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们的家

周芸昨晚去见的人姓陈,是秦岭早年的同事。

王富贵去世以后,秦岭把王深接到身边,改姓、落户、办理收养手续,中间有几份材料缺失,曾托他帮忙跑过。二十年过去,对方早已退休,搬过两次家,听周芸在电话里提起王富贵,还沉默了很久。

周芸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旧东西找了出来。

材料并不多,大半与她这些年知道的没有区别。王富贵,王深,秦岭。真正让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翻页的,是一张当年户籍材料的复印件。

原姓名:王深。

母亲:沈素梅。

出生年份与秦深完全一致。

纸已经泛黄,复印出来的字也不算清晰,周芸仍旧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她没有告诉老同事发生了什幺,只说秦岭病了一场,有些旧手续想重新理清。对方没有多问,临走时却提起一句:“王富贵那个儿子,后来就是你们家秦深吧?”

周芸把材料装进包里。

“是。”

“都这幺多年了。”

“是啊。”

她起身告辞。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回去的路上,周芸没有让司机直接送她回家。她在街边下车,独自走了一段,最后进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复印店。

包里还有另一份材料。

那是秦岭住院时留下的调查资料。

殷桃。

曾用名:沈圆。

母亲:沈素梅。

周芸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王深。

沈圆。

沈素梅。

不需要更多了。

她让店员复印了一份,原件重新分开放好。照片夹在中间,背面是沈素梅二十多年前亲手留下的字——

小深七岁,圆圆两岁。

从复印店出来,周芸站在路边,把围巾重新系紧。

她已经没有什幺可以再确认的了。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殷桃起得比秦深早,洗漱完坐到书桌前看了一个多小时书,直到身后有人把窗帘彻底拉开,阳光一下铺满桌面,她才眯着眼回头。

秦深已经换好了衣服。

“难得好天气,陪我出去逛逛吧。”

殷桃合上书,看看窗外蓝天白云的确是个好天气,便欣喜地答应下来。

“那你等我换衣服化个妆。”

换衣服的时候还在纠结中午吃什幺,最后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问秦深那家烤肉店能不能排到位置。秦深正在看手机,说应该可以。

十几分钟后,殷桃出来,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行吗?”

米白色大衣,里面是很简单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垂下来。她平时上班不怎幺打扮,休息日反而偶尔有耐心。

秦深把她落在沙发上的围巾拿起来,替她围好。

“走吧。”

“所以到底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殷桃盯了他两秒。

“你今天有点奇怪。”

秦深替她把围巾压进领口。

“哪里奇怪?”

她说不上来。

只是从早上开始,这个人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心情不好,更像心里装着什幺。

殷桃伸手摸他外套口袋。

秦深抓住她。

“找什幺?”

“看看是不是背着我藏东西了。”

“没有。”

“那让我摸。”

“不让。”

殷桃更怀疑了。

秦深已经拉开门。

“再不走,中午没烤肉。”

这一句果然有用。

她立刻拿包跟上。

⸻

车没有往商圈开。

殷桃起初没注意,直到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陌生,才放下手机看窗外。

“你朋友住这边?”

秦深没有正面回答。

车驶进一个新小区。

里面还有部分楼栋没有完全交付,绿化刚做不久,树都不大。殷桃跟着他下车,越走越觉得不对。

“你不会又替谁看房吧?”

前段时间秦深确实拿过几个户型问她,她一直以为是队里哪个同事准备买房。

秦深刷卡进楼。

电梯往上。

殷桃站在旁边,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那点模糊的怀疑终于有了形状。

她纳闷转过头,看到秦深一脸平静。

电梯到了,门向两边打开。秦深先出去,殷桃愣愣地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

秦深朝她伸手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廊很安静。

秦深在一扇门前停下,钥匙插进去。

殷桃站在他身后,忽然一句话都没了。

门开。

午后的光从客厅大片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连说话都会有一点回声。

秦深侧过身。

“请进。”

殷桃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房门内,先看到客厅,又往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比302宽敞很多。

窗户很大。

她脚步越来越慢,打量这里的每一处,都像她曾经随口说过的话。

厨房别太小。

卫生间最好有窗。

采光要好。

书桌如果能放在窗边就好了。

当时秦深拿着户型图,问得并不刻意。她也没往心里去,说过就忘了。

秦深却没有忘。

殷桃站在走廊中央。

三扇门。

最里面那间门开着。

她走进去。

房间朝阳。

窗边已经摆了一张很大的书桌。

不是样板间里的家具。

是新放进去的。

桌上什幺都没有,只有一盏灯。

殷桃认出来了。

之前逛商场时她看过很久的那盏。

当时她还说,302的桌子太小,买回去也没地方放。

靠墙的位置空着,却能看出尺寸已经留好,足够做一整面书柜。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出声。

秦深没有催她。

殷桃擡手摸了摸桌面。

新的。

连木头的味道都还在。

“你什幺时候买的?”

“有一阵了。”

“房子?”

“嗯。”

“你之前问我那些……”

“都是这个。”

殷桃低下头越说声音越哽咽。

手还搭在桌沿。

很多事情一下都有了答案。

为什幺问她喜欢哪边的光。

为什幺问厨房。

为什幺问卫生间有没有窗重要不重要。

为什幺有一次她说书太多,302以后肯定放不下,秦深只回了一句“那就换个大的”。

她那时候根本没当真。

殷桃沿着书桌慢慢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

“所以这是我的?”

“书房是你的。”

“那其他的呢?”

秦深站在门口。

“我们的。”

殷桃背对着他。

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秦深以为她哭了,走过去。

她却转过身,眼睛虽然红着,脸上还有一点笑。

“秦深,你这个人真的很能藏。”

“本来没想藏这幺久。”

“那你还骗我是别人买房。”

“没说是别人。”

“你明明——”

殷桃说到一半停了。

因为秦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她彻底安静。

窗外的光很好。

屋子里没有花,没有气球,也没有任何精心安排过的装饰。

甚至因为家具太少,显得有些空。

殷桃却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秦深没有立刻打开盒子。

他站在她面前,平日里那幺沉得住气的人,此刻竟也停顿了片刻。

“本来想等手续都办完。”

殷桃望着他。

“后来觉得,好像没必要什幺都等到最合适。”

盒子打开。

戒指很简单。

正是殷桃会喜欢的样子。

秦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以前没怎幺想过结婚。”

他的声音不高。

“也没想过以后一定要过什幺样的日子。认识你以后,很多事才慢慢有了具体的样子。下班有人等,冰箱里多一堆我不吃的东西,浴室里全是你的瓶子,晚上回去有人占着桌子看书。”

殷桃眼睛越来越红。

“你这是求婚还是嫌弃我?”

秦深握住她的手。

后面那些原本想过的话,忽然都不重要了。

“殷桃。”

她不再笑。

“以后跟我一起过吧。”

没有“嫁给我”。

也没有很长的承诺。

只是这一句。

却恰好是秦深会说的话。

殷桃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从三元里的第一次见面,到西郊水库,到那顿皮皮虾,到302门口,到露营时的山路,再到后来许多个根本记不清日期的晚上。

原来真的已经走了这幺远。

她擡起头。

“你想好了?”

秦深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

“早就想好了。”

殷桃鼻子一酸。

“那你还问。”

秦深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还是得问你。”

这句话让殷桃彻底忍不住。

眼泪掉下来,她自己先笑了,伸手抱住他。

“我愿意。”

秦深抱紧她。

殷桃脸埋在他肩上,眼泪蹭到他衣服,也没管。

“秦深。”

“嗯。”

“我愿意。”

第二遍。

像怕他没听清。

秦深闭了闭眼。

“听见了。”

殷桃从他怀里退出来。

秦深替她擦掉眼泪,拿起戒指。

套进去的时候尺寸刚刚好。

殷桃盯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第一次多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她转了转。

又看秦深。

“你什幺时候知道我尺寸的?”

“你以前试过。”

“我就试了一下你都记得?”

“嗯。”

殷桃抿住嘴。

没过几秒,又抱住他。

这一次秦深笑出了声。

“还哭?”

“你别说话。”

他便不说。

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窗外阳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房。

那张桌子还没有放书。

书柜甚至还没装。

可殷桃靠在秦深怀里,第一次觉得这间空屋子已经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她轻声说:“原来你一直在准备这个。”

秦深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嗯。”

“我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殷桃安静下来。

隔了一阵,她才又开口。

“秦深。”

“嗯。”

“我真的有家了。”

秦深的手停了一瞬。

随后把她抱得更紧。

“有。”

⸻

他们没有马上离开。

殷桃把三个房间来回走了几遍,最后还是最喜欢书房。她已经开始盘算书柜做到哪里,桌子旁边还能不能再放一把椅子,秦深偶尔如果有材料要看,可以坐在旁边。

第三个房间仍旧空着。

殷桃推门看了一眼,问:“这个呢?”

“没想好。”

“你居然还有没想好的?”

“留着。”

她也没急着替它安排用途,关上门,又回到客厅。

两个人最后直接坐在还没放沙发的地板上。

殷桃靠着秦深,手一直擡起来看戒指。

秦深忍了几次,终于按住她。

“再看也不会变。”

“我第一次戴。”

“以后天天戴。”

殷桃侧过脸。

“洗澡呢?”

“随你。”

“工作呢?”

“随你。”

“要是哪天忘了戴?”

秦深低头看她。

殷桃已经在笑。

他也没有上她的套,只捏了捏她的手。

“忘了就忘了。”

殷桃反而安静了。

她把手重新放进他掌心。

“我不会忘。”

这句话没有说得很重。

秦深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在空房子里坐了很久。

后来殷桃饿了,才想起早上惦记的烤肉。

“我的烤肉呢?”

“现在去。”

“订了吗?”

“没有。”

“秦深。”

“你求婚的时候怎幺不顺便订?”

“忘了。”

“你也会忘东西?”

秦深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会。”

殷桃还在念叨。

走到玄关,秦深忽然把她拽回来。

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吻落下来。

比书房里的拥抱更深。

殷桃最初还在笑,很快就安静了。她两只手搭在秦深肩上,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他颈侧,冰凉的一小圈。

这个吻结束以后,她额头抵着他。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

秦深看着她。

“嗯。”

“多高兴?”

他没回答这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只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殷桃笑着躲开。

“不是还要去你爸妈那儿?”

“晚上。”

“周阿姨知道吗?”

“还不知道。”

“秦叔叔呢?”

“也不知道。”

殷桃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低头看戒指。

“你说他们会高兴吗?”

秦深替她整理刚才弄乱的围巾。

“会。”

他说得很自然。

殷桃便信了。

⸻

周芸从下午开始准备晚饭。

秦岭几乎没怎幺离开客厅。

昨天那份材料已经被周芸收进柜子,旧照片也不在桌上,家里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周末没有区别。

五点多,周芸把最后一道需要炖的菜放上火。

秦岭开口:“芸。”

她没有回头。

“你要……今天说?”

“嗯。”

“能不能……”

周芸盖上锅盖。

“不能。”

没有争执。

也没有更多解释。

秦岭沉默下来。

周芸洗净手,抽纸擦干。

“我昨天给过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秦岭擡眼。

“只要有一样对不上,我就不说。”

她把纸扔进垃圾桶。

“可全都对得上。”

秦岭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周芸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会儿他们来了,你别急着说话。你的身体经不起。”

“那孩子……”

“我知道。”

“他们会……”

“我知道。”

秦岭没再说。

有些后果谁都知道。

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六点刚过,楼下传来车声。

秦岭的手握紧了扶手。

周芸没有动。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

殷桃站在门外的时候,忽然有些紧张。

来之前她还很高兴,甚至在车上一路看自己的戒指。真正站到这里,反而把手缩进了袖口。

秦深发现了。

“藏什幺?”

“先别让周阿姨一开门就看见。”

“为什幺?”

“我紧张。”

秦深把她手拉出来。

“有什幺可紧张的。”

“又不是你第一次见家长。”

“也是第一次。”

殷桃擡头。

秦深已经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

周芸站在里面。

她第一眼看见秦深。

第二眼便落到了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殷桃那枚戒指没有藏住。

灯光落在钻石上。

很小的一点亮。

周芸脸色变了。

殷桃原本准备好的“周阿姨”卡在嘴边。

秦深却没有察觉。

他今天难得带着很明显的喜色,换鞋时仍握着殷桃的手。

“妈。”

周芸看着他。

秦深把殷桃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

“正好有件事告诉你们。”

秦岭坐在客厅里。

已经看见了戒指。

他的手开始发抖。

殷桃也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

秦深却只当他们太意外。

他低头看了殷桃一眼。

那一眼很温柔。

再擡头时,声音里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小桃答应了。”

没有人说话。

周芸的目光落在殷桃脸上。

殷桃被她看得不安,下意识往秦深身边靠了半步。

秦深立刻感觉到了,手指收紧。

周芸看见这个动作。

秦岭也看见了。

客厅安静得令人难受。

秦深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怎幺了?”

周芸没有回答。

她走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秦岭呼吸明显乱起来。

“芸……”

周芸没有停。

文件袋放到桌上。

她没有打开。

而是擡头看向秦深。

“秦深。”

“嗯。”

“我问你一件事。”

秦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你问。”

周芸喉咙发紧。

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准备过多少遍都没有用。

眼前不是两个名字。

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殷桃手上还戴着刚收到的戒指。

秦深还牵着她。

周芸把目光移开。

“你以前告诉小桃,你当警察,是因为一直在找人。”

秦深神情微变。

殷桃也愣住。

这是他们露营那晚说过的话。

秦深从来没有告诉过周芸。

“她跟你说的?”

“不是。”

周芸说。

“你先回答我。”

秦深沉默片刻。

“是。”

“还在找吗?”

“在。”

周芸指尖压在文件袋边缘。

“找谁?”

秦深已经彻底没有了刚进门时的轻松。

“我亲生母亲。”

停了一瞬。

“还有我妹妹。”

殷桃站在他身旁。

她第一次听秦深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件事。

周芸闭了闭眼。

秦岭已经把脸转向一边。

“你妹妹多大?”

秦深眉头皱起来。

“周姨,到底怎幺了?”

称呼变了。

不是刚才那声自然的“妈”。

是他真正开始警觉时,下意识退回了从前的叫法。

周芸听见了。

心里像被什幺扯了一下。

她没有再绕。

“你还记得你七岁以前叫什幺吗?”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秦深看着她。

这个问题太久没有人问过。

久到那个名字几乎只存在于很早以前的户籍、父亲留下的东西,以及他的记忆里。

殷桃也转头看他。

秦深没有立刻回答。

周芸等着。

终于,他说:

“王深。”

两个字落下来。

殷桃眼里只有疑惑。

周芸却已经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那张旧照片露出一角。

秦岭闭上了眼。

周芸把照片拿出来。

没有递给殷桃。

只放在桌面。

照片里的男孩七岁。

女孩两岁。

秦深的目光落上去。

再也没有移开。

周芸的声音很轻。

“那你还记不记得——”

她停住。

“圆圆是谁?”

秦深整个人僵在那里。

殷桃不知道为什幺,心脏却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

她看向秦深。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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