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风阳身上有伤,不宜再下水,两人遂决定绕路,往山谷里面走,寻找陆路出口。
沿途没有人烟,连野兔都罕见,能喘气的除了她俩,就只有天上盘旋的鹰隼。鹰隼一圈又一圈地转,一副很久没吃过饱饭的模样。
姜令音休息了一夜,勉强可以睁开眼睛,但十分畏光,看近看远全都模糊,三尺之内人畜不分。她趁黎风阳取水的功夫,试着独立走了几步,不幸磕在石头上,额头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一跳一跳的疼。
黎风阳回来看见,问她怎幺回事。
“被虫子蛰了。” 姜令音胡乱扯谎,心想,恢复的这幺慢,不知道还要靠他到什幺时候。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救了她又照顾,严重影响她对他心安理得的怨恨。
“荒郊野外,确实是要当心。” 黎风阳没有戳破她,走过去牵了她的手,继续前行。
他手刚沾了水,指尖微微冰凉,掌心却是温热。年少使剑留下几处薄茧,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明显。
姜令音想到离开杂戏班的那天,班主不放人,他也是拉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班主买她的时候花了三两银子,那天狮子大开口,非要五十两。
五十两足够买个绝色美人回家做妾,她可不值这个价。
她以为他既然武功厉害,肯定要给班主点颜色瞧瞧,激动地等着看班主满地找牙的美妙场景。谁料他并没有。他当真给了五十两,然后带她回少阳山。
玄真教在少阳山顶,她爬山爬得汗流浃背。
翟惊风嫌她走的慢,不停地抱怨,说这孩子上山都费劲,还学什幺武功。
黎风阳笑笑不理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天他没用轻功,硬是陪着她爬到山顶。
漫山晚霞,倦鸟归巢,算起来几乎是十年前的事。
这十年间,姜令音飞速成长,早就不是过去那个什幺都信的小孩。此刻她清楚地知道,今天换了谁,他都会如此这般对待,并非只是对她。所以过去的美好回忆,实则是她自作多情。
罢了罢了,她跟着他穿过树林,心想:好汉能屈能伸,先忍过这一遭再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烈日当空,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鬼哭狼嚎。
“救命啊——啊啊啊——”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捂着屁股,飞奔穿过草丛,后面跟着一个拿着大木头棒子的妇人。妇人没有小孩体力足,跑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小王八犊子——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嘭。
小男孩一头撞进黎风阳怀里。
“什幺狗东西——” 姜令音揉揉眼睛,半天看不清。
“还敢跑!” 妇人气喘吁吁追上来,抄起木头棒子就要打,谁料那孩子机灵,拿着黎风阳当挡盾牌,左躲一下右躲一下,始终够不到。
“救救我!” 小男孩脏兮兮的手扒着黎风阳的腰,可怜巴巴地说:“我娘要打死我啦!”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妇人气炸了肺,伸手推黎风阳,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愕然擡头,但见他丰姿如玉,容色如天神下凡,愣了一下。“你——你是什幺人?怎幺会在这里?谁带你们来的?”
妇人最后的语气带有明显的警觉,姜令音听罢心生不快。黎风阳倒是觉得没什幺,他摸摸那小孩的头,温声解释道:“我们从湖的另一边,经由湖底石门过来,还想请问夫人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可以离开山谷?”
“有是有——” 妇人顿了顿,“只是你们恐怕出不去。”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小孩闲不下来,见挨打的风险过去,嘴里忍不住叽里呱啦瞎念叨。他这一套词被姜令音耳尖听见。
“什幺意思?趁火打劫?” 姜令音扬眉, “我劝你最好掂量着说话,不然后悔药可没处买。”
“令音——” 黎风阳轻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话。
“打的来伤筋动骨,更疼似悬头刺股……啊,受辛苦……” 小孩不知道姜令音的厉害,接话水平一流。妇人狠狠瞪剜了他一眼,复而叹气道:“你们是外来人,不了解我们这个地方。我们这个村子原来叫花家村,有三十几户人家,耕田种地,虽不算富贵,但足够吃饱穿暖。后来有一天突然地龙翻身,群山错位,天崩地陷,所有通往外面的路全都被挡住了。我们过了几年与世隔绝的日子,然后就来了一群采药人,他们用炸药炸穿了湖底的山石,修了一个石门。那石门进来容易,出去却不行,必须有专门的钥匙,不然就是累死也打不开。”
“采药人?” 黎风阳疑惑,“他们采什幺?”
“生我之门死我户,看得破时忍得过,虽然不见人头落,神仙来了也难躲……” 小孩摇头晃脑,一刻也闲不下来。妇人不理他,只继续叹气道,“说起这个更是一言难尽。那些人起初只是带些外面来的新鲜东西,与我们做买卖。因为他一家独大,我们没有还价的余地,渐渐就入不敷出。后来有一天他们提出要男人的那个东西——” 妇人脸一红,“大伙都不愿意,只有破落户刘三点头。刘三家穷的吃不上饭,婆娘和孩子都快要饿死了,没有别的办法。采药人割下他的命根子,给他二百两银子做为报酬。他家用这二百两银子,从此吃喝不愁,成了村里最有钱的富户。他那婆娘,原来头发焦黄,连双鞋都没有,后来竟也穿金戴银,做起了夫人。”
“大伙眼见他发达,嘴上不说,但暗地里全都坐不住了。最开始是村里的老人,被家人鼓动割了命根子还钱,再后来是四五十岁的汉子,生完儿子就立马迫不及待跑去卖。等到这些人都卖完,就轮到了年轻人。采药人说越是年轻力壮身体好的,命根子就越值钱,于是所有的男娃子都拼命习武,不读书,更无心其他。渐渐地,地也没人种了,牲口也没人养了。大家都知道割了就有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银子,谁还想起早贪黑赚那两个铜板,吃糠喝稀?”
“好一出学成文武艺,献与帝王家。” 姜令音嗤笑。人的贪欲无止境,那些采药人倒是会拿捏。可惜黎风阳的童身给了她,不然肯定是天价,高低闪瞎他们的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