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的固定陪玩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乔予糖结束最后一局游戏时，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雨水沿着玻璃缓慢地往下滑，城市的灯光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她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耳朵，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平台上的订单时间还剩十三分钟。
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今天白天的工作不顺，回来以后又在游戏里遇上一队几乎不会配合的队友。她原本只打算陪最后一位客人到十一点半，没想到对方临时多开了一局，时间便这样拖了下来。
若是平常，她大概会直接说明时间到了。
偏偏今晚的客人是阿野。
这个名字在她的聊天列表里安静地待了很久，没有特别的头像，也没有多余的个人介绍。第一次接到他的订单时，她甚至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后来却慢慢记住了。
不是因为他多会玩，也不是因为他特别会说话。
恰恰相反，他是她遇过最安静的客人之一。
安静到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游戏结束后，语音频道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今天到这里吧。」
阿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而平稳，像夜里没有风的水面。
乔予糖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三分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结束？」
他停了片刻。
「你今天很累。」
她微微一怔。
其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白天忙了一整天，晚餐也只是随便吃了几口，回家后为了接单一直坐在电脑前。她的声音确实比平常低了一些，连平时说话时那些停不下来的碎念，也少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
「听得出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
乔予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来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注意。
大多数人找陪玩，关心的是输赢，是段位，是能不能让自己玩得舒服。很少有人会去在意耳机另一端的人是不是累了。
她靠进椅背里，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还好。」
她说。
「就是今天事情比较多。早上差点迟到，到了公司又发现有份资料放错地方，午休的时候原本想出去吃饭，结果外面下雨，最后只能在楼下买便当。那个便当还不好吃，菜硬得很，我吃两口就不想吃了。下午又被临时叫去帮忙，回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水杯忘在会议室……」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停了下来。
耳机那端很安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远了。
「算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
「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没有。」
阿野回答得很快。
「你继续说。」
乔予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你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可是很多事情其实都很小。」
「小事也可以说。」
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一直觉得自己话多。
从小到大都是。
看到一片云能想到天气，吃到一碗不好吃的面能念叨半天，路上遇到一只蹲在便利商店门口的猫，也能自己编出一套完整的故事。
朋友常说她有把一件事情讲成三件事情的本事。
所以她渐渐学会，在不熟的人面前少说一点。
可是阿野不一样。
他从来不催她。
她说得多，他就听。
她突然停下，他也不追问。
像是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被好好接住的地方。
「那我再说一件事。」
她忍不住笑了笑。
「我今天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一个很像你的背影。」
耳机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像我？」
「嗯。」
「你见过我？」
「没有，所以才奇怪。」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就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有点像你。」
「什么样？」
「很安静。」
她想了想。
「走路不快，也不急，好像旁边发生什么事情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阿野沉默了几秒。
「这么了解我？」
「我哪里了解你。」
乔予糖撇了撇嘴。
「我们认识也没有多久。」
「多久算久？」
她低头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从最开始的陌生客户，到现在，她甚至已经记得他通常什么时间上线。
「大概……一个月？」
「嗯。」
「一个月也不算短了吧。」
「不短。」
他的声音很轻。
「足够记住一个人一些习惯。」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没有往深处想。
她只是笑了笑，重新戴好耳机。
「那下次见。」
「好。」
「阿野。」
「嗯？」
她本来想说晚安，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明天还会来吗？」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会。」
「那就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只是问问。」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再多说。
可乔予糖躺在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萤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讯息，是阿野发来的。
「早点休息。」
只有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最后回了一句。
「你也是。」
发出去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嘴角竟然一直带着笑。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另一座城市里，闻硕野也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夜的城市。
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电脑萤幕还亮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收购案资料。
他向来习惯在凌晨以前结束工作。
可今晚，他的注意力显然没有全放在文件上。
手机萤幕上，还停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糖糖。
那是她在平台上使用的名字。
真实姓名，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喜欢吃甜食，怕下雨天忘记带伞，工作时偶尔会忘记喝水，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容易念叨很久。
他也知道，她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真的有事。
这些细枝末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究竟记了多少。
直到助理敲门。
「闻总。」
闻硕野擡起眼。
「进来。」
助理将文件放到桌上。
「明早九点的董事会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另外，老爷子那边让您今晚回一趟。」
闻硕野翻开文件。
「不去。」
「可是老爷子说，这次是家里的重要事情。」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
助理没有再劝。
离开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萤幕刚好亮起。
新的讯息只有一句。
「明天见。」
闻硕野看了一秒，回复。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他打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某件自己尚未说出口的事情。
窗外的雨仍在下。
而另一端的乔予糖，完全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等待的那个「阿野」，并不是她以为的普通上班族。
她更不知道，这个人白天坐在闻氏集团最高层的会议室里，决定着数百人的去留与一场数十亿的合作。
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现实世界里，他的名字远比「阿野」两个字沉重。
闻硕野。
闻氏集团现任掌权人。
二十九岁。
外界对他的了解并不多。
有人说他年轻、强势，也有人说他冷淡得近乎没有私人生活。
而关于他本人，最常被人提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闻家二少长年深居简出。
甚至有人私下传言，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至于真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那些流言从来没有得到闻家的正式回应。
闻硕野也从不解释。
对他而言，外界怎么猜测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他想保护什么。
而现在，他忽然多了一件想保护的事情。
一个还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女孩。
翌日下午，乔予糖下班回到家时，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阿野：「今天有空吗？」
她站在玄关，连鞋都忘了换。
昨晚明明才说过明天见。
他竟然真的来了。
她把包放到一旁，才慢慢回复。
糖糖：「有。」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糖糖：「不过我今天可能会比较晚。」
对方很快回复。
阿野：「没关系。」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原因。
只是某个人记得她。
知道她会来，也愿意等她。
这种感觉很轻，却让人无法忽略。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开始收拾桌面。
期间手机又亮了一次。
阿野：「今天吃饭了吗？」
乔予糖看着那句话，愣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拆开的饼干。
忽然有些心虚。
糖糖：「吃了。」
阿野：「吃了什么？」
她沉默。
这个问题竟然比想像中难回答。
因为她根本没有吃正餐。
糖糖：「……饼干。」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复。
阿野：「这不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糖糖：「怎么不算？它也是食物。」
阿野：「不算晚餐。」
糖糖：「那你说算什么？」
阿野：「零食。」
糖糖：「你管得还挺多。」
讯息发出去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熟稔。
可对方没有介意。
阿野：「嗯。」
只有一个字。
她却莫名觉得，那个字里似乎藏着一点纵容。
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野。」
「嗯？」
「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平常久一些。
「你觉得呢？」
乔予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第一次接到他的订单。
那时候的自己只把他当成众多客户之一。
后来，他慢慢变成了固定的人。
她开始习惯晚上等他的讯息，习惯游戏结束后多聊几分钟，也习惯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讲给他听。
有些关系并没有明确的开始。
只是某一天回头，才发现那个人已经悄悄出现在生活里。
「我不知道。」
她最后说。
「但是，好像已经习惯了。」
这一次，阿野没有立即回复。
闻硕野坐在车后座，看着手机萤幕上的那句话。
车窗外，夕阳落在高楼之间，光线从玻璃上掠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她声音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正在抱怨游戏里一个不讲理的队友。
说了很多。
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特别。
直到后来，她忽然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
那时他回答：「不觉得。」
其实不是不觉得。
是觉得很好。
她说话时，整个人像是有一种不自觉的明亮。
她会因为一杯奶茶太甜而皱眉，会因为看到一只流浪猫而停下脚步，也会因为工作里一件很小的事情郁闷一整晚。
那些在别人眼里毫无价值的细节，到了她那里，总会变得有些生动。
闻硕野看着手机。
最后回了一句。
阿野：「那就继续习惯吧。」
乔予糖看着那句话，心口忽然微微一热。
她没有再问。
也没有察觉，自己其实已经在期待某一天。
期待这个只存在于耳机里的人，会真正走进她的生活。
而那一天，并不会太远。
因为就在几分钟后，闻硕野收到了一则来自助理的讯息。
「闻总，今晚的慈善晚宴已经确认，闻家那边希望您出席。」
他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下一条讯息却紧接着跳了出来。
「另外，关于上次您交代查的人，已经有结果了。」
闻硕野的目光停住。
他打开文件。
上面只有一行简单的资料。
乔予糖。
二十四岁。
闻硕野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原来糖糖不是糖糖。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乔予糖。
像她本人一样，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甜。
他没有立刻告诉她。
也没有打算现在就让她知道。
只是将那份资料重新合上。
手机再次亮起。
糖糖：「阿野，你今天还在吗？」
闻硕野低头看着那句话。
片刻后，他回复。
阿野：「在。」
糖糖：「那就好。」
短短三个字。
却让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
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在繁重的工作之外有片刻喘息。
她原本也只是想接一份稳定的陪玩订单。
谁也没有想到，最初隔着萤幕的一次相遇，最后会慢慢变成彼此生活里最难割舍的一部分。
而故事真正开始的那一天，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
那时候的乔予糖还不知道。
她每天晚上等着上线的那个人，早已经在现实世界里，离她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