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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三分,信义区的天际线刚被第一道曙光染成淡金色,夏妍熙的手机就疯了。
不是响一声,是连续震动,像有人按住蜂巢的门铃不放。她从傅聿礼的床上坐起来,丝质黑色睡袍从肩上滑落,露出锁骨上昨晚留下的淡红色吻痕。萤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来电,而是讯息——沈蔚然的、公关部的、集团发言人的、还有几个她根本没存却认得出来的董事手机号码。
每一条讯息都附着同一个连结。
她的指尖停在萤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不要看。」傅聿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低哑。他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另一手将她拉回怀里,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质布料传过来,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已经看到了。」夏妍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掐进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甲陷进皮肤,力道大得让傅聿礼微微皱眉。
萤幕上的画面,即使只看一眼也足够认出来。
那是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角度是从对面大楼的某个窗户拍摄的,画质模糊但足以辨识——她跨坐在傅聿礼腿上,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两人交缠的姿势没有任何解释空间。
「陆绍谦。」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猎人确认猎物位置的专注。
──
上午八点整,集团位于信义区总部大楼的紧急董事会通知送达夏妍熙的手机。会议时间定在十点,议程只有一项:代理执行长夏妍熙的适任性调查。
沈蔚然在八点零七分按响了傅聿礼公寓的门铃。
她穿着一套奶白色俐落套装,金丝眼镜后方的眼神比平时更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这是夏妍熙认识她十年来,她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她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公事包,里面装的不是化妆品,而是三台笔电、一台加密硬碟,以及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交叉持股防火墙结构图。
「情况很糟。」沈蔚然开门见山,直接越过傅聿礼走进客厅,将公事包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打开最上面那台笔电。「但还没糟到无法反击。」
萤幕上跳出集团的股价走势图。从昨晚十点开始,一股来路不明的空单开始大量放空,到今天早上开盘前,累积的空单部位已经占集团流通股本的百分之七点三。同一时间,至少五家财经媒体刊出内容高度相似的报导,标题用词精准而恶毒——「豪门继承人的办公室秘辛」「集团代理执行长陷桃色风暴」「董事会拟启动不信任程序」。
「他准备得很充分。」夏妍熙说,一边用指尖滑过萤幕上的股价走势,一边在脑中计算着什么。「光靠偷拍影片不够,他需要让董事会相信我不只是行为不检,还危害到股东利益。」
「所以他放了空单。」傅聿礼接过话,他已经换上深灰色西装,银丝眼镜后方的眼神冷得像刀锋。「如果董事会决议将妳停职,股价会再跌一波,他就能用低价回补空单,同时用低价吃下被吓跑的散户筹码。」
「一石二鸟。」沈蔚然说,推了推眼镜。「毁掉妳的声誉,同时用妳的丑闻赚钱。」
夏妍熙没有说话。
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信义区。晨光已经完全照亮这座城市,玻璃帷幕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座座插在地上的剑。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父亲说错了。
商场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复仇。
陆绍谦要的不是利益,他要的是夏家的毁灭。
──
上午九点十五分,夏妍熙踏进集团总部大楼。
她穿着一套黑色高订西装裙,腰线收得极紧,脚踩红底高跟鞋,步伐稳得像踩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她没有戴墨镜,没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她甚至刻意绕过大厅的员工出入口,让那些窃窃私语的员工看清楚她的脸。
沈蔚然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提着公事包,低声汇报:「董事会出席名单已经确认。十二席董事中,四席是我们的人,三席中立,三席倒向陆绍谦,剩余两席不明。如果表决——」
「不会到表决。」夏妍熙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会在表决前逆转。」
「用什么?」
「用陆绍谦自己的贪婪。」
电梯门在八十楼打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压下来。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视线——走廊两侧的秘书与分析师们,他们的眼神像无数根细针,刺在夏妍熙的皮肤上。好奇、同情、幸灾乐祸、窃喜,每一种情绪都写在他们的瞳孔里。
夏妍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她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傅聿礼已经在里面。
他站在那张桧木办公桌后方,墙上的四块萤幕同时亮着,分别显示集团股价即时走势、空单部位变化、市场新闻串流,以及一个她没见过的财务模型。那个模型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箭头在萤幕上闪烁,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
「交易室回报,空单还在加码。」傅聿礼说,头也没擡。「过去二十分钟,新增部位约占流通股本百分之一点二。如果这个速度持续到董事会结束,总部位会超过百分之十。」
「超过百分之十,他就可以提案召开临时股东会。」沈蔚然说,语气冷静,但夏妍熙听得出她声音里那一丝压抑的紧张。「到时候他可以直接提名新的执行长。」
「所以他会加码。」夏妍熙走到傅聿礼身边,看着萤幕上那个复杂的财务模型。「他现在一定很得意,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妳想做什么?」傅聿礼擡起头,目光与她在萤幕的冷光中交会。
「让他继续得意。」夏妍熙说,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而是某种掠食者锁定猎物时的表情。「沈蔚然,我要妳现在放出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说夏妍熙的代理执行长职位已经确定被冻结,董事会正在准备启动临时股东会,集团内部对接班问题陷入严重分歧。」
沈蔚然沉默了三秒,然后微微点头。「假消息,让陆绍谦以为他已经赢了。」
「对。」夏妍熙转头看向萤幕上的空单数据。「他越确定自己赢了,就越会加码。他加码越多,我们反杀的利润就越大。」
「但他会查证。」沈蔚然说。
「当然会。」夏妍熙说,语气平淡。「所以我们要让他的查证得到正面的答案。傅聿礼,我需要你帮忙。」
傅聿礼看着她,没有问需要帮什么。他只是在等她的指令。
「你在董事会上有投票权吗?」她问。
「有。执行总裁是当然董事,拥有一席董事席位。」
「那我要你反对我的留任。」
办公室的空气在那句话之后凝固了。
沈蔚然猛地转头看向夏妍熙,眼镜后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连傅聿礼都微微瞇起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她,像要把她看穿。
「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
「陆绍谦在董事会里有三个人,」夏妍熙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财务模型。「他会派出其中一个人在董事会上当众播放偷拍影片,要求我停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反击,他会说我狡辩。但如果你——集团执行总裁、外界眼中最不近女色的傅聿礼——也站出来说我应该为此事负责,他就会觉得胜利在握。」
「然后呢?」
「然后他会加码放空。」夏妍熙说,指尖在萤幕上轻轻一点,停在空单总部位的数字上。「他会把所有的资金都押上去,因为他相信自己已经赢了。而当他满仓的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沈蔚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妍熙,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夏妍熙说,转头看向傅聿礼。「但我是玩火的高手。」
傅聿礼沉默了很久。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萤幕上的财务模型,再移回她脸上。然后他做了一件夏妍熙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妳的脉搏很快。」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我没紧张。」
「我知道。」他擡起头,镜片后方的眼神不再冷,而是某种深沉而专注的炙热。「但我不会让妳一个人站在这片雷区里。」
──
上午十点整,董事会圆桌会议室。
这是一间位于八十二楼的封闭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十二张高背皮椅环绕。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低调的水晶吊灯,光线昏暗而压抑。唯一的窗户是面向台北101的落地玻璃,此刻被厚重的电动百叶窗帘遮住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夏妍熙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端,傅聿礼坐在她的右手边,沈蔚然以财务长身分列席,坐在靠墙的旁听席。
十二名董事陆续入座。
夏妍熙认得每一张脸。坐在她左手边的陈董事是父亲的老战友,此刻面色凝重,投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担忧与无奈。坐在对面的三名董事——李董事、王董事、周董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正是沈蔚然情报中倒向陆绍谦的那三位。
会议由陈董事主持。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各位董事,今天召开紧急会议的原因,相信各位已经从媒体报导中得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昨晚开始,网路上流传一段影片,内容涉及本集团代理执行长夏妍熙女士与执行总裁傅聿礼先生之间的不当行为。这段影片严重影响集团声誉与股价,今天开盘至今,集团市值已经蒸发超过百分之五。」
「所以今天会议的目的,」李董事接话,语气义正词严,「是要决定夏代理执行长是否应该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我同意。」王董事立刻附和。「集团是上市公司,股东有权知道他们的执行长是否适任。」
「我也同意。」周董事说,眼神始终看着桌面,不敢擡头。「这不是针对个人,而是对集团负责。」
陈董事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夏妍熙。「妍熙,妳有什么想说的吗?」
夏妍熙站起身。
她没有急着辩解,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表情。她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会议桌,眼神从每一位董事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李董事脸上。
「李董事,」她说,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您刚才说,股东有权知道他们的执行长是否适任。我完全同意。」
她从面前的资料夹中抽出一份文件,让秘书传给每一位董事。
「这是我自代理执行长以来,集团的并购案绩效报告。过去三周,我主导了两件跨国并购案,为集团带进超过四亿美元的预期营收。集团股价在我任内上涨了百分之十二点七,优于大盘。这些数字,」她顿了顿,眼神转向周董事,「是公开资讯,任何股东都可以查证。」
「但那段影片——」周董事试图插话。
「周董事,」夏妍熙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冷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锋芒,「您确定要在董事会会议上,讨论一段来路不明、拍摄角度显示是从对面大楼非法偷拍的影片吗?您是在暗示,董事会的决策应该被违法偷拍与恶意爆料所左右?」
周董事的脸色一僵,嘴巴张开又闭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妍熙说得对。」陈董事接口,语气坚定了一些。「我们不能让集团的治理被舆论操弄。」
「但股价下跌是事实。」李董事穷追不舍。「投资人抛售股票,就是因为他们对夏代理执行长失去信心!」
「那就要看是谁在抛售。」
这个声音不是夏妍熙的。
是傅聿礼。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从西装内袋拿出一支随身碟,插入会议桌的投影系统。墙上的大萤幕亮起,上面是沈蔚然花了整个早晨整理出来的数据——过去十二小时内,所有放空集团股票的券商名单、放空时间、放空价格,以及这些券商背后的主要客户。
「各位董事可以看看这份数据。」傅聿礼说,声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暗流。「放空集团股票的券商共有七家,但这七家券商的主要客户,全部指向同一个来源——沐海控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沐海控股是陆绍谦先生的家族企业。」傅聿礼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陆先生先透过非法偷拍制造丑闻,再用丑闻压低股价放空获利。这不是市场信心问题,这是恶意操纵。我建议董事会立即委任外部律师,对陆绍谦与沐海控股提起法律诉讼。」
「但——」李董事的脸色变了,「但傅总裁,您自己也是影片中的——」
「我确实是。」傅聿礼说,语气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栗。「我与夏代理执行长之间的私人关系,确实不应该发生在办公室。关于这一点,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董事会的任何处分。」
他顿了顿,摘下银丝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在认错,更像在给对手一个错觉。
「因此,我建议董事会,」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暂时停止夏妍熙女士的代理执行长职务,直到调查结束。」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陈董事瞪大眼睛看着傅聿礼,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沈蔚然在旁听席微微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正在向外发送那条假消息。李董事、王董事、周董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得意,没有逃过夏妍熙的眼睛。
「既然傅总裁都这么说了,」李董事连忙接口,「那就表决吧。」
表决结果:七票赞成停职,三票反对,两票弃权。
夏妍熙被暂时停职。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资料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对在场的董事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依然清脆而规律。
傅聿礼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夏妍熙转头看向他。
「你演得很好。」她说。
「我没在演。」傅聿礼说,声音低哑。「每句话都是真的。」
夏妍熙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短得像只是不小心碰到,但傅聿礼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烫得他胸口发疼。
「现在,」她退开,眼神恢复了那种猎人般的冷静,「我们去交易室,让他加码。」
──
当天下午两点,集团股票被停牌的警报响起。
陆绍谦的空单部位已经达到流通股本的百分之十一点八,金额超过六亿美元。沈蔚然透过加密频道监控着沐海控股的资金动向,回报给夏妍熙的只有一句话:「他满仓了。」
「准备反击。」夏妍熙说。
傅聿礼坐在交易室的主控台前,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那个复杂的财务模型在萤幕上快速运转。他正在计算最佳的反击时机,精准到每一秒、每一分钱。
「明早开盘前,」他头也没擡地说,「我们会让他全部吐回来。」
夏妍熙站在他身后,看着萤幕上跳动的数字,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进陷阱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窗外的信义区已经华灯初上,玻璃帷幕上的灯光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猎杀。
而这一次,猎人换成了夏妍熙。











