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迷雾后的空木屋

林屿是被冷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却只扑到一片冰凉的床板。那块霍骁躺了好几天的位置,连余温都没剩下。

「将军?」他哑着嗓子喊了声,眼皮还黏着没睁开。

没人应。

林屿又躺了一会,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画面——霍骁低沉的嗓音说家在北方,他吼回去说你休想甩掉我,然后趴在人家胸口睡着了。那家伙的体温向来偏高,像个天然暖炉,这几天他都是贴着那块热源睡的,现在突然没了,居然有些不习惯。

他打了个呵欠,勉强睁开眼。

屋里光线蒙蒙亮,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挤进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柴火烧尽后的淡淡焦味。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摊灰白的余烬。林屿揉着眼睛坐起身,环顾四周——木屋就这么点大,一眼望到底,哪有霍骁的影子。

「大概去取水了。」他自言自语,抓了抓乱成鸟窝的头发。

霍骁那个人,伤才好得七七八八就开始闲不住,前几天还硬撑着劈柴,被自己骂了一顿才肯躺回去。现在八成又是趁他睡着,偷偷摸去溪边洗漱了。林屿心想等他回来非得再念他几句不可,伤口还没拆线呢,逞什么能。

他裹着被子坐了半晌,打了个呵欠,又打了个呵欠,眼皮还是沉得很。昨晚他实在太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是情绪上的——霍骁那句「你留在这里」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胸口,到现在想起来都还隐隐发闷。

「什么叫留在这里,讲得好像我是宠物一样。」林屿嘟哝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刚踩到地上,他就愣住了。

床边的地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叠纱布。是前几天他给霍骁换药时用的那些,洗干净了,叠得四四方方,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的。纱布上头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树皮,边缘削得平整,表面用炭黑写了两个字。

「等我。」落款是——霍骁。

林屿瞪着那几个字,脑子像当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弯腰把那块树皮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上面就只写了这几个字。炭痕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拿烧过的柴枝写的,笔划却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刻进树皮的纹路里,像怕写得不够清楚似的。

林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气,冲得他指尖都在打颤。

「霍骁。」他低低叫了一声。

没人应。

「霍骁!」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在空荡的木屋里撞出回音。

还是没人应。

林屿攥着那块树皮,三步并两步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门外是那片他走了好几天的山林,晨雾还没散尽,树影重重叠叠,鸟叫声忽远忽近。他绕着木屋跑了一圈,又跑到溪边,一路上扯着嗓子喊:「霍骁!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溪水哗哗地流,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孤零零的。

林屿站在溪边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晨间的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反而清醒了——不是去取水,不是去捡柴,那个人走了。昨天晚上那些话,什么家在北方必须回去,什么山路难行前路危险你留在这里,全是铺垫。那混蛋从头到尾都打算自己走,连道别都不肯当面说,只留下一块破树皮和两个字。

「等我?」林屿把那块树皮举到眼前,声音都在抖,「你他妈的装失忆骗了我这么多天,现在就给我留这两个字?」

他想起霍骁第一次醒来时那副茫然的表情,想起自己教他念名字时他装出来的腔调,想起他劈柴时那手干净俐落的刀法,想起自己还傻乎乎地担心他伤口疼不疼、会不会感染、粥里要不要多加点肉干。霍骁呢?霍骁就那么看着他忙前忙后,偶尔露出一个「我不懂」的表情,心里大概在笑这个不知哪来的大白痴真好骗。

「靠!」

林屿一脚踢飞溪边的石子,石子咚地砸进水里,激起一团水花。他转身冲回木屋,抓起揹包就往身上甩,手机从侧袋滑出来摔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追那混蛋。

他冲出木屋,跑上那条唯一通往山外的路径。

山路崎岖不平,两旁的荆棘勾住他的裤脚,他连扯带踹地挣开,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树冠缝隙筛下来,照得林间光影斑驳。林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因为刚才吼得太用力已经哑了,可他还是隔一段路就喊一声:「霍骁!你给我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山风穿林的声音。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嗓子完全发不出声,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正上方。他在山径上绕了好几个弯,岔路口犹豫了三次,每次都选了看起来比较像有人走过的那条。可这片山实在太大了,树长得都差不多,山路弯弯绕绕,走到后来他连木屋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了。

林屿扶着一棵松树停下来喘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登山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你他妈的。」他哑着嗓子骂,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你他妈的明明记得家在哪,明明记得自己是谁,这些天你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在你面前忙来忙去,你一句实话都不肯说。你还让我教你念名字——你他妈搞不好比我还会写毛笔字。」

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刮得他指节生疼。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又骂了一句:「装什么装,将军?你当我没长眼睛?你操我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失忆。」

骂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穿越就算了,捡到个古代将军也算了,把人家骗上床还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结果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那个,根本是他自己。

林屿蹲了好一会,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擡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再不回去,等天黑了他连木屋都找不着,真要在这片山林里喂野兽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他来的时候凭着一股怒气横冲直撞,根本没记路,现在只能靠模糊的印象慢慢往回摸。好几次走到死路,又折返回去重走,等远远看见那间木屋的轮廓时,夕阳已经把整片山林染成橘红色了。

林屿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走进木屋,揹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床边。屋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纱布还叠得整整齐齐,那块树皮被他出门时随手扔在床角,现在又回到他视线里。

他伸手把树皮捡起来,拇指擦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炭字。

等我。就这两个字。林屿想笑又想骂,最后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把树皮往揹包的内袋里塞。塞到一半,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手机。

他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萤幕的左上角,那个从穿越第一天就始终空着的讯号栏位,此刻竟然出现了一格。只有一格,而且断断续续的,一下子亮一下子灭,像随时会断掉。

林屿瞪着那格讯号,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飞快地解锁萤幕,点进设定,重新整理了好几次。那一格讯号还在,虽然微弱得要命,但确实存在。他举着手机在木屋里走了一圈,讯号最稳的地方是门口靠左的那个角落,在那里站着不动,那一格讯号可以维持十几秒不掉。

林屿盯着萤幕上的那一格,脑子里飞快地转。这片山林应该就是穿越的界线,雾气浓的地方没有讯号,那如果讯号开始出现,是不是代表他离那片迷雾越来越远了?如果他继续往山下走,讯号会越来越强吗?如果他走回讯号满格的地方,是不是就能回到现代?

回到现代。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一整天的怒火浇得半熄不熄。

回到现代,就能回去原本的生活了。不用再睡硬得要死的木板床,不用再喝溪水啃干粮,不用担心伤口发炎没药医。他可以回到他的公寓,回到他的电脑前面,把这几天的经历当成一场荒谬到不行的梦。

然后他低头,看见手里那块树皮。

「等我。」他念了一遍,声音哑哑的。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从揹包内袋掏出那块树皮,又看了一遍。炭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刻得深深的,像怕被风吹掉似的。林屿想起霍骁昨晚那个眼神,那眼里沉痛和贪恋交织在一起,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带走。

「干。」林屿低低骂了一声,把树皮仔细地收进揹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到底。然后他捡起手机,重新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讯号最稳的角落,举着手机等那一格讯号再次亮起。

讯号亮了,维持了九秒,又断了。

林屿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回床边。那张床还残留着霍骁的气味——干燥的木头味,混着一点点药膏的苦涩,还有那个人身上独有的、像雪地松针一样清冽的味道。他把脸埋进那件被自己当成枕头的外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最好是会回来。」他对着那件外套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听起来有些发颤,「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他妈的回去现代,再也不要看到你。」

说完这句,他闭上眼睛。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雾气重新聚拢,沉沉地压在木屋四周,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林屿躺在霍骁躺过的位置,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心想明天一早就往山下走。不管讯号是带他回现代还是怎样,他总得先找到路——然后再去找那个装失忆的混蛋,把这笔帐从头到尾算清楚。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揹包外袋的轮廓,那里头放着那块树皮。

炭字很粗糙,边角有点扎手。

林屿没有把它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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