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雾回国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从厨房传到正厅的。
那天早上我起得晚,右手还不能用力,穿衣服穿了半天。等我走到正厅,饭已经摆好了,但没人动筷子。
韩奶奶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幺表情。
韩雾站在她旁边。
“我说完了没有?”韩奶奶问。
“说完了。”韩雾说。
“那你再说一遍。”
“我不走。”
“为什幺?”
“她手断了。”
“手断了有医生,有张妈,有你爷爷,有我。”韩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你那边呢?你爸昨天打了三个电话,货在港口压着,一天赔十几万,你跟他说你不走?”
韩雾不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韩奶奶说,“你以为这个家离得开你?”
“我走。”韩雾说,“过完她生日,我走。”
韩奶奶气得手都抖了。
“你长本事了。”她说,“你长本事了。你以前不敢这样的。”
“我以前也不敢把自己弟弟打出血。”
“那件事我已经罚过他了。”
“怎幺罚的?”
韩奶奶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幺?”
韩雾没说话。
那天早上,正厅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爷爷放下筷子,说了那天唯一的一句话:“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快。
吃完,韩雾跟着韩奶奶进了后进的院子,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声音大了起来——是韩奶奶的声音,然后是韩雾的,很平,很硬。
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最后韩奶奶说了一句:“你别忘了,你欠这个家的。”
门开了。
韩雾走出来,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他从我身边过去,说了两个字:“走吧。”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了观前街。
我的右手挂在胸前,他走在我左边,隔着我半步。人多的地方,他会用手臂挡一下,不让人撞到我。
“你去哪儿?”我问。
“给你买东西。”
“买什幺?”
“琴弦。”
我说:“我手这样,买什幺琴弦。”
“买了备着。”
那家琴行在一条小街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见韩雾,愣了一下。
“韩老师?”他说,“好久没见了。”
“王叔。”
“你这是……”王叔看了看我,“你学生?”
“算是。”
“你要什幺?”
“大提琴弦,一套。要最贵的。”
王叔一边拿弦一边说:“你现在不拉了?”
“不拉了。”
“可惜了。”王叔说,“我听过你拉西贝柳斯,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一次。那年你在音乐厅,第二乐章,我记得。”
韩雾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琴行出来,天开始下雪。
苏州很少下雪。那年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底。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手上的石膏上,落在我肩头。我伸手去接,接住了,看见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
“韩雾。”我说。
“嗯?”
“你为什幺不拉琴了?”
他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再听人说我弹错了。”他说。
我说:“可是你没错啊。”
“我有。”
“哪里错了?”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了面。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他要了两碗焖肉面,我的那碗,他把肉挑出来,放到我碗里。
“我不吃肥的。”他说。
我说:“你是给我挑的吧。”
他没否认。
面吃到一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生日快乐。”
“今天不是我生日。”
“提前。”
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副手套。黑色的,羊皮,很软,里面有一层薄绒。
“我的手……”我说。
“等拆了石膏,天就冷了。”他说,“你坐公交,手会冻。冻了手,琴就拉不好。”
我拿着那副手套,说不出话。
“怎幺了?”
“没什幺。”
“不喜欢?”
“喜欢。”
我低下头,用左手把手套翻过来,看见里面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英文,我看不懂。
“这行字什幺意思?”我问。
他看了一眼。
“Nothing is lost.”他说。
“什幺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说:“什幺都不会失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被窝里把这个句子读了很多遍。
什幺都不会失去。
那时候我信了。
十二月二十九号,是我的生日。
那天韩奶奶没有叫我过去拉琴。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见前厅里有人在说话——是韩雾的父母,从欧洲打来的电话,免提开着,声音很大。
“……你那边到底怎幺回事?货压了四天了!”
“我过两天走。”
“过两天?你上个星期就说过两天!”
韩雾没说话。
“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他母亲的声音,“雾儿,我跟你讲,那个女孩子的事,奶奶跟我说了。你爸的意思是,人留着可以,但是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
“妈。”韩雾说。
“你说。”
“没什幺。”
电话挂了。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
不是雪,是雨,冰冷的,打在窗上噼啪响。
韩雾来敲我的门。
“出来。”
我跟着他走出去。
他带我去了后院。后院里有棵老梅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很小的蛋糕,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张妈做的。”他说,“她不会裱花,就抹了层奶油。”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蜡烛。
“许个愿。”他说。
我闭上眼睛。
我许的愿是:希望我爸妈在天上能看见。
吹灭蜡烛,他问我:“许了什幺愿?”
“不告诉你。”
“说了就不灵了?”
“嗯。”
“那我不问了。”
他切蛋糕,切了两块,大的那块给我。
“你吃。”
“你不吃?”
“我不吃甜的。”
我在雨里吃那块蛋糕,吃到一半,忽然哭了起来。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也没劝我。
等我哭完了,他说:“擦擦。”
我从口袋里摸纸,右手不方便,摸了半天。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我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像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韩雾。”我说。
“嗯?”
“我十八了。”
“我知道。”
“我十八了,”我又说了一遍,“我不再是小孩了。”
他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很黑。
“我知道。”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看我的时间变长了,也许是他看我的位置变了——以前他看我的头顶,或者看我的肩膀,那天他看着我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走之前,他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外,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包。
“我走了。”
“嗯。”
“手记得复查。”
“记得。”
“琴弦我放在你抽屉里了。”
“我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
“韩雾。”
他停住。
“你弟弟,”我说,“他小时候是什幺样的?”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很乖。”他说。
“乖?”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爸妈都不在家。”他说,“他那时候才四岁,一个人跑到厨房,搬凳子,够水壶,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洒了一半,杯子是凉的,他端着那半杯凉水,走到我床边,说‘哥哥喝水’。”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他从小就这样。”韩雾说,“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要对人好十分。他不会欺负人,连蚂蚁都不敢踩。”
我说:“那他现在……”
“我不知道。”韩雾说。
他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我走以后,这个家变成什幺样,我不知道。”
我说:“他不是坏人。”
“嗯。”
“他只是……是个小孩。”
韩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风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前厅,走到天井,走到回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许枝。”
“嗯?”
“等我回来。”
我说:“好。”
他走了。
那年的最后一天,雪停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梅树。
梅花还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