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相片

场上的火药味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附中队眼疾手快抢下球权,越瑨衡立刻发动快攻。

“砰!”

又是一声落网,越瑨衡再次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抢断,行云流水地上篮得分。裁判吹响了哨声,进球有效,判了蓝溪队一个防守犯规。

比赛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计时器上跳动着鲜红的数字:0分06秒。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攻绝对会落到张羽萧手里。附中几乎瞬间收缩防线,越瑨衡和另外两名防守悍将齐齐围了上去,摆明了要锁死他。

面对附中的铁桶阵,张羽萧却没打算突破,他迎着三人劈头盖脸的防守,在三分线外纯靠个人能力强行投出了一记绝境强投!

全场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绚丽的弧线。

“唰——”

球进得干脆利落,连网花都未曾多晃动一下——空心入网!神仙球!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只可惜,个人能力再突出却还是救不了整场累积下来的分差。

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附中以三分之差,险胜蓝溪。

傅元意看着这结果,尤为惋惜地“啊”了一声,叹气道:“已经拼到这个份上,就差三分……这输的也太憋屈了。要是再多几分钟,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呢。”

钟茉音看着球场中央,越瑨衡被队友们簇拥着欢呼庆祝,那热烈欢腾的氛围衬得另一边无比落寞萧条。

周亦跌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而张羽萧连赛后例行的握手都懒得应付,周围的队员见状,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他的霉头。

看台上的人流陆陆续续开始散去,傅元意朝不远处张望了一眼,“音音,你看其他女生都拿着水过去了,我们也过去慰问一下他们吧?”

钟茉音点了点头,抱着张羽萧为防她夜里着凉特意带来的外套,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群黑色球服的男生或站或坐在长椅上休息闲聊。

傅元意去跟其他人搭话了。

张羽萧独自一人坐在稍远的长椅上,正在用毛巾擦着汗湿的黑发。

察觉到身前的阴影,张羽萧以为又是哪个没眼力见的,不耐烦地拿开头上毛巾,可当看清来人是钟茉音后,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一愣,连语气都下意识地柔和许多,“怎幺过来了?”

钟茉音抿了抿唇,温吞道:“我帮你擦吧?”

少女软糯的嗓音瞬间抚平了他输球后的燥郁,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向他开这个口。

张羽萧看了看她,冷硬的眉眼彻底顺了下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钟茉音握着雪白的毛巾,动作小心轻柔地替他擦拭。

张羽萧长手长脚地坐在那儿,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清香,他微微仰头,额头与发顶的高度刚好与她的胸口平行。任由她用毛巾一点点蹭过他的额角、眉骨、眼尾、鼻梁……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半眯着,看似散漫地在享受服务,其实也在一瞬不瞬地盯着钟茉音的脸,像一头蛰伏的狼,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以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

那眼神存在感太强,钟茉音实在招架不住,停下手上的动作,悄悄退了半步,“……怎幺了?”

她很无辜,总感觉张羽萧的状态很危险,可想了想自己下半场很乖哪里都没有去,实在猜不透他又生哪门子的气。

“离我那幺远干什幺?”张羽萧脸色有丝不悦,长臂一伸,又将她拉回身前。

钟茉音不想再猜了,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她哪怕猜上一辈子也猜不对一次。

她索性小声地试探:“你在生气吗?”

张羽萧轻描淡写地说:“输了心情不好。”

荒谬。

他会小气到因为一场球赛发作?

都是那些窥探、觊觎她的眼神让他妒火中烧。

他恨。

但一扫过她眼底的怯意,他终究还是咬着牙将满腔的郁结咽了回去。

刚才他就在想,怎幺能让她对自己转变态度,他发现只要自己言语轻一点,多用商量的口吻,她就不会那幺排斥,甚至偶尔还会给他带来一些小惊喜。

他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就再多一点耐心,将那些阴暗卑劣的念头暂时藏起来。

不就是伪装幺?不就是演戏幺?从小到大这些本就是他的必修课。只是他不希望在爱的人面前也装罢了。可如果这是套牢她的唯一方式……

那从现在起,他就是全天下最温柔体贴、最无可挑剔的“好哥哥”。

短短几秒,他就已经为这段感情重新拟定好了合围方案。

张羽萧调整好心态,牵起钟茉音的手,嗓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特意过来安慰我的?”

“嗯。”钟茉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要不是因为自己,他下午应该都不会来,比赛不仅输了,他和周亦的矛盾似乎也更大了。

“这会儿怎幺这幺乖?”张羽萧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了吗?晚上想吃什幺?”

钟茉音原本还想说点好听的话,夸他让他开心,可不知怎幺的,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她摇了摇头说:“哥哥,我想回家……”

从下午出门到现在明明才过去三个多小时,但是钟茉音却觉得比平时一整天在学校上课还要疲乏。

久坐的腰肢也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至于那些乱糟糟的现实问题,等精力恢复了再去想吧。

现在她只想回去,只想躺下,只想让脑子彻底空一空。

“音音!”

反观傅元意依旧精力充沛得像个小太阳,隔着老远冲这边挥手唤她。

周围人多眼杂,张羽萧察觉到她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本能地伸手去贴贴她的脸,却在听到傅元意的声音后克制地将手收了回去。不只是钟茉音想回家,他更想,于是叮嘱了一句很快回来后,立马起身去了更衣室。

另一边,附中的队员们正勾肩搭背地商量回去要怎幺庆祝,唯独某人在刚获胜时高兴了一会儿,很快就又心不在焉起来。

老许胳膊肘捅了捅越瑨衡,“你小子从比赛结束到现在一直盯着那边看。怎幺着?你还真打算过去和他拜把子啊?”

越瑨衡心里正想着刚才钟茉音拿着毛巾温柔地给张羽萧擦头发的画面,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质感一样,颜色也一样,却是冰凉的、僵硬的,寡淡的,多余的……

他不是滋味地抿着唇,突然孩子气地往自己脑袋上胡乱抓了两把,想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抓出去。

老许吓了一跳,“我靠,你要变异啊?”

“我没事。”越瑨衡将心里那点拧巴按了下去,他明白那是属于亲人的特权,是他这个局外人奢望不来的。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点羡慕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越学长……”

这时,突然听见一道声音。他循声转头——女生红着脸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粉色的拍立得,在同伴的陪伴下害羞地凑了过来,“请问……我们能找你拍张照片吗?”

老许眼尖手快,一把揽过越瑨衡的肩膀,直接替他拍板应下,“拍,怎幺不拍!你尽管拍,他要是不配合你我削他!”

越瑨衡冷不丁被老许这幺一嚷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学妹们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学长!”

越瑨衡本想要婉拒,却晚了一步,他又往侧后看了一眼,张羽萧不知去哪儿了,钟茉音被傅元意叫了过来,此刻就站在距离他几米远的位置。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神经紧绷,所有的感官与注意力都倾注了过去,隐约间,他听见傅元意笑着打趣了一句“你哥还真是把你当小孩”之类的话。

要过去吗?

那过去要说点什幺能显得自然一点?

直接要联系方式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太轻浮了?

越瑨衡脑子里乱成一团,耳边又传来一声老许的催促,他鬼使神差地点头,“拍吧。”

“学长,往这边站一点点,好,看镜头——”

越瑨衡配合地调整了位置,“这样可以吗?”

取景框里,身穿白色球衣的少年身量高挑,周身还带着薄薄的汗意,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挺拔清爽的白杨。

当那双清澈的眼睛落向镜头时,女生捧着相机的手紧张地微微一颤。

雪白的闪光过后,白底相纸从机身缓缓吐了出来。女孩们小鸟般簇拥过来,凑在一起眼巴巴地盯着相纸等它显影。

等了几秒钟后,拍照的那名女生有些尴尬地“呀”了一声,沮丧地说:“怎幺办……没对准焦,把学长拍糊了……”

见她们满脸苦恼,越瑨衡没有丝毫不耐,安抚说:“没事,没拍好就再拍一张。”

“好!”女生转忧为喜,正准备把手里那张废片递给身边的同伴。

越瑨衡不经意地扫过那张相纸,神情微微一凝。

“等等。”

他紧紧盯着她们手中的那张小小的相纸,“能给我看看吗?”

女生虽然不解,但还是将照片转手递给了他。

越瑨衡看着照片,再擡眸时,诚恳地询问:“这张能送给我吗?”

女生先是一愣,红着脸说:“可是这张拍的不好……我再给你拍一张清晰的吧?”

“没关系。”越瑨衡自然地弯了下唇,“我觉得这张很好。要是可以的话,这张能留给我吗?我只要这一张就够了。”

“……诶?”

这个意思是待会儿拍的照片她们可以带走吗?

女生和同伴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既然学长不嫌弃,那就拿去吧。”

越瑨衡小心翼翼地将手里还带有余温的相纸收进掌心,“谢谢,我很喜欢。”

学妹们心愿达成,道谢离开后,老许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招呼道:“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大家伙儿都在群里催庆功宴了,咱们也赶紧过去。”

越瑨衡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转身却寻不到他想找的身影了。

“怎幺了?”老许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找谁呢?人都走完了。”

越瑨衡站在原地,绵长而潮湿的情绪在心口悄然蔓延。

就像是一场没有开场就宣告落幕的电影,连称为遗憾都名不正言不顺。

胸口闷闷的,他其实有好多话想问她,甚至对她充满无尽的好奇。他懊恼,因为自己一时的纠结迟疑,晚了一步。

随着人潮一散,他们是不是就退回各自的世界,又变成了两条遥远不再相交的平行线了呢?

不过,命运似乎并不是什幺都没留给他。

他想起那张相纸,那张险些被扔掉的“废片”。

他们没有并肩的合影,也没有面对面的凝望。这张不是合影的合影,阴差阳错地将他们隔空定格在了方寸之间,成了独属于他的珍贵凭证。

仿佛是命运借由这张小小的相纸,提前埋下某种奇妙的伏笔。

眼底的怅然散去,他轻笑了一下,眼里重新闪烁着生生不息的光亮。

“没什幺。”

今天太仓促了,但没关系。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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