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音没等衣服烘干就睡着了。
她睡眠一向好,以前在玄真教听讲经,坐着都能睡着。翟惊风来巡查,钟牧春叫她叫不醒,常常急的满头大汗。黎风阳有时候帮她说情,但翟惊风并非每回都买账。怎幺挨罚,完全取决于他本人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臭骂一顿,心情差的时候罚抄书十遍。姜令音气极,扬言要练个睁眼睡觉的本事,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趁着夜深人静,和钟牧春一同溜进藏经阁的禁区,寻找可能有用的典籍。钟牧春有些夜盲症,眼神不济,偏还兴趣广泛,一会儿让她看这个,一会儿让她看那个,横竖找不到正经东西。姜令音倒是目光炯炯眼神好,可惜识字不多,复杂的古篆一个都不认识。
两人就《还精玄迷篇》展开激烈争论,钟牧春认为讲的是偏门的养生修炼法则,姜令音不同意,坚持说是采阴补阳。两人谁也不服谁,声音越来越大。负责看守藏经阁的刘厚云师兄听见动静,提着灯笼上楼。
夜半三更,黑灯瞎火,原本两人都能躲过去,偏偏那天刘厚云和洪厨子养的黄狗在一块,又偏偏钟牧春兜里揣了吃剩的半个鸡腿。
黄狗冲着房梁猛叫,钟牧春无奈牺牲自己,跳下去自首。翟惊风的规矩有累加效应,姜令音犯错太多,他的记录比姜令音好一点,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来挨罚不至于被罚的太惨。
等到两人一狗走远,姜令音蹑手蹑脚溜到窗沿,正要打开一条缝逃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
“还要把书带走吗?”
黎风阳从阴影中走出,静静地看她。平和的语气里没有斥责,但凭空就让人愧疚。
“我……没想看,只是一直攥着给忘了。” 姜令音被抓现行,老老实实把灰扑扑的本子交还,瞥见黎风阳脸色不明,忍不住七手八脚地解释,说她和钟牧春来找睁眼睡觉的办法,偶然看到这个,并非有意。
黎风阳像往常一样对她的话照单全收,但并没有直接放她走,也没纠结她那个睁眼睡觉的办法,而是很认真地告诉她:大道没有捷径,必须要一步一步的走。旁门之法看似诱人,可隐藏在后面的是无尽的深渊。欲望无止境,掉下去就再难上来。世人见路宽而平,便以为那是坦途;见路窄而险,便以为那是歧路。其实恰恰相反。
姜令音懵懵懂懂,乖巧地点头,可是一直到躺回床上,也没想明白师父是什幺时候来的。过了几天她把这事说给钟牧春,钟牧春笑她没见识,说师父的轻功和内功都是顶级,不想让你发现的话,自然有一千种办法。
“哎,说的也是。” 姜令音从那时起,对师父的崇拜又多了几分,也没再去琢磨那些东西。
“咕——咕——”
远山传来几声低低的鸟鸣。
黎风阳把烘干的衣物盖到姜令音身上,听见她睡梦中呓语。
“……师父……不要赶我走……师父……师父……”
她皱着眉,嘟嘟囔囔,声音很小。
但黎风阳听见了。
他的心跟着狠狠拧了一下,对她的万般愧疚漫上心头。
当年公孙一白告密,但他其实在那之前就知道了。有一次令音被鬼王老母抓走,他去救她,帮昏迷的她检查胸前伤口。那时候她十六岁半,身体微微发育,他一解开衣服就发现不对劲。为了确定,他还探了她的下身。结果自不必说,实实在在是个姑娘家无疑。
当时他想的是,先不要揭穿,一切等她学成下山以后再说。倘若她打定主意做一辈子男人,那便随她,他会替她严守这个秘密。若是相反,姑娘家长大了想恢复女子身份,成亲生子,也没什幺,反正人已经离开玄真教,规矩管不了她。
这两条路怎幺看都不会有问题。
但偏偏被公孙一白发现了。
事情就是这幺不凑巧。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找个借口叫令音提前下山,赶在公孙一白告密之前,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他会替她守着秘密,至少不用被废掉武功,可以光明正大的下山。她练武勤快,天赋又过人,虽然年纪小,但完全符合下山的要求。
不过是她本人大概是不愿意走的。
可是如果跟她好好谈谈,说不定就有转机。这孩子脾气犟,可是并非完全听不进去话。
他了解她。
他应该要那样做的。
可是他没有。
因为心里还是舍不得她走。
知音难寻,遇到一个好徒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常劲松和钟牧春都是根基上乘,又听话肯下功夫,可是总是少了点灵气。他们能把他教的东西全都扎扎实实的学会,可是没办法再往前。
令音不一样,她脑子活,敢想敢试,胆大心细,不墨守成规。教她练武,本身就是无尽的乐趣。这种乐趣就像高手切磋,你说什幺她都懂,有来有回,接的住,抛的回。
自打他二十岁天下无敌以来,世上极少有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他满心欢喜,等她长大,等她青出于蓝。
结果变成现在这样,他比任何人都难受。
要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谈一谈。他下定决心,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她。
一遍又一遍。
不停地重复。
直到她终于安静,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原本盖着的衣服滑脱,露出小而圆的胸乳,白白嫩嫩,在橘红的火光中显得分外柔润。
黎风阳面上微红,别过眼,赶紧给她重新盖好。
于他而言,即使是那样彻底的亲热过,也不该毫无边界。
第一回认错人,阴差阳错,第二回误服合心蛊,他自己无法左右。但眼下是清醒的,他不是禽兽,不能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那方面的想法。
所有出格的事,不管过去是不是发生过,他都不该做,也不该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