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缇,班主任让你去下她办公室。”
下午第三节课的课间,小班长来替老师传话。
彼时班里一片喧闹,小班长抱着一摞卷子进门,能作妖的纪明缇默默无声的坐在位置上,而平时大气不吭一声的包惜惜麻雀附体一样,讲个不停。
纳罕了片刻,小班长重复:“纪明缇快点啊,看老师那样子挺着急的。”
窗边,明缇起身的同时,包惜惜也跟着动:“我跟你一起。”
“不用。”
“我正好有作业要送,一起......”
“我说了不用。”
这一声挺凶,整个班级瞬间从喧嚣里静下来。目光一束束都看过来,包惜惜面色发红,无措地站在原处。明缇置若罔闻,从她身后穿过,离开教室。
班主任姓徐,见她进来,放下手上的笔,从一旁拿起扣在桌上的电话听筒,放在嘴边对那头说一句“她来了”,继而将听筒递到明缇面前。
“你爸爸的电话。”
简直是刺耳的词汇,差一点接触到听筒的手停住,明缇后背瞬间覆盖上一层冷汗。
“愣着干嘛。”班主任直接将听筒塞入她手中,“等你好一会了。”
不敢回去,手机也始终关机状态,可该来的还是会来。深深吸气,缓慢地将听筒贴到耳上,一片等待的宁静中,对面男人呼吸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喂。”
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动静。
“你打算躲到什幺时候?还是要我去学校抓你?”
“你要干什幺?”
“我想干什幺?”
叶慎晖冷笑声传来,“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出现以后,我的人生就充满了麻烦,解决不完的麻烦。我倒想问问你,你想干什幺?”
明缇盯着窗外阴郁的云,“是你逼我的。”
对面突然开始狂笑,声音之刺耳,连班主任都侧目过来。
“好好好,我逼你。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幺多年我拿什幺逼你的来着?是你那个该死的妈对吧。”
“你到底想干什幺?”他突然提这茬,明缇握紧听筒:“这和她没有关系。”
“你这幺不听话,我看她的逍遥日子也该到头了对吧。”叶慎晖语气和缓,却精准地刺激着她,“也许,我该去看看她。”
“不许去!”明缇大吼,“听到没有,你不许去找她!”
整个办公室的人,老师及几名学生都侧目看向这个对着电话咆哮,学校有名的问题女孩。班主任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她接通电话的时候,对面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教了纪明缇三年的课,她还是第一次接到她家长的电话。
“喂!喂!”
“纪明缇你.......”
班主任话尚未说完,明缇已经将被挂掉的电话听筒摔向地面。周围几个年轻老师吓得躲。这一下,班主任坐不住了。
“纪明缇!你这是干什幺疯了吗?!”
环视周围一眼,有学生拿手机正拍她的举动,估计不出一小时马上就会被全校皆知。明缇整个思维都还在叶慎晖那些话上,转身,她在班主任厉声的呵斥中离开办公室。
快速回到班级,进班的时候她整个人恍惚,她位置上围着几个人,嘻嘻闹闹地研究她的东西。
“哇靠,你们看她还随身带着刀唉。”前座的男生拿着她的包,包挂晃得稀里哗啦地响,“包惜惜你小心她哪天发疯捅你一刀。”
“不要别动她的东西。”一旁的包惜惜显然已经抢了一会了,头发乱蓬蓬的,憋屈极了才喊一嗓,“余杰,你放下!”
紧随她声音其后的,是从外进来的明缇气势汹汹的一脚,踹在男生的后背上。男生整个人轰得一声倒下,并把四周桌椅带翻一片,顿时四处怨声载道。
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包,明缇眼神恨恨,“你他妈再给我犯一次贱,我疯起来第一个捅你信不信!”
打闹的班级到此刻彻底肃静下来,男生吓萎,瞪他最后一眼,明缇转身就向外走,同时手从包里拿手机开机,快速走过长廊给叶慎晖拨号的时候,手肘被从后面追上了的包惜惜抓住。
“纪明缇,你要去哪?”
“你回去上课。”耳边电话被挂,明缇大步下着楼梯。
“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包惜惜紧跟着她出教学楼。
“不用你管!”电话二次被挂。
“我必须要管,我们是朋友!”
“是你被耍了!”
三次的电话挂断,明缇情绪完全爆发,站在校园中央,转身看着包惜惜气喘吁吁的样子,彻底坦白开来:“跟你做朋友只不过是我跟沈锡林打得赌,成了我赢,失败他赢。现在我赢了,赌约结束,我们不是朋友。”
手肘上被握着的力道僵住,看着包惜惜怔愣的神情,明缇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轻飘无力。
“我们不是。”
赌约结束,一切结束,所以请你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平淡,安稳,和无关的纷争流言彻底划清界限。
电话终于接通,从包惜惜手里挣出手臂,明缇边往外走,带着哽音冲那头说:“你找她没用,我现在回去,你跟我谈!”
当时有风在刮,身后的包惜惜似乎叫她一声,又似乎没有,明缇头也不回地走出学校大门,在路边拦车。出租车即将拐过街口时,还是没忍住回头,通过车窗明缇看到校园内那个小黑影,一点一点往教学楼内走去。
车过弯,纷杂路况遮挡视线中的身影。
半小时后回到别墅区,从步行的林荫道上,远远便看到叶慎晖已经在前院等候着她。
伸手打开低矮漆白的栅栏门,明缇步入别墅前院。
桌上的烟灰缸按满烟头,见到她缓步地走进来,叶慎晖静默着,翘起的鞋尖顺势往地下点了两下。
从小到大就这套,明缇看着他,停在几步以外,没跪。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装一装就能过去的事。
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什幺鬼样子。”
叶慎晖瞧着她瘦得快要脱相的脸,“我是不是说过,姚兆霖是我给你找的最好出路,于你于我都是。你偏不。你说,我该不该赶紧把你折价卖掉?”
明缇继续冷眼目视着他。
“你知道你弄伤的那个是谁?现在我就是把整个叶家的身家都压上,人也不稀罕。”平淡叙述着,他迎风弹一下烟灰,“但就一个要求,要我把你送过去。”
明缇哧笑,“真丢人。”
别墅区有绿化林避风,但仍有缕缕风流穿过,发丝飞扬浮动在明缇脸前,她眼神带着嘲意,“老爷子知道你能把公司经营到需要让女儿去当鸡的地步,估计都不敢死。”
“女儿?”
烟灰抖落,叶慎晖脸色冷到谷底反渗出笑来:“我看你是越来越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他吸了口烟,“当初老头子乱发慈悲要留你,他死的那天你就该被我踢出门的,多养这几年,就因为你这身好皮子将来能用用。”
如今反而惹了大麻烦。
烟头扔到明缇脚边,叶慎辉似笑非笑,“你连这身好皮子都是我给的,应该要懂知恩图报。”
是她的错,穷途末路到居然要和一个完全无感情的人打感情牌。身体冷到一定程度,明缇呼吸都费力,把手放进口袋,“你想让我去赔那些男人,可以。”
叶慎晖挑起眉,瞧着她让她说。
“无论他们给了你什幺,我都要一半。”她迎上他眼神,“看你舍不舍得给。”
“呵,你可够贪的。”
低笑的同时叶慎晖站起身往房子里走,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了东西,往桌上摆,钥匙,雪茄,酒……
明缇闭眼两秒。
“虽然我不知道你干了多久,攒不少了吧。”走到她跟前,叶慎晖擡她下巴,“我说最近那幺硬气呢,翅膀硬了要飞是吧。那你知不知道超过两千就可以入刑了。”
他手劲大到掐进肉里,明缇想甩开他手,却被直接抓住脖子,被男人掌心压迫着她喉管,红着眼睛跟他对视,死死地对视,发丝飘了满脸,凄美的样子,叶慎晖都忍不住伸手来帮她拂开头发:“冷静一点。”
“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些钱的去向我不会查。你是有本事的,无论以后从男人那能哄出多少都归你。”他拇指在她脖颈的大动脉上抚摸着,声音蛊惑着,“人呐,把自己端太高并不是什幺好事,况且,你应该已经跟过尤家的那个小子。以后富贵日子你依旧过着,喜欢跳舞继续跳,疗养院那个也可以继续沾光。”
他微笑时英俊非凡,单手捧她的脸,指尖抹过她眼角,极慢极慢的语调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类似的话这些年听过一遍又一遍,明缇缓慢眨着眼,叶慎辉的手慢慢挪到她肩上,司机不知何时把车开到门外,他拢着她的后肩,将她带入车厢内。
没有挣扎,明缇坐在位置上,肩膀下垂,眼神空泛。
车子开出别墅区,不知驶向何处,直到沿着盘山路向上,到达山腰处一座僻静的宅子。
司机停车,叶慎晖下车,看向车内的明缇。宅子大门同时哗啦啦开启着,看着里面曲径通幽的小路,明缇忽然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学校的画面,数学老头被她气吐血的样子,上体育课时她旁观大家聚在一块打闹的样子,尤凯臭屁哄哄在她眼前显摆球技的样子,包惜惜的样子,沈锡林的样子……
“下车。”
“我不要进去。”
推开身侧的门,明缇下车,快速往山下的路上走。做不到,压根做不到,这一点都不好,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一旦进去人生就完蛋了!
“纪明缇!”
宽阔的私人公路阒寂无声,她脚步越来越快,车子的声音在身后启动时,她由快走到快跑,风流在耳边鼓动,周围景色也在余光里拉长,模糊,扭曲。
她突然好想包惜惜,甚至想她家那个矮冬瓜,最想最想的,是沈锡林。
车子急刹在她前面,叶慎晖彻底被她激怒,下车后直接扯她身后的头发,往车厢里按。
“放开我!”
忍痛挣开,手刚砸在他肩上,立刻被反手一掌打中,明缇整个人跌进车里,耳朵发鸣。叶慎晖也跟着上车,车门闷声关闭,她支着身去开另外一侧,被从身后拽回,压在座椅上,叶慎晖解领带直接捆她双手。
“你敢送我进去,就是咬我也咬死他!”
被男人膝盖压着后背,剧痛之下,明缇脸贴着皮椅吼。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会让你求着我送你进去!”
叶慎晖脸孔扭曲,冲司机喊开车。
车一路开,本来就体力憔悴的身体,挣扎一路明缇被拖到车下时完全晕头转向。她看向四周,在一座低矮的山下,环境幽寂,阴暗天色下如同笼着一层薄雾,吸入鼻腔的空气潮湿,有浓浓的土腥草木气息。
她认出这里。
绝望从四肢里攀出,趁叶慎晖放松警惕时,她往来路上跑,没两步就被抓回,手被束缚着,包也落在别墅草坪上,她拼命抓住车门,眼神看向车内司机。
蔡叔避开她的视线,明缇的手同时也因为被暴力拉扯而滑脱,整个人枯叶一样被风卷走。
“我不要进去,放开我!”
“看来你还记得这里。”
一脚踹开残锈的铁栅门,叶慎晖拖着她上山。一路跌跌撞撞,无数扭打纠缠,整个山里回荡明缇的喊声。
终于还是来到那座窄小破旧的木房前,打开门时扑面而来的腐朽霉气。
叶慎晖将明缇推入其中,明缇整个人摔进里面,身上沾满灰尘,顾不上疼她立刻起身,叶慎晖已将门闭上,同时上着锁。
“放我出去!”
“砰”一下,被捆住地双手掌心重重拍在木板上,透过木门年久裂开的缝隙明缇恨恨盯着外面的人。链条哗啦哗啦的声音中,叶慎晖也看她,眼角充满血丝:“明明可以和平解决的事情。”
“你休想!”
掌心再次拍击在门上。
用一种“我看你能硬到几时”的神态点着头,叶慎晖收起钥匙,转身下山。
浑身连骨头都在疼,最后的力气去踹门,除了门板上不断落下灰尘外,无一丝改变。十几下之后,明缇摔在地上,身体的疼痛和顶到心口的悲愤都达到极点,拼命抵抗哭的冲动令她身体不断地发抖,连窗户都没有的黑暗环境之下,她身体蜷缩起来,手捂着脸尖叫出声。
“啊——”
一座归属叶家废弃许久的茶山,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山林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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