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记不记得——圆圆是谁?”
周芸问完,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
秦深看着桌上的照片。
七岁的男孩,两岁的女孩。
照片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女孩的脸并不十分清楚,只能看出小小的一团站在男孩身边,一只手还搭着他的胳膊。
他当然记得。
这幺多年,他甚至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我妹妹。”
秦深擡起头。
声音很低,也很稳。
“您怎幺突然问起这个?”
周芸没有立即回答。
就在一小时前,秦深炫耀的将殷桃带着戒指的手的照片发给她时。她看见戒指时就下定决心。
给沈素梅发过一条消息:今天求婚成功了,但我一定要阻止你们这些疯子。
没有称呼,也没有等她回复。
手机直到现在都安安静静地放在一旁。
周芸把文件袋里的另外两张纸取出来,放到桌面。
“有些事情,我原本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秦深的视线落下去。
第一张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材料复印件。
王深。
母亲:沈素梅。
这部分他并不陌生,他的眉心却没有因此松开,因为周芸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他心隐隐发紧。
第一张纸挪开,下面还有一张。
这一次,他的手停住了。
殷桃就站在他身边。
距离近到能够清楚看见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
曾用名——
沈圆。
母亲——
沈素梅。
客厅安静得近乎凝滞。
殷桃没有立刻明白,或者说,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拒绝把眼前的几个名字真正连起来。
沈素梅当然是她妈妈。
沈圆也没有多陌生。她很小的时候跟母亲姓,后来才改成殷,这件事她知道,只是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久得像属于另一个孩子。
真正让她觉得荒谬的,是几秒钟前秦深说过的那句话。
圆圆。
我妹妹。
殷桃慢慢转过头。
秦深仍然在看那张纸。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刚才还握着她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不是刻意松开的。
他需要两只手把材料拿起来。
可殷桃的手垂下去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碰到彼此。
“这些东西,您核实过了吗?”
秦深问。
周芸看着他。
“昨晚去了一趟你你爸以前的同事那里。你的那份材料,是当年办手续时留下来的。她这一份,你爸住院以前就查过。”
秦深擡眼看向秦岭,他坐在沙发另一边,脸色很差。
“什幺…时候?”
秦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芸替他答了。
“有一阵了。”
没有具体日期。
秦深也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低下头,把两张材料并排放在一起。
出生年份。
母亲姓名。
旧名。
时间。
每一样都对得上。
他的动作甚至比平时整理案卷时还要稳。殷桃却太了解他了,越是这样,她越知道秦深心里已经乱到了什幺程度。
他没有相信。
至少还不肯相信。
所以他在找错误。
哪怕只是一个年份不对,一个名字写错,一个足以证明这两份材料指向不同沈素梅的地方。
可什幺都没有。
殷桃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所以……圆圆是我?”
她问的是周芸。
周芸却没有办法回答得轻松。
“你小时候,确实叫沈圆。”
“我知道。”
殷桃说。
她当然知道。
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她望向秦深。
“你刚才说,你妹妹也叫圆圆。”
秦深没有说话。
殷桃等着他。
她忽然很希望秦深能像以前一样告诉她,是她想多了。
他是刑警,他最擅长从一堆混乱的信息里找到真正的逻辑。以前不管遇到什幺事,只要秦深还稳着,她就觉得事情总有办法。
可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殷桃的声音轻下来。
“秦深。”
这一声让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终于擡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不过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那间空荡荡的新房里抱着他,说自己愿意。戒指是他亲手戴上的,尺寸刚刚好。后来他们坐在地板上,她靠着他,一遍一遍擡手看,连以后书柜放在哪里都已经想好了。
现在戒指还在。
他们却忽然连该用什幺身份看着彼此都不知道了。
“名字一样,也不能说明什幺。”
殷桃说得很慢。
她不是在和谁争辩,更像是在把仅剩的可能一条一条摆出来。
“我妈姓沈,我以前跟她姓。圆这个字也不特殊,同名的人很多。就算年龄差不多,也……”
她停住。
桌上两张纸并排放着。
同一个母亲。
她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秦深看着她,胸口像被什幺一点点压紧。
他比殷桃更清楚概率意味着什幺。
也比她更清楚,一件事同时出现这幺多巧合以后,就已经不能再用巧合解释。
可他仍然问周芸:
“这一定是弄错了…”
周芸沉默片刻。
“我比你更希望是我弄错了。”
秦深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像是暗了一下。
秦岭撑着沙发扶手,声音很吃力。
“深……”
秦深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照片上。
七岁。
两岁。
他记得圆圆。
记忆里的妹妹并没有一张特别清晰的脸。太小了,又隔了太多年,真正留下来的反而都是些毫无意义的碎片。
她走路还不稳。
夏天穿一双露脚趾的小凉鞋,跑快了会摔。
沈素梅忙的时候,她总爱跟着他。他嫌她烦,走得快,她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哭。他最后还是会回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还有一次,她睡醒找不到母亲,抱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小孩子手很小。
攥住一点布,就觉得谁也带不走她。
秦深闭了闭眼。
他找了她二十年。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圆圆现在会是什幺样。
是不是还活着。
有没有读书。
有没有嫁人。
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有一天找到她,她大概已经不认识他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
她已经回来了。
就在他身边。
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来进了他的家,用他的杯子,睡在他的床上,在他出任务的时候等他回来,最后成了他想娶的人。
还有那些个夜晚两人做着最亲密的事,他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水乳交融,探索着兄妹不该知道的一切。
秦深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第一次不敢再往下想。
殷桃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照片,又看秦深。
“你记得她吗?”
这句话很轻。
秦深却像被什幺狠狠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两岁的圆圆。
也是她自己。
“记得。”
殷桃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
而是因为秦深回答得太快。
没有迟疑。
说明那个孩子一直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那时候……”
她开了口,又停住。
秦深已经猜到她想问什幺。
殷桃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她怎幺叫你?”
秦深没有回答。
空气像忽然变得很重。
殷桃其实不需要答案。
一个两岁的妹妹,会怎幺叫七岁的哥哥?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称呼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她叫过他秦队,叫过深哥,后来叫秦深,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高兴的时候会在他耳边一遍遍叫他。
可从来不是那个字。
至少在她能够记得的人生里,不是。
殷桃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碰到茶几。
秦深几乎出于本能伸手扶住她的腰。
这个动作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
自然到甚至不需要经过思考。
他的手已经碰到她。
殷桃也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僵住。
秦深低头。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
无名指上的戒指就在眼前。
那枚戒指是今天下午,他亲手替她戴上的。
秦深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不是厌恶。
更不是突然不想碰她。
恰恰因为身体里所有的习惯都还没有改变,他才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理智已经告诉他,他们可能是什幺关系。
可他的手还记得怎幺抱她。
殷桃也感觉到了。
她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两个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却第一次没有人再往前。
门铃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没人动。
第二声隔了十几秒才响。
周芸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消息始终没有回复。
她已经猜到了门外是谁。
起身去开门的时候,秦岭的脸色明显变了。
门打开。
沈素梅站在外面。
大概来得急,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胸口还在起伏。她没有看周芸,也没有问能不能进去,目光越过门口,直接落向客厅。
殷桃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
手上的戒指还在。
沈素梅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终究还是晚了。
周芸没有问她为什幺来。
也没有说“进来”。
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个女人擦肩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
沈素梅走进去。
“小桃。”
殷桃擡头。
这一声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不管换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事,只要沈素梅叫“小桃”,她就知道是在叫自己。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也像是借来的。
沈素梅走到她面前。
想碰她的脸,手擡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妈。”
殷桃声音很轻。
沈素梅眼圈更红。
“我在。”
秦深站在几步之外。
这两个字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看着沈素梅。
二十多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脸改变得面目全非。记忆里的母亲还年轻,头发乌黑,瘦,却没有眼前这样深的皱纹。
可有些东西没有完全变。
眉骨。
说话时嘴角很轻的牵动。
还有看向孩子时,眼睛里那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秦深盯着她。
沈素梅终于也看向他。
母子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秦深没有叫妈。
他叫不出来。
“沈素梅?”
声音已经哑了。
沈素梅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答“是”。
也没有否认。
只是看着他。
秦深却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七岁以前,他叫王深。
他的母亲叫沈素梅。
他的妹妹叫圆圆。
而现在,殷桃站在这个女人身边,叫她妈妈。
刚才那些他还试图寻找漏洞的材料,在这一刻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哪一张纸,比眼前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更残忍。
殷桃也明白了。
她转向母亲。
“你早都知道?”
沈素梅的嘴唇颤了一下。
“是。”
只有一个字。
殷桃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没了。
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戒指还戴着。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新房里,秦深握着这只手问她,以后跟他一起过吧。
她答应了两次。
第一次说“我愿意”。
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次。
才过去几个小时。
殷桃用右手碰了碰戒指。
秦深看见这个动作,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他以为她要摘。
殷桃却没有。
她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下。
周芸始终没有再开口。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她继续解释。
秦岭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厉害,几次想说什幺,最终也只是把脸偏向一边。
沈素梅从不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但是此刻她也有了一丝丝后悔,对于殷桃还是太过残忍。
她说不出好听的柔软的话,但她坚定的只能在殷桃身边。
如果阴曹地府需要一个人去赎罪,那就让她去吧,请善待她的孩子们。
殷桃看向秦深。
这是知道真相以后,她第一次真正看他,两人目光相会。
秦深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幺。
至少应该告诉她,资料还需要重新核实。他会亲自去查,他不会只凭几张旧纸和二十多年前的名字,就让他们的人生在今晚彻底改变。
可他同样知道,在结果出来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什幺身份留住她。
殷桃受不住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天堂到地狱不过短短几小时。
最后移开目光。
“走吧。”
她对沈素梅说。
沈素梅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只是替女儿拿着包,陪她往玄关走。
秦深站在原地。
殷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今天早上,她就是顶着这头乱发从卧室出来,问他要去哪里。
下午,他亲过她。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以后书房里要不要再放一把椅子。
秦深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他快咬碎了牙才克制住想伸手拉住殷桃的冲动。
玄关很窄。
沈素梅蹲下替她把鞋拿出来,殷桃自己扶着柜子穿好。她动作比平时慢,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秦深向前迈了半步。
沈素梅已经扶住她。
他的脚步停在那里。
门打开,走廊的冷空气涌进来。
沈素梅扶着殷桃出去。
秦深终于跟到了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跟。
也许只是过去每一次殷桃离开,他都会送她到门口;也许是身体根本没有来得及学会,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再像从前。
电梯还在楼下。
母女两个人站在门前等。
秦深看着她们的背影。
一个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母亲。
一个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妹妹。
曾经他以为,如果有一天真的能找到她们,他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母亲这些年去了哪里,圆圆过得好不好,为什幺从来没有回来找过他。
他甚至想过,圆圆如果不认他也没关系。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
从哥哥开始。
可他怎幺都没有想到,真正找到她的这一天,他连“哥哥”两个字都承受不起。
电梯到了。
门向两边打开。
殷桃走进去。
沈素梅站在她身边。
秦深嘴唇动了动。
他想叫住她。
“小桃”已经到了唇边,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那是他叫了太久的名字。
他用这个名字哄过她,亲过她,也在最亲密的时候贴着她耳边叫过她。
可圆圆呢?
圆圆是那个两岁的小姑娘。
是他离开村子那天哭着追过他的妹妹。
他找了她二十多年。
现在两个名字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竟一个都叫不出口。
殷桃始终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始合拢。
最后那一点缝隙里,秦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戒指还在。
是今天下午,他亲手戴上去的。
门彻底合上。
楼层数字亮起,一级一级往下跳。
秦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终于找到了母亲。
也终于找到了妹妹。
可直到她们一起离开,他都没能叫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