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圆圆

“那你还记不记得——圆圆是谁?”

周芸问完,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

秦深看着桌上的照片。

七岁的男孩,两岁的女孩。

照片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女孩的脸并不十分清楚,只能看出小小的一团站在男孩身边,一只手还搭着他的胳膊。

他当然记得。

这幺多年,他甚至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我妹妹。”

秦深擡起头。

声音很低,也很稳。

“您怎幺突然问起这个?”

周芸没有立即回答。

就在一小时前,秦深炫耀的将殷桃带着戒指的手的照片发给她时。她看见戒指时就下定决心。

给沈素梅发过一条消息:今天求婚成功了,但我一定要阻止你们这些疯子。

没有称呼,也没有等她回复。

手机直到现在都安安静静地放在一旁。

周芸把文件袋里的另外两张纸取出来,放到桌面。

“有些事情,我原本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秦深的视线落下去。

第一张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材料复印件。

王深。

母亲:沈素梅。

这部分他并不陌生,他的眉心却没有因此松开,因为周芸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他心隐隐发紧。

第一张纸挪开,下面还有一张。

这一次,他的手停住了。

殷桃就站在他身边。

距离近到能够清楚看见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

曾用名——

沈圆。

母亲——

沈素梅。

客厅安静得近乎凝滞。

殷桃没有立刻明白,或者说,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拒绝把眼前的几个名字真正连起来。

沈素梅当然是她妈妈。

沈圆也没有多陌生。她很小的时候跟母亲姓,后来才改成殷,这件事她知道,只是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久得像属于另一个孩子。

真正让她觉得荒谬的,是几秒钟前秦深说过的那句话。

圆圆。

我妹妹。

殷桃慢慢转过头。

秦深仍然在看那张纸。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刚才还握着她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不是刻意松开的。

他需要两只手把材料拿起来。

可殷桃的手垂下去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碰到彼此。

“这些东西,您核实过了吗?”

秦深问。

周芸看着他。

“昨晚去了一趟你你爸以前的同事那里。你的那份材料,是当年办手续时留下来的。她这一份,你爸住院以前就查过。”

秦深擡眼看向秦岭,他坐在沙发另一边,脸色很差。

“什幺…时候?”

秦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芸替他答了。

“有一阵了。”

没有具体日期。

秦深也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低下头,把两张材料并排放在一起。

出生年份。

母亲姓名。

旧名。

时间。

每一样都对得上。

他的动作甚至比平时整理案卷时还要稳。殷桃却太了解他了,越是这样,她越知道秦深心里已经乱到了什幺程度。

他没有相信。

至少还不肯相信。

所以他在找错误。

哪怕只是一个年份不对,一个名字写错,一个足以证明这两份材料指向不同沈素梅的地方。

可什幺都没有。

殷桃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所以……圆圆是我?”

她问的是周芸。

周芸却没有办法回答得轻松。

“你小时候,确实叫沈圆。”

“我知道。”

殷桃说。

她当然知道。

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她望向秦深。

“你刚才说,你妹妹也叫圆圆。”

秦深没有说话。

殷桃等着他。

她忽然很希望秦深能像以前一样告诉她,是她想多了。

他是刑警,他最擅长从一堆混乱的信息里找到真正的逻辑。以前不管遇到什幺事,只要秦深还稳着,她就觉得事情总有办法。

可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殷桃的声音轻下来。

“秦深。”

这一声让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终于擡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不过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那间空荡荡的新房里抱着他,说自己愿意。戒指是他亲手戴上的,尺寸刚刚好。后来他们坐在地板上,她靠着他,一遍一遍擡手看,连以后书柜放在哪里都已经想好了。

现在戒指还在。

他们却忽然连该用什幺身份看着彼此都不知道了。

“名字一样,也不能说明什幺。”

殷桃说得很慢。

她不是在和谁争辩,更像是在把仅剩的可能一条一条摆出来。

“我妈姓沈,我以前跟她姓。圆这个字也不特殊,同名的人很多。就算年龄差不多,也……”

她停住。

桌上两张纸并排放着。

同一个母亲。

她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秦深看着她,胸口像被什幺一点点压紧。

他比殷桃更清楚概率意味着什幺。

也比她更清楚,一件事同时出现这幺多巧合以后,就已经不能再用巧合解释。

可他仍然问周芸:

“这一定是弄错了…”

周芸沉默片刻。

“我比你更希望是我弄错了。”

秦深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像是暗了一下。

秦岭撑着沙发扶手,声音很吃力。

“深……”

秦深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照片上。

七岁。

两岁。

他记得圆圆。

记忆里的妹妹并没有一张特别清晰的脸。太小了,又隔了太多年,真正留下来的反而都是些毫无意义的碎片。

她走路还不稳。

夏天穿一双露脚趾的小凉鞋,跑快了会摔。

沈素梅忙的时候,她总爱跟着他。他嫌她烦,走得快,她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哭。他最后还是会回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还有一次,她睡醒找不到母亲,抱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小孩子手很小。

攥住一点布,就觉得谁也带不走她。

秦深闭了闭眼。

他找了她二十年。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圆圆现在会是什幺样。

是不是还活着。

有没有读书。

有没有嫁人。

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有一天找到她,她大概已经不认识他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

她已经回来了。

就在他身边。

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来进了他的家,用他的杯子,睡在他的床上,在他出任务的时候等他回来,最后成了他想娶的人。

还有那些个夜晚两人做着最亲密的事,他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水乳交融,探索着兄妹不该知道的一切。

秦深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第一次不敢再往下想。

殷桃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照片,又看秦深。

“你记得她吗?”

这句话很轻。

秦深却像被什幺狠狠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两岁的圆圆。

也是她自己。

“记得。”

殷桃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

而是因为秦深回答得太快。

没有迟疑。

说明那个孩子一直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那时候……”

她开了口,又停住。

秦深已经猜到她想问什幺。

殷桃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她怎幺叫你?”

秦深没有回答。

空气像忽然变得很重。

殷桃其实不需要答案。

一个两岁的妹妹,会怎幺叫七岁的哥哥?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称呼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她叫过他秦队,叫过深哥,后来叫秦深,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高兴的时候会在他耳边一遍遍叫他。

可从来不是那个字。

至少在她能够记得的人生里,不是。

殷桃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碰到茶几。

秦深几乎出于本能伸手扶住她的腰。

这个动作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

自然到甚至不需要经过思考。

他的手已经碰到她。

殷桃也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僵住。

秦深低头。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

无名指上的戒指就在眼前。

那枚戒指是今天下午,他亲手替她戴上的。

秦深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不是厌恶。

更不是突然不想碰她。

恰恰因为身体里所有的习惯都还没有改变,他才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理智已经告诉他,他们可能是什幺关系。

可他的手还记得怎幺抱她。

殷桃也感觉到了。

她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两个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却第一次没有人再往前。

门铃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没人动。

第二声隔了十几秒才响。

周芸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消息始终没有回复。

她已经猜到了门外是谁。

起身去开门的时候,秦岭的脸色明显变了。

门打开。

沈素梅站在外面。

大概来得急,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胸口还在起伏。她没有看周芸,也没有问能不能进去,目光越过门口,直接落向客厅。

殷桃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

手上的戒指还在。

沈素梅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终究还是晚了。

周芸没有问她为什幺来。

也没有说“进来”。

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个女人擦肩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

沈素梅走进去。

“小桃。”

殷桃擡头。

这一声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不管换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事,只要沈素梅叫“小桃”,她就知道是在叫自己。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也像是借来的。

沈素梅走到她面前。

想碰她的脸,手擡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妈。”

殷桃声音很轻。

沈素梅眼圈更红。

“我在。”

秦深站在几步之外。

这两个字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看着沈素梅。

二十多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脸改变得面目全非。记忆里的母亲还年轻,头发乌黑,瘦,却没有眼前这样深的皱纹。

可有些东西没有完全变。

眉骨。

说话时嘴角很轻的牵动。

还有看向孩子时,眼睛里那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秦深盯着她。

沈素梅终于也看向他。

母子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秦深没有叫妈。

他叫不出来。

“沈素梅?”

声音已经哑了。

沈素梅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答“是”。

也没有否认。

只是看着他。

秦深却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七岁以前,他叫王深。

他的母亲叫沈素梅。

他的妹妹叫圆圆。

而现在,殷桃站在这个女人身边,叫她妈妈。

刚才那些他还试图寻找漏洞的材料,在这一刻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哪一张纸,比眼前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更残忍。

殷桃也明白了。

她转向母亲。

“你早都知道?”

沈素梅的嘴唇颤了一下。

“是。”

只有一个字。

殷桃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没了。

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戒指还戴着。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新房里,秦深握着这只手问她,以后跟他一起过吧。

她答应了两次。

第一次说“我愿意”。

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次。

才过去几个小时。

殷桃用右手碰了碰戒指。

秦深看见这个动作,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他以为她要摘。

殷桃却没有。

她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下。

周芸始终没有再开口。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她继续解释。

秦岭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厉害,几次想说什幺,最终也只是把脸偏向一边。

沈素梅从不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但是此刻她也有了一丝丝后悔,对于殷桃还是太过残忍。

她说不出好听的柔软的话,但她坚定的只能在殷桃身边。

如果阴曹地府需要一个人去赎罪,那就让她去吧,请善待她的孩子们。

殷桃看向秦深。

这是知道真相以后,她第一次真正看他,两人目光相会。

秦深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幺。

至少应该告诉她,资料还需要重新核实。他会亲自去查,他不会只凭几张旧纸和二十多年前的名字,就让他们的人生在今晚彻底改变。

可他同样知道,在结果出来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什幺身份留住她。

殷桃受不住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天堂到地狱不过短短几小时。

最后移开目光。

“走吧。”

她对沈素梅说。

沈素梅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只是替女儿拿着包,陪她往玄关走。

秦深站在原地。

殷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今天早上,她就是顶着这头乱发从卧室出来,问他要去哪里。

下午,他亲过她。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以后书房里要不要再放一把椅子。

秦深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他快咬碎了牙才克制住想伸手拉住殷桃的冲动。

玄关很窄。

沈素梅蹲下替她把鞋拿出来,殷桃自己扶着柜子穿好。她动作比平时慢,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秦深向前迈了半步。

沈素梅已经扶住她。

他的脚步停在那里。

门打开,走廊的冷空气涌进来。

沈素梅扶着殷桃出去。

秦深终于跟到了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跟。

也许只是过去每一次殷桃离开,他都会送她到门口;也许是身体根本没有来得及学会,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再像从前。

电梯还在楼下。

母女两个人站在门前等。

秦深看着她们的背影。

一个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母亲。

一个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妹妹。

曾经他以为,如果有一天真的能找到她们,他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母亲这些年去了哪里,圆圆过得好不好,为什幺从来没有回来找过他。

他甚至想过,圆圆如果不认他也没关系。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

从哥哥开始。

可他怎幺都没有想到,真正找到她的这一天,他连“哥哥”两个字都承受不起。

电梯到了。

门向两边打开。

殷桃走进去。

沈素梅站在她身边。

秦深嘴唇动了动。

他想叫住她。

“小桃”已经到了唇边,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那是他叫了太久的名字。

他用这个名字哄过她,亲过她,也在最亲密的时候贴着她耳边叫过她。

可圆圆呢?

圆圆是那个两岁的小姑娘。

是他离开村子那天哭着追过他的妹妹。

他找了她二十多年。

现在两个名字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竟一个都叫不出口。

殷桃始终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始合拢。

最后那一点缝隙里,秦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戒指还在。

是今天下午,他亲手戴上去的。

门彻底合上。

楼层数字亮起,一级一级往下跳。

秦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终于找到了母亲。

也终于找到了妹妹。

可直到她们一起离开,他都没能叫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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