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魏博内外的大事确是不少。
先是洺州刺史和防御史的位置,在吵了几回后终于定下来了。李绍威最开始打算的用那两个幕僚最后没推上去,但是李继璋推举的人,他也一概划掉不用。这样一来,也没剩多少人选了,最后定下的是两个出身魏州的官员,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中庸之辈,明摆着是在这多事动荡之时对洺州的求稳。其中一个还是邹家人,倒是兜兜转转又和李敬岳搭上了边。
再是潞州被围了两个月,虽然河东魏博都没开仗,但眼看着开春了,昭义节度使孟怀德根本坐不住,一边拉着长安来的宣慰使涕泗横流,一边不断遣单骑穿过被围困的隘口往附近藩镇求援。李绍威懒得当回事,能截截,截不住也就随它去。朝廷的神策军几经重建,只剩下个空架子,而最近的河阳镇那点兵力拿来填魏博简直是笑话。
朝廷几封诏书发下来,全是斥责魏博的,半个字没提河东如何。刚开始没什幺,但次数多了,李绍威就生了疑窦,疑心赵宝宗做了什幺。
果然二月末,河东突然拿了圣旨,打出“奉旨协防昭义”的名号,孟怀德非常配合地撤掉西边隘口部分布兵,把河东几千兵马拉进盆地外围的几个县里。甚至根据前方斥候的来报,河东也开了边境要道,许昭义借粮借道。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之处,打乱了魏博原本的“择险筑戍,以垒困城”的计划。李绍威召众将议事了几次,又下令给春阅拣兵的兵额提了不少,众人皆道只怕要开仗了。
魏博历年的开春都是大阅,惯例在城郊旷野校场举行。要先按军簿统计在营旧卒,拣放老弱,腾出兵额。再试募新来投军的各州丁壮,上场试身量、弓马、步斗、膂力等,最后按情况编入各都各营麾下。上等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入牙兵牙外兵的,要看每年的名额而定,但总归机会大些,其中少部分还有充节帅后院兵、鸷刀卫的机会;中等一般戍外州;下等遣返。
本就是牙兵出身的子弟标准会另算,一般只要不太差劲,都会顺利承袭。内部子弟考核完,还有剩下空额,才轮到民间的投募兵丁择优录取为新牙兵。只是这些年旧牙部的考核逐渐收紧,尤其是李绍威自己的后院兵和亲兵,足足有六七成不是出身本地牙部的。其中风向,耐人寻味。
李敬远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拿回了虞候的职务,正好负责起鸷刀卫选兵的事情来。
这事并不顺利。李绍威对手下的私兵数额把控得很严格,鸷刀卫算是个特例,之前年年有兵员增额,从李敬远及冠开始的一两百人一直扩到五六百。今年理论上本该扩编至接近七百号人,结果去年一削,名额直接骤降到四百人,连一都的额度都没有了。所以春阅时,李敬远只拿到了二十多个因今年伤病退编的空余兵额,这点名额,甚至连把之前被削员鸷刀卫全部召回做不到。
李敬远请求至少恢复到五百兵额,但行军司马署当天就把他的文书驳回了,他也不意外——本来削额这件事就是李继璋一力主推的。他绕开官署,直接去面见李绍威,但李绍威也否了。他再求,李绍威只轻描淡写暗示他等昭义完全下了,可以让他再拿回相州防御史的职,但对于鸷刀卫是半点不松口。
李敬远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虽然恣意惯了,却也非常懂得李绍威的界限在哪里。大部分时候,他很会做儿子,什幺名刀宝马、珍玩田产,做儿子的当然可以嘻笑着讨要甚至霸占;但涉到政事军事时,他是臣属,读过“赏由上出,非臣所得自求”,也不是不明白“再三求是为忤”的道理。
但这次不一样。鸷刀卫在他手里快十年了,被削编的人里不乏已经跟了他七八年的,他怎幺可能就这样让步……
他已经让了太多了。
他再求。李绍威怫然不悦,不复与言。
城郊大校场外的幕帐里,李敬远一边默默换衣裳准备下场,一边想着这件事。
禄满在一边看着他,感觉到自家使君比起去年似乎变了不少,但又说不出来他变了什幺。
李敬远束好革带,最后往蹀躞带上挂短匕的时候,忽然想起他的亲生父亲李正风来。
李正风生前待他可称惯溺,凡他开口要的,父亲无所不予。在他还没刀高的时候,就把李正风的爱刀爱弓拿来当玩具了。在李敬远幼时的记忆里,李正风就常配着一柄短匕,其刃采星陨遗铁而锻,寻常钢铁不能及其锋,是父亲一等一的爱物。李敬远接触了弓马之后也喜欢得不得了,李正风向他许诺,待他年满十岁,就将此匕相授。
但就在李敬远过十岁生辰的那个月,李正风阵前失联,连遗骸都没有找到。
李敬远掀开帘子,望向平阔喧闹的郊野。青草茵茵,软柳依依,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童年已经非常遥远,父亲的面容在李敬远的脑海里也有些模糊,但他带给他的记忆却永不能消退。也许血缘就是一种与生俱来可以让人笃信的东西,李敬远相信,如果李正风还活着,在生父面前,他可以是真正的儿子。
李敬远回头和禄满说:“你先走吧,我说过了你还跟我。今日有你的兵额。”
禄满被戳破心思,挠着头笑着走了。
李敬远笑不出来。
他走下场去。今年春阅,淘汰老弱后拣新兵将近三千人,动静不可谓不小。场中新丁已阅,大多数都带着乡野未褪的粗气,见这位面色阴鸷的李三郎君走近,纷纷噤声。
李敬远从军吏手中扯过簿册,视若无睹地穿过新丁的阵列,走向了角落里的旧部。原本站得松散的人群立刻直起腰,三三两两唤他“使君”。将近一百号人都像等待判决的囚徒,眼神齐刷刷落在他手里那本册子上。
李敬远说:“今年先二十八个。剩下的,先挂到牙外兵里去。等来年兵额出来了还是优先你们。”
没人说话。春阅就是每年最大的拣兵了。去年削的兵额,今年都没吐出来,哪里还有来年?且真有兵额了,只怕也难免倾向于补更年轻力壮的兵丁。沉默和失望像薄薄的灰,覆到了每个人的脸上。
李敬远不愿再看了,“哗啦”抖开名册,开始念名。每念一个,就觉得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他憋屈得念不下去了,冷着脸停了下来,盯着册子,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
他从何时开始沦落到这样的地步的?
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来,捏住册簿边缘,一扯。
李敬远手心一空,偏头,居然是李敬行不知何时抵至身前。他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抹额紧束,眉眼静肃,看着十分相似,却又处处不同。
李敬行神色平静,对李敬远说的话却像个炸雷一般:“三郎为难,还是给弟看吧。”
李敬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盯着李敬行,慢慢笑了起来。
什幺东西也敢来他头上动土了!
李敬行也微笑,他手捏着册子,冲李敬远甩了甩:“你吃不下,总有人要吃,不是吗?这剩下的人,你不要了吧?”
说完,转头对鸷刀卫旧部高声喊道:“愿入银枪效节都者,不问从前属籍。”
此言一出,李敬远勃然作色,上手就要去攥李敬行的领口。李敬行猛地擡臂,肘横在二人之间,抵住他这一抓。二人身量、力道相近,便有些相持不下。
众人哗然,阵列里一阵骚动,前排士卒不由自主往前探身。左右的厢将、诸营牙将立在近侧,都不敢上前拆解,只原地驻足观望。主阅台上,似乎也有人站起来望向这边。
李敬远和李敬行臂腕胶着,咫尺相对。这对兄弟面庞有七八分相似,眉眼更是近乎无二,同是高眉锐峰、长眸狭目,是李氏子弟一脉的样貌。两人目光撞在一处,一双眼怒气翻涌,另一双寒芒隐现。
李敬远看着这个人和自己相似的眉眼,一股被冒犯到骨子里的恶心感翻涌上来,恨不得拔刀划了这张脸。这些年,他活得悄无声息,李敬远偶尔见到他,只当是李绍威养着玩的一条狗。但李敬行的存在就像李正风衣襟上沾着的一团污秽,早该被搓洗掉。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幺多年,这个东西不仅没烂在阴沟里,还爬得越来越近,以至于今天能站在自己面前!
李敬远道:“借着义父压我的心思,才挣来这支营头,也敢来动我的部曲?”
李敬行没回他,转头对着鸷刀卫旧部,在众目睽睽之下朗声道:“往日小过,原不至这般重处。尔等此番落籍,皆因主将荣辱,牵及麾下……”
李敬远暴喝一声:“陈茂行!”,骤然探手到腰间,右手拇指“咔”一声顶开刀锷。
李敬行半分不动,只继续说:“入银枪效节都者,上阵为先,有功必叙。甲仗粮饷、军功叙录,皆优于诸部,不必就此贬籍……可有人愿意?”
话音落时,李敬远腕上猛一发力,刀刃向外滑出数寸,冷光自鞘间泄出一大片。
阵列里一片骚动。鸷刀卫出身的都是精锐,自然不甘心落入牙外兵,若能入银枪效节都,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于是许多人便擡眼望向这位和自家使君素有嫌隙的李七郎君,又飞快瞥向旁边的李敬远,进退踟蹰,但神色间已露动摇。
负责校阅仪典的都押衙梁康时奉命从主阅台赶过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半截入土的一把年纪,被这两人气得直喘。他拨开一众将校,快步趋前,大喝一声:“阵前动刃,是欲犯军法吗!”
李敬远手臂一顿,胸膛起伏,过了一会儿才撤手。李敬行收手静立,先对梁康时见礼请罪,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册沾了尘土的名册,举起它,面对着李敬远的旧部,再次扬声问道:“可有人愿意?”
阵中数人身体前探,意动而未敢出列。
李敬远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神色动摇的旧部。明明是两码事,但他心底却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痛苦。被舍弃和剥离的感受从未淡去,却又无处可诉。对上不敢,对她不配,只能一日日沤在胸腔里。此刻,旧部们游移的目光,成了那个终于裂开的口子。涨满的河“哗啦”决了出去。
“都看我做什幺?”他冷冷道:“谁想去那个什幺都的,现在就滚过去!我亲自给他写移牒!”他扯了下嘴角:“只是移牒上我会写明白——此人,乃弃部背主之人。魏博地界,往后谁见了,都认得这几个字。”
话音落下,原本好些蠢蠢欲动的旧部,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了。
李敬远偏头,对着李敬行道:“你要捡,就捡吧。”他冷笑:“正好我也丢不起这个人。骨头软了、眼巴巴等人来牵的货色,我不稀罕留!”
这话一出,阵列士卒皆尽僵住,有人面色涨红,又惨然发白,方才那点跃跃欲试尽数凝住了。
李敬行听完,不见恼怒,反倒唇梢浅扬。那笑意像刀锋上滑过的一线寒光,极快地隐没了。他擡眼看向那些僵立不动的旧部,朗声称赞了一句:“好!”
“说得好。三郎君爱护部曲,岂容旁人染指?”李敬行缓缓道:“既如此——鸷刀卫的人,银枪都一个都不要。”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转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清朗,字字分明:“且不止鸷刀卫。今日借这个场子,我把话说明白——凡我李敬行执掌银枪效节都之日,牙军出身者,一概不取!”
满场哗然。牙部为魏博根本,父子承袭、甲仗精良,部曲稳固,大多数也久历战阵。像鸷刀卫历来就只拣牙兵充任,使主后院兵也大多数出自牙兵。而今李敬行新立银枪效节都,竟不循旧规,当众喊出“不取牙军”?
李敬行充耳不闻,转身面向校场另一侧黑压压的新丁阵列,缓声道:“牙部子弟责在镇内根本,伤亡牵动一族,不宜尽数耗于远战。我银枪都立都以全军先驱,每遇征战,必当先接寇锋,死伤必重,但赏格亦厚。入我营,不问家世籍册,粮赐迁擢与牙部相当。沙场之功,便是立身之资,有功必兑。敢当矢石者,可往!”
静了片刻,新丁阵列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愿往!”这声音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顷刻间,“愿往”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极热的声浪。
李敬行立在声浪中心,神色温和地冲他们点头,没再看李敬远,只将手里那册沾了尘土的名簿随手一扔,掷回李敬远脚边。
李敬远这回竟出奇地没有发作。在这一片炙热的、指向李敬行的海潮中,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冰冷的礁石。
他刹那醒悟:李敬行根本没打算要他的旧曲,那番和平时大相径庭的挑衅作态就是冲他去的,他不是想抢人,而是在立旗,旗立起来了,自有真正的鹰犬来投。
而他,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人。那句脱口而出的“弃部背主”,既亲口斩断了部曲的退路,又成全了李敬行,替他把这场戏的锣敲得圆圆满满。
不,甚至不止是李敬行。李敬行不要鸷刀卫旧部,也不要牙部出身的——李敬远下意识看了一眼全程默不作声的梁康时,再回头看主阅台。他目力极好,远远地看见李绍威转头,似乎也在望向这里。
他转过头来,看向角落里寂静的旧部。他的目光扫过去,撞上谁,谁就垂下眼,甚至有人扭过头去,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梁康时终于上前,对李敬远和李敬行说:“休再逞气,不可误了春阅。待旧卒演武结束,诸位郎君也得入阵校比骑射槊艺,令全军观瞻。你二人敛气候令,不得再起风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