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先传讯息给午夜。
靖:今天撑过去了吗?
午夜:差一点。
我丢了一首歌给她。
她听完后说,男主唱的声音偏低,尾音带一点沙。很适合晚上回到家,灯都懒得开亮的时候听。
他一开口,白天卡在肩上的疲累就松了一点。
原本只想传一首,后来变成每天一首。我做了一张共享歌单,取名「午夜以后」。
想听的时候,可以用音乐平台播放,方便很多。
封面选了蓝墙以前的旧照片。那是店还开在大稻埕时拍的。
蓝墙白天卖咖啡和书,晚上关掉几盏灯,酒瓶便从吧台底下拿出来。我上一次分手后,有一阵子每个星期都去。老板会聊天,但不太探人隐私。他知道我喜欢靠墙的位置,我去的时间也算固定,因此常会替我留着。
午夜问我是不是常去。
我说失恋的时候比较常。
她问我失恋很多次吗。
靖:这题要见面才回答。
我送出这句时,我竟期待可以见面的机会,但念头闪过我开始忐忑。
夜行人没有性别栏位,我的页面也没有写。起初,我没觉得这是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直到认识第三天,水龙头坏了。
厨房地板积了一小摊水。我关掉总开关,坐在客厅等师傅。午夜问我在做什么,我拍了滴水的水龙头给她看。
午夜:你不是应该自己修吗?
靖:为什么?
午夜:头贴看起来是会修理的人。
靖:很抱歉,我不会修,但我可以找人修。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萤幕上。
前两天,她也用过「你」,我姑且当作她懒得选字。
这一次,连同她问我骑什么车、猜我肩膀应该很好看,那些话忽然接在一起。
我在输入框里打下:「因为妳以为我是男生吗?」
讯息打完同时,门铃响了。
水电师傅刚好是这栋楼邻居,今天下班去他家问他是否可以来帮我修,他说晚点可以。
我把那句话删掉,先去开门。
等水龙头修好,我再传图给她看,午夜又传了一个笑脸。
我回她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
隔天再提,像是承认自己昨天故意略过。又过一天,便更难开口。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几年前,我也曾在网路上和一个女人聊过一阵子。她知道我是女生后,只回了一句「原来喔。」从此没有再上线。那段对话没有多重要,我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却一直记得那三个字。
午夜和她不一样。
至少我希望不一样。
有一晚,我问午夜要不要语音。
我想,只要她听见我的声音,很多事便不用由我亲手打出来。
那个念头其实很懦弱。我希望不用亲口说,她就能从声音里知道我是女生。可她很快拒绝了。
午夜:不要。我今天只想看字。
靖:好。
我松了一口气,却整晚没有睡好。
总监半夜跳上书桌,前脚踩过键盘,画面上多出一长串没有意义的字。
我把牠抱下去。牠很快扭开,改去占我的枕头。
手机还停在午夜的对话框。
我点进她的个人页面,除了名字,只有三行很短的自我介绍:白天替品牌说话,晚上不太想说话;咖啡要热的;讨厌别人回「再看看」。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能让我知道,她过去爱过什么样的人。
我又打了一次。
靖:午夜,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妳。
字留在输入框里。
总监在枕头上转了一圈,背对着我趴下。
我想像讯息送出去后,对话旁边的绿点熄掉。也想像她回一句「原来喔」,句号落下来,和几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有送。
隔天晚上,她照常出现,先问我水龙头还会不会漏水。
我说找人修好了。
她回了一个拇指,又开始抱怨客户把昨天确认的标题全部推翻。
我没有澄清。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有她的夜晚,而说出口,就得承担失去的风险。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每一句话,尽量避开带有性别的字眼。
她问我穿什么上课,我只说黑色不说款式。
她问我有没有谈得来的好朋友,我第一眼看成了「女朋友」,心跳一下快起来,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看错。
有一次,我拍了下课后的讲桌给她,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外套袖口。我把照片放大,确认看不出任何事,才按下传送。
这些动作一开始像小心,做久了,就像隐瞒。
我很清楚两者差在哪里。
语音被她拒绝的那晚,我拿起手机录了一段。
「午夜,我是女生。」
六个字不到三秒。
我重听了一次,删掉。
又录了一次。
第二次的声音更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我也删了。
最后,房间里只剩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水声。
师傅明明修好了,我却总觉得还有哪里在漏。
第五天,午夜问我为什么叫靖。
靖:本名里的一个字。
午夜:好酷,跟郭靖一样的靖。
我盯着「郭靖」,内心的罪恶感又长出一些。
我原本可以顺着她提到郭靖,把全名打出来。
只要让她看见本名里那个很少有人用的字,或许她就会问得更多。
那样我也许会比较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性别。我知道期待落差是什么感觉。
我甚至把三个字放进输入框,想过要不要再补一句,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名字,会以为我是男生。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以后,她传讯息前会加上「靖」。
「靖,你听这首」,也会在抱怨完工作后问「靖,你睡了吗」。
好像真的在叫我,对我说话,每一次被叫到,我都更难把全名交出去。
第七天,我换过一次头贴。
那是佳颖帮我拍的彩色照片。没有帽子,正脸,短发和耳骨夹都看得很清楚。我把照片裁好,停在确认页面。
只要按下去,很多事也许就不用说了。
午夜上线时会先看见照片,接着自己明白。她可能问,也可能不问。我甚至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刚好换了一张。
手指停了很久,我还是按了取消。
我甚至想,她会不会有天怀疑我是女生而直接问我,我就可以坦白了。
但想想,我的小心只会让她更相信自己相信的。
黑白头贴留在原处。
我的沉默也是。
我把手机翻过去,萤幕贴着桌面。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拿起来。
午夜的绿点还亮着,但她没有传讯息。
我越舍不得那盏灯熄掉,我欠她的话就越不能再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