岁又开始下一步。

隔离。

这些人不能继续和没发病的人挤在一起。

否则如果病是能传播的。

只会越来越多。

她拖着萧承砚衣摆。

指病人。

再指另一边空棚。

“分开?”

点头。

“发病的人单独安置?”

继续点。

“家属呢?”

林岁岁想了想。

照顾者可以有。

但要固定。

不能所有人来回跑。

她用爪子不断比划。

萧承砚和谢临川两个人看了半天。

居然真拼出了大概意思。

谢临川道:“病患集中一处。”

“照料的人也固定。”

“未发病者不能随便进去。”

林岁岁点头。

还有手。

她跑到水盆边。

做出洗爪子的动作。

谢临川一愣。

“洗手?”

点头。

“接触病人后都洗?”

点头。

“用凉水?”

林岁岁猛摇头。

煮过。

干净。

最好再有皂角。

矿场正好有给工人洗衣的皂角。

于是很快又加一条——

接触病人和排泄物以后必须用煮过的水洗手。

病人用过的碗单独放。

不能混用。

污物集中掩埋。

井口封住。

旧排水沟堵上。

矿水重新引去下游无人取水的地方。

这些话林岁岁一句都说不出来。

可她不停跑。

不停比。

谢临川负责翻译。

萧承砚负责让人执行。

一开始很多人不服。

凭什幺听一个废太子的?

凭什幺听一只猫的?

直到有个老妇人忍不住去旧井偷水。

林岁岁当场扑过去,把木瓢踹进井里。

那老妇人气得要打她。

萧承砚挡在前面。

“今日起。”

“谁喝这口井的水。”

“谢大夫不治。”

谢临川:“……”

他看了萧承砚一眼。

行。

拿他当恶人。

但效果很好。

没人敢喝了。

到了傍晚。

新发病的人明显少了。

虽然不能证明已经控制住。

至少没有上午那种一批一批往下倒的架势。

谢临川忙得衣服都湿透了。

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行医这幺多年。”

“第一次被一只猫使唤一整天。”

林岁岁趴在水缸边也累得不想动。

“咪。”

你可以不听。

“你有本事开口说人话。”

“我就不替你翻。”

林岁岁慢慢转头。

眼神危险。

谢临川立刻举手。

“行。”

“我错了。”

萧承砚正从病棚里出来。

他今天伤还没好,却几乎没歇。

帮着擡人。

记病患姓名。

算用水。

甚至亲自去看新挖的污物坑位置。

林岁岁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又工作?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算半个病人。

她几步跑过去。

直接趴到他靴子上。

萧承砚低头。

“怎幺?”

不许走。

她抱住裤脚。

“还有一处井没看。”

林岁岁摇头。

谢临川在后面道:“殿下。”

“再走她真要咬你了。”

萧承砚看猫。

林岁岁立刻张嘴。

威胁性十足。

谢临川笑出声。

“看吧。”

“而且你也确实该歇。”

萧承砚这才没再动。

他坐到廊下。

林岁岁立刻爬上膝盖。

先闻额头。

体温正常。

再看手臂。

伤口没重新裂。

很好。

她终于安心趴下。

萧承砚低头摸了一下她背上的毛。

“今日做得很好。”

林岁岁耳朵动了动。

那当然。

她上辈子好歹正经读过医学院。

虽然毕业后专门对付不会说话的病号。

现在也算专业对口。

谢临川在旁边喝水。

忽然道:“那些法子,你从哪学的?”

林岁岁没擡头。

萧承砚替她道:“另一个地方。”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你倒什幺都信。”

“她救过我很多次。”

“所以?”

“所以她说有用。”

“我便先做。”

谢临川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可不是这幺容易信人的人。”

萧承砚没说话。

林岁岁却听见了。

她趴在他膝头。

尾巴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腕。

萧承砚指尖一顿。

没有推开。

天快黑时。

城里终于来人了。

不是梁正怀。

是城中的医官和几个衙役。

他们显然也听说矿场出了“大疫”。

来时人人用布蒙着口鼻。

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孙大人也在。

就是昨日赈粮被萧承砚逼着重新称粮的那位。

他一到便问:“死了多少?”

谢临川道:“目前六人。”

孙大人脸色难看。

“这幺多?”

“再晚半日更多。”

谢临川指了指封住的井。

“病因找到了。”

“矿水污染。”

“不是疫鬼,也不是什幺天罚。”

周围不少矿工都听见。

人群里的神色明显变了。

孙大人却皱眉。

“你能确定?”

“不能十成确定。”

谢临川道:“但所有病患都接触过污染水源。”

“封井、改水后,新发病已经明显下降。”

“至少方向没错。”

孙大人看向萧承砚。

“又是你?”

萧承砚淡道:“主要是猫。”

林岁岁:“……”

别什幺都往她身上推。

孙大人果然看过来。

眼神复杂得很。

大概已经开始怀疑寒川最近所有麻烦是不是都和这只猫有关。

有人忽然从人群里喊:

“不是天罚!”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紧接着又有人说:

“井水有问题。”

“废太子没害我们。”

“是他们把矿水排进井旁边!”

“对!”

“我弟弟今天喝了煮过的水就没再吐!”

“谢大夫说了,不是天罚!”

流言开始反转。

上午还躲着萧承砚的人,此时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

不是敬仰。

也谈不上拥戴。

更多是一种犹疑后的松动。

至少——

这个人来了寒川以后。

没有招来灾。

反而又救了一批人。

孙大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压声音。

可人太多。

已经压不住。

林岁岁忽然明白。

所谓民心大概不是谁站在高处说一句“我爱百姓”。

而是有人真的渴的时候,你给了干净的水。

有人快死的时候,你让他活下来。

就这幺简单。

也是这幺难。

夜里。

矿场暂时安静下来。

病情最重的人都喝上了补液水。

有几个已经能坐起来。

林岁岁趴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一排排煮水的锅。

每一口都在冒白气。

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学过的那些东西。

洗手。

饮水消毒。

隔离。

补液。

都是教科书里最基础的内容。

她从没觉得有多了不起。

可到了这里。

这些最基础的东西,真的能救命。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大规模公共救援。】

【有效干预污染水源。】

【有效降低新增病例。】

【有效建立基础隔离及饮水卫生措施。】

【山河灵契契合度提升。】

【草木灵识进度提升。】

【梦行能力稳定。】

林岁岁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特别兴奋。

只是觉得累。

很累。

却挺值得。

萧承砚坐到她身边。

“在想什幺?”

她擡头。

“咪。”

想今天的事。

男人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道:“昨夜你说。”

林岁岁耳朵一动。

“你只帮愿意保护百姓的人。”

她慢慢坐直。

萧承砚看向远处那些矿工。

“今日算吗?”

林岁岁愣住。

他是在问她打分?

她忍不住有点想笑。

于是擡爪。

先伸出一根。

又伸第二根。

猫爪分不开那幺精准。

最后变成整个肉垫摊开。

萧承砚看了半天。

“什幺意思?”

林岁岁:“……”

笨。

她拍拍他的手背。

算。

今天算。

萧承砚像是看懂了。

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便继续看。”

林岁岁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那便请你看着我。

她心口轻轻一动。

正想往他身边靠一点。

矿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守军策马赶来。

脸色发白。

“谢大夫!”

“萧……萧公子!”

所有人擡头。

那守军翻身下马。

几乎站不稳。

“寒川城里也开始有人发病了!”

谢临川脸色骤变。

“多少?”

“东市十几个。”

“刚刚又有一户全家倒了。”

“症状和矿上一样。”

林岁岁猛地站起来。

城里?

怎幺会?

污染井水明明在矿场。

除非——

这水不只流向矿井。

萧承砚也在同一瞬间擡眼。

“寒川城里的水源。”

他问。

“和矿场相通吗?”

守军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城西……”

“有一条暗渠。”

“就是从矿山方向引过去的。”

夜风一下变得很冷。

林岁岁望向寒川城。

城墙在远处黑沉沉地立着。

白日还把萧承砚拒之门外。

而现在。

城里的人开始病了。

谢临川已经重新背起药箱。

“这下麻烦大了。”

萧承砚站起身。

“进城。”

守军一愣。

“可告示……”

萧承砚看向他。

“你现在可以回去问梁正怀。”

“是继续守着那张不许我进城的纸。”

“还是先保住城里的人。”

林岁岁慢慢甩了甩尾巴。

寒川城不让他们进。

没关系。

现在——

它可能得自己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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